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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轮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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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失序,风云逆转,海水倒灌。
苍穹之上,红白相间的巨大命轮虚影缓缓转动,每一次齿轮啮合发出的“框啷”声,都仿佛碾在众生心坎上,带来规则层面的震颤。海面不再遵循潮汐,滔天巨浪毫无征兆地平地拔起,如同愤怒的巨人手臂,狠狠拍向脆弱的堤岸与沿海城镇;大地在呻吟中龟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隙如蛛网般蔓延,吞噬着房屋、田埂、来不及逃走的牲畜与活人。
哀嚎遍野,人间炼狱。
“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啊!!”
“快跑!!海啸又来了!往高处跑!!”
“娘——!娘你在哪?!”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掉下去了!拉他一把!求求你们拉他一把!”
“别过去!那裂缝在扩大!你会死的!!”
绝望的哭喊、无助的求救、撕心裂肺的呼唤、理智的劝阻……混杂着房屋倒塌的轰鸣、海水冲击的咆哮、地裂山崩的闷响,共同奏响了一曲属于凡俗生灵在天地伟力面前最卑微、最无力的悲歌。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仙魔如何争斗,历史如何轮转,凡人的苦难似乎永远是底色,是背景板,是宏大叙事中最易被忽略却又最触目惊心的注脚。他们如蝼蚁般在突如其来的灾厄中挣扎、沉沦、被碾碎,用最朴素的生离死别,诠释着“活着”本身的沉重与偶然。
苏洄立于一块尚且稳固的礁石高处,靛青袍服破损染血,脸色因失血与灵力损耗而苍白,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锐利依旧,死死盯着混乱的战场与天际那缓慢转动的命轮。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将声音灌注灵力,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尚能行动的仙门弟子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
“凡金丹期以上弟子,听令!”
“即刻以自身灵力为引,配合本座,共同开启‘九天封山大阵’!隔绝此地与外界的进一步灵气与灾厄交互,稳定一方空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如同冰锥刺骨:
“敢有惜力、藏私、不竭尽全力者——”
“战后,一律打入‘深海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凡筑基期及以下弟子,听令!”
“救人!以你们所能,尽可能多的救助受困凡人!搬运伤员,疏导人群,寻找稳固高地!每救一人,记功德一分!此乃尔等积攒功德、晋升内门、乃至获取上层资源的绝佳机会!亦是仙门弟子本分!”
“其余人等,依‘问道’、‘悬金’、‘伐交’三府名号排序,速分三拨!”
“一拨,由‘问道府’弟子带队,即刻返回仙门思正殿,禀明此地异变,求请掌门与大长老示下,并尽可能调集援手与物资!”
“一拨,由‘悬金府’弟子带队,速往‘小明镜’禁地!做好随时……祭出镇山之宝的准备!”
“最后一拨,‘伐交府’弟子留下,随本座在此地维持秩序,应对突发,随时待命!”
指令清晰,条理分明,即便是这等绝境之下,苏洄依旧展现出了仙门核心长老应有的决断与调度能力。恐慌稍抑,幸存的仙门弟子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强忍伤痛与恐惧,垂首应命:
“是!谨遵长老之令!”
声音虽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绝境中重新凝聚起的秩序感。
“哼。”
一声微弱却充满讥诮的冷哼,从旁边传来。
是莫问。他靠在另一块礁石上,琵琶骨洞穿,丹田被封,玄铁枷锁沉重,整个人如同从血泊里捞出来一般,气息奄奄。可那双酷似尧芄、却浸满魔族阴郁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苏洄,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一个堂堂仙门戒律堂首座,领着弟子出来‘巡视’、‘平乱’,结果十座弟子一个没带,尽带些中下层弟子……苏洄长老,你是早就算好了此行凶多吉少,所以不带精锐来送死呢?还是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
“在你眼里,除了那些天资卓绝、有望大道的‘宝贝疙瘩’,其他的普通弟子……都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用来探路填坑的……蝼蚁?”
这话诛心至极,瞬间戳破了仙门表面光鲜下可能存在的、冰冷而残酷的等级与算计。
苏洄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反手一挥,一道凌厉冰冷的罡风便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拍在莫问身上!
“噗——!”
莫问猝不及防,本就重伤的身体哪里承受得住?当即被拍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礁石上,又是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魔族少主,修为不济,本事低微,倒也不稀奇。”苏洄冰冷的声音这才缓缓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鄙夷,“可若连脑子都没有,分不清轻重缓急,只会在此刻卖弄口舌,挑拨离间……那便连蝼蚁都不如。”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莫问,如同看一件亟待处理的垃圾:
“说,你对尧芄做了什么手脚?他心口那‘钥匙’之变故,与你脱不了干系!立刻停止你那些小动作,否则……”
苏洄眼中杀机一闪:
“本座不介意,让这世间……再无‘魔种’存留。”
话音未落,莫问甚至来不及为自己辩解或反驳——
“哗——”
头顶上方,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乌云”,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这片小小的礁石区域。
龙丘离那裹在破旧黑斗篷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乌云”中缓缓飘落。他脸上不再变幻,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倒映着天空中缓缓转动的巨大命轮虚影。
他仿佛没听见苏洄对莫问的威胁,也没看到下方炼狱般的景象,只是用一种慢悠悠的、带着玩味探究的语气,对着苏洄,也像是对着所有人,轻声问道:
“本座听说……天上那东西,叫做‘命轮’?”
