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命动 ...
-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海水腥咸和血的铁锈味。尧芄跪在冰冷的沙滩上,怀中紧紧抱着那件靛青色外袍,布料上残留的松墨气息钻进鼻腔,却怎么也填不满胸腔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他看见莫问在不远处嘶吼着什么,看见苏洄长老脸上复杂的表情,看见远处幸存的仙门弟子眼中尚未熄灭的恐惧与希望。
但他听不见。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万丈深渊传来,模糊不清。
只有怀中这件衣袍是真实的。
只有衣襟上那片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是真实的。
“师父……”
他喃喃开口,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胸口的位置传来剧痛——不是□□上的痛,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是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他低头看去,素白中衣完好无损,皮肤莹润如玉,可那里就是空的。
空得让人发疯。
就在这时,莫问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混沌的脑海:
“——你们以为的洗盘,其实是仙门对你们的彻底诛杀!”
那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却又混杂着某种看透一切后的悲凉。尧芄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莫问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那双总是充满讥诮和阴郁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愤怒、绝望、不甘,还有一丝尧芄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对这个荒谬世道的嘲弄。
“什么……意思?”尧芄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莫问猛地转过头来,那双酷似尧芄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意思就是,这一切都是骗局!命轮根本不是用来扭转时空的法宝,而是仙门用来清洗魔族的杀戮大阵!你以为你是什么‘钥匙’?你不过是个祭品!一个用来启动这场屠杀的祭品!”
尧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想起青君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抱歉”,想起心口被取出“钥匙”时那种灵魂撕裂的痛——
难道这一切……
“不可能……”他喃喃道,“师尊不会……”
“不会什么?”莫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讽,“不会骗你?不会利用你?尧芄,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片废墟!看看那些死去的仙门弟子和魔族!看看你怀里那件沾满他鲜血的衣袍!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命轮停转!换来的是龙丘离脱困!换来的是这一切都白费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捅进尧芄的心脏。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衣袍,那片暗褐色的血迹刺得他眼睛生疼。
是啊,青君死了。
可命轮停转了。
仙门的计划失败了。
那师尊的死……算什么?
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响起。
龙丘离缓缓飘落,破旧的黑斗篷在海风中微微摆动。他的脸上不再有那些诡异的变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中已经静止的命轮虚影。
他看向莫问,又看向尧芄,最后目光落在尧芄怀中的靛青衣袍上。
“你们吵够了没有?”他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一个在为自己的愚蠢痛苦,一个在为自己的被骗愤怒。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
“这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痛苦,又有谁在乎?”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
一道漆黑的魔气从掌心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尧芄怀中的衣袍抓去!
“不——!”
尧芄几乎是本能地抱紧了衣袍,周身残存的灵力轰然爆发!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力量——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青君多年温养在他体内、随着“钥匙”被取出本该溃散的力量。此刻在极致的情绪催动下,竟重新凝聚起来!
淡金色的光晕从他身上浮现,化作一层薄薄的护罩,将他与衣袍笼罩其中。
龙丘离的手掌拍在护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护罩剧烈震颤,却没有破碎。
龙丘离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倒是小看你了。”
“放开他!”莫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魔气的束缚,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短刃,刃身上流淌着暗红色的血光。那是他用自己心头血强行催动的魔器,代价是燃烧寿命。
龙丘离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挥。
“砰!”
莫问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礁石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不自量力。”龙丘离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尧芄身上,“把东西给我。”
“这是师尊的……”尧芄抱紧衣袍,声音在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不会给你。”
“师尊?”龙丘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你口中的师尊,不过是仙门的一颗棋子。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连棋子都算不上。你只是个容器,一个用来装‘钥匙’的罐子。现在钥匙取出来了,罐子也该碎了。可你居然还活着,甚至还保留着一丝力量……有意思。”
他伸出手指,对着尧芄轻轻一点。
“让我看看,你这罐子里,还装着什么。”
一缕漆黑的魔气如毒蛇般窜出,瞬间穿透了淡金色的护罩,钻入尧芄的眉心!
“呃——!”
尧芄浑身剧震,眼前瞬间被黑暗吞噬。
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青君执剑立于山巅的背影。
青君拂去他肩头落花时微凉的指尖。
青君将古籍推到他面前时沉静的眉眼。
青君挡在他身前斩落魔气的决绝。
青君按在他心口护住心脉的温热手掌。
青君将衣袍披在他肩上时那声轻叹。
最后——
是青君转身走向黑暗时,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活下去。”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然后,所有的记忆开始崩解、碎裂、重组。
尧芄看见了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放在仙门山门外,襁褓里塞着一枚青玉玉佩。
青君从山门中走出,弯腰抱起婴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弟子,名唤……尧芄。”
画面跳转。
婴儿长成孩童,青君手把手教他练剑,教他心法,教他读书识字。
可每当夜深人静,青君总会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夜空沉默。
“对不起……”他轻声说,“但我别无选择。”
画面再跳。
尧芄十五岁那年,心口第一次剧痛发作。青君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用自身灵力为他续命。
“快了……就快了……”青君抚摸着他的额头,眼中满是痛苦,“再坚持一下……”
画面最终定格在今日。
地裂山崩,命轮转动。
青君将衣袍披在他肩上,转身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雾。
他回头看了尧芄最后一眼。
嘴唇微动,说了三个字。
不是“活下去”。
是——
“忘了我。”
所有的画面轰然炸碎。
尧芄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
他抬头看向龙丘离,声音嘶哑:“你……对我做了什么?”