“据说……能颠倒过去,逆转时光,让一切重头再来?”
他微微偏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两点幽光闪烁:
“苏洄长老,你猜猜看……若真让它转起来,回到某个‘过去’的节点……”
“到时候,消失的……会是谁呢?”
“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门正统?还是我们这些被你们斥为‘邪魔外道’的……‘不该存在’之物?”
苏洄缓缓转身,面向这位带来无尽灾厄的魔域之主。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与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坦然。
“天道自有法则,运行不殆。”苏洄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石之音,“纵使时空逆转,回到过去,最终哪一方更能契合大道,更能引领众生走向秩序与昌盛……自有冥冥中的定数,绝非我等受限于一时一地的凡俗眼光所能妄断,更非你等只知破坏与怨憎的邪魔能够置喙。”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锐利如刀,直刺龙丘离:
“但是——”
“在‘过去’尚未到来,‘定数’尚未显现的‘此刻’!”
“谁能继续留存于此世,谁能多呼吸一口这里的灵气……”
苏洄周身残存的灵力轰然爆发,靛青袍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虽不及龙丘离浩瀚,却精纯凝练、带着凛然正气与决死意志的威压,悍然冲天而起!
“确是本座——能够判决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洄身形未动,只是并指如剑,朝着瘫在礁石上、气息微弱的莫问,凌空一点!
“嗡——!”
无数柄散落在沙滩、或依旧被仙门弟子操控的银色长剑,仿佛听到了无形的号令,齐齐发出震耳的嗡鸣!下一刻,它们化作一道道森寒的银色流光,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朝着莫问暴射而去!剑尖所指,皆是咽喉、心脏、眉心等致命要害!
速度之快,数量之多,角度之刁钻,显然是要将莫问瞬间扎成刺猬,绝无生还可能!
莫问瞳孔骤缩,想要挣扎,可重伤的身体和沉重的枷锁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死亡的银光在眼前急速放大!
然而——
就在银色剑雨即将临体的刹那,一层薄薄的、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法则的漆黑雾气,悄无声息地自莫问周身浮现,将他整个人轻柔地包裹在内。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清脆撞击声响起!
无数银色长剑狠狠刺在那层看似单薄的黑雾之上,却如同撞上了世间最坚韧的屏障,纷纷被弹开、震飞,甚至有些品阶较低的,剑身直接出现了裂痕!
黑雾稳如泰山,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莫问被包裹其中,毫发无伤,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龙丘离甚至没有看那些长剑一眼,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苏洄身上,只是那原本虚无平静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如同看孩童胡闹般的……不耐与威压。
“活得久了,见得多了。”龙丘离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颤栗的重量,“本以为仙门再怎么虚伪,总该讲究些体面。没想到……为了对付一个重伤被俘、毫无还手之力的小辈,竟能如此不择手段,以众凌寡,赶尽杀绝。”
他微微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苏洄心头警铃大作:
“今日,倒是让吾……长见识了。”
苏洄面皮微微抽动,眼中怒色更甚,却毫不退缩,厉声道:
“对付你们这等祸乱天地、毫无人性的邪魔外道,何须讲究什么体面手段?!除恶务尽,乃天经地义!你们——不配得到任何以‘人’之礼的对待!”
“轰隆——!!!”
仿佛是被苏洄这充满“正气”的宣言所激怒,又仿佛是命轮转动到了某个关键的节点,九天之上,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壮如山峰、边缘跳跃着猩红与暗金交织电光的恐怖雷霆,毫无征兆地撕裂苍穹,朝着下方……无差别地狠狠劈落!
不偏不倚,正劈在苏洄与龙丘离对峙的这片礁石区域附近!
“咔嚓——!!!!”
大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凄厉哀鸣!
一道宽达数十丈、深不见底、边缘翻滚着熔岩与漆黑魔气的巨大裂隙,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瞬间在沙滩与礁石群之间猛然绽裂!裂隙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蔓延,如同贪婪的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躲开——!!快躲开——!!!”
苏洄脸色骤变,嘶声朝着下方那些正在执行命令、救助伤员、或茫然不知所措的仙门弟子怒吼!
然而,太迟了。
那裂隙扩张的速度远超人力所能及。恐怖的吸力从裂隙深处传来,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攫住了裂隙边缘数十丈范围内的所有生灵!
离得最近的十几名仙门弟子,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落叶,身不由己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跌落下去!他们的身影在裂隙边缘一闪即逝,随即被翻涌的魔气与熔岩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洄目眦尽裂,眼中瞬间布满血丝!那可都是他带出来的弟子!是他方才下令让他们留下待命的“伐交府”弟子!
“孽障——!!!”