“只是帮你回忆一些事情。”龙丘离收回手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现在明白了?你口中的师尊,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命运。他知道你会成为‘钥匙’的容器,知道你会被献祭,知道你会死——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他只是在履行仙门交给他的任务,培养你,温养你,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取走你的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尧芄的心上。
他想要反驳,想要说不是这样的,师尊不会——
可那些记忆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青君眼中的痛苦,深夜的叹息,那句“对不起”……
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他摇头,眼眶通红,“师尊他……一定有苦衷……”
“苦衷?”莫问从礁石后挣扎着站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里满是讥讽,“尧芄,你醒醒吧!仙门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们的苦衷就是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利益!青君是这样,苏洄是这样,整个仙门都是这样!”
他指向远处的苏洄:
“你问问他!问问这位戒律堂首座!仙门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命轮真正的用途是什么?他们到底想用你的命换来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苏洄。
这位仙门长老此刻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梁。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尧芄、莫问,最后落在龙丘离身上。
“仙门所为,”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皆为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莫问几乎要笑出声来,“好一个天下苍生!用无数人的命换来的‘苍生’,也配叫苍生?”
苏洄闭上眼睛,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疲惫:
“有些事情,不是想逃就能逃的。你是‘钥匙’唯一的容器,这是命中注定。仙门等了你三百年,才等到你的降生。我们不可能放弃。”
命中注定。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尧芄终于明白了。
从他被放在仙门山门外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
成为青君的弟子,修炼仙门功法,温养体内的“钥匙”,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被献祭,启动命轮,清洗魔族——
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多么可笑。
他还曾经以为,师尊待他好,是因为真心疼爱他。
他还曾经以为,仙门是他的家,是他的归宿。
他还曾经以为——
“哈哈……哈哈哈……”
尧芄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抱着怀中的靛青衣袍,跪在冰冷的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颤抖。
原来所有的温暖都是假的。
所有的关怀都是算计。
所有的“为你好”,都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去死。
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亲手将它打碎?
为什么让我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又告诉我我只是个容器?
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如果从一开始就对我冷漠,如果从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如果从一开始就让我知道自己只是个祭品——
那我至少不会这么疼。
不会在知道真相的这一刻,疼得快要死掉。
“尧芄……”
莫问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恨仙门,恨青君,恨所有算计他们的人。
可看着尧芄这样,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快意。
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他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被命运玩弄的棋子,都是别人棋盘上的牺牲品。
区别只在于,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处境,所以可以愤怒,可以抗争,可以恨。
而尧芄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最后一刻才被真相击垮。
“真是感人至深啊。”
龙丘离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缓缓飘到尧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哭够了没有?哭够了,就把东西给我。”
尧芄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却异常清明:
“我不会给你的。”
“为什么?”龙丘离挑眉,“你难道还想留着这件衣袍,缅怀那个欺骗你、利用你的人?”
“不是缅怀。”尧芄缓缓站起身,抱紧怀中的衣袍,“是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尧芄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坚定,“证明我不是容器,不是祭品,不是棋子。我是尧芄,是青君的弟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看向龙丘离,眼中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这件衣袍是师尊留给我最后的东西。它提醒我,我曾经被一个人真心疼爱过——哪怕那份疼爱里掺杂着算计,哪怕那份温暖里包裹着谎言,但至少……有那么一部分,是真的。”
“所以,我不会给你。”
龙丘离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满身血污,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抱着那件染血的衣袍,明明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站得笔直。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绝望,有被背叛的愤怒。
但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即便被全世界背叛,也要守住最后一点真实的倔强。
那是即便知道一切都是谎言,也要相信曾经有过真心的执拗。
那是……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宝贵的东西。
“有意思。”
良久,龙丘离轻笑一声,收回了手。
“本座忽然不想杀你了。”
他转身,看向天空中那已经静止的命轮虚影:
“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命轮停转,仙门的计划失败,魔族的危机暂时解除。至于你们——”
他回头看了尧芄和莫问一眼:
“想恨就恨吧,想报仇就报仇吧。这个世道,本就是这样。弱肉强食,算计利用,背叛欺骗……从来如此。”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雾,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好好活着。活到足够强大的那一天,再来决定这个世道该怎么改变。”
天地间重新恢复了声音。
风声,海浪声,远处幸存者的哭喊声,受伤者的呻吟声……
一切又回到了现实。
尧芄抱着衣袍,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莫问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嘴,最终只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尧芄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天空。
那里曾经有一道金色的光束,贯穿天地。
那里曾经有一个巨大的命轮,缓缓转动。
那里曾经有一个人,用生命为他换来了活下去的机会。
即便那个机会里充满了谎言。
即便那个机会是用无数人的命换来的。
即便那个机会……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我不会原谅他。”
尧芄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也不会恨他。”
莫问愣住了:“那你要做什么?”
尧芄低下头,看着怀中的靛青衣袍,手指轻轻拂过那片暗褐色的血迹。
“我要活下去。”
他说:
“像师父希望的那样,活下去。”
“然后——”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我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仙门的计划,命轮的真相,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成为‘钥匙’的容器……我要弄清楚所有的事情。”
“然后呢?”
“然后,”尧芄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改变它。”
改变这个充满算计和背叛的世道。
改变这个用别人的命换利益的规则。
改变这个……让人无法真诚相待的世界。
莫问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起来——不是讥讽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同路人的、释然的笑。
“算我一个。”
他说:
“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两个少年站在废墟之中,一个抱着染血的衣袍,一个满身伤痕。
远处,苏洄缓缓站起身,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更远处,幸存的仙门弟子开始收敛同门的尸体,救治伤员。
海浪依旧在咆哮,天空依旧阴沉。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命轮停转了。
但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