他发出一声悲愤到极致的嘶吼,再也顾不得与龙丘离对峙,双手剑诀疯狂变幻!那些原本攻击莫问后散落各处的银色长剑,如同受到感召,齐齐发出悲鸣般的颤音,化作一道道流光,朝着裂隙边缘那些尚在挣扎、即将被吸入的弟子激射而去!
“嗤!嗤!嗤!”
长剑精准地穿透了那些弟子破损的衣袍、束带、甚至腋下、腿弯等不易伤及要害的部位,如同最灵巧的钩锁,将他们一个个从恐怖的吸力边缘强行“钩”住、挑了起来!
紧接着,苏洄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精元的鲜血喷出,混合着残存的灵力,化作一层稀薄却坚韧的淡金色护罩,笼罩在那些被长剑“钩”住的弟子周身,勉强抵挡着裂隙深处传来的侵蚀与撕扯之力。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本源精血和最后的力量,强行与那天地伟力般的裂隙抗衡,试图救回这些弟子!
龙丘离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仿佛对苏洄的悲愤、对弟子的惨死、对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都漠不关心。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被黑雾包裹、依旧瘫在礁石上的莫问。
他抬起手,对着莫问轻轻一招。
包裹莫问的黑雾微微一颤,随即托着他,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飘浮起来,朝着龙丘离的方向飞去,最终悬停在他面前。
龙丘离伸出两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莫问血迹斑斑、冷汗涔涔的额心。
一股冰冷、晦涩、却仿佛能直透灵魂深处的意念,如同细微的电流,悄无声息地钻入了莫问的识海,化为低沉的、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声音:
“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不仅敢算计仙门,算计命轮,连本座……都敢利用,当作你搅乱局面的棋子。”
“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小子,你这是想……”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重振魔族?做那万魔之尊?”
莫问被这直接作用于神魂的传音震得识海嗡嗡作响,本就重伤虚弱的他,更是感到一阵阵眩晕与恶心。他艰难地凝聚起一丝神智,在心底无声地、倔强地回应:
“我……干嘛要告诉你?”
龙丘离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抵触。那两根点在他额心的手指,微微加重了一丝力道。
“呃——!!!”
莫问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从躯壳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每一根神经、每一寸骨髓都在尖叫!他毫不怀疑,只要对方再稍微用一点点力,自己这残破的身体和神魂,就会像脆弱的瓷器一样,彻底崩碎成粉末!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
识时务者为俊杰。莫问虽然桀骜,却不傻,尤其是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生死关头面前。
他在心底嘶哑地、飞快地改口:
“只……只是误打误撞……被逼到绝境了而已!”
“反正……现在魔族的处境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仙门步步紧逼,人族也在崛起……与其坐以待毙,看着魔族一天天衰败下去……不如……不如赌一把!借这命轮之力,重新洗牌!或许……或许还能绝地逢生,搏出一线希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带着重伤者的虚弱,也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自暴自弃的疯狂。
龙丘离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缓缓抬起,望向了天空中那仍在缓缓转动、但速度似乎已经开始减慢的巨型命轮虚影。
此刻,命轮边缘那圈由尧芄心口金光形成的“神圣金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
仿佛燃烧殆尽的余烬,光芒正在渐渐消散。
“知道封死他的后路,断绝他的生门……”龙丘离的声音再次在莫问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评价莫问,又像是在感慨别的什么,“怎么不知道……绝了他心中最后的那点‘希望’呢?”
“人这种东西啊……”他顿了顿,语气有些飘渺,“看似脆弱不堪,轻轻一捏,就碎了。血肉之躯,百年寿数,在永恒的时光与强大的力量面前,如同蜉蝣。”
“可是啊……”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命轮,投向了更深的、不可知的地方:
“在某些时刻,在某些人心里……只要还能看到那么一丝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哪怕那希望是虚幻的,是别人给予的,甚至是自我欺骗的……”
“他们就会像最顽强的野草,从石缝里,从灰烬中,硬生生地……生出根,发出芽。”
“烦人得很。”
莫问听着这番话,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没死?
难道……尧芄……还没死?!
他猛地、艰难地转动眼珠,顺着龙丘离视线的方向,死死盯向那巨大的命轮虚影之下!
果然!
只见命轮下方,那片原本因为尧芄身体彻底崩解而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那些原本即将彻底消散的、细碎的金色光点,竟不知何时,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汇聚、靠拢!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凝实!
最终,化作了一个直径约莫丈许的、纯粹由温暖金光构成的……光球!
光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缓缓旋转,内部光影流转,仿佛孕育着什么。而在那光球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那轮廓,那气息的微弱感应……
是尧芄!!!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莫问在心底失声呐喊,脸上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一种被命运反复戏弄的、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是‘钥匙’的容器!仙门收养他、培养他,根本就是为了看守‘小明镜’,守护那把该死的‘钥匙’!取出钥匙,容器必毁!这是铁律!”
“更何况……他还被那该死的‘命轮’选中!成为驱动命轮的‘燃料’与‘坐标’!被命轮之力侵蚀、撕扯……按理说,也该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莫问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从伤口到骨髓,都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可这些疼痛,都比不上眼前这荒诞到极致的事实,带给他的冲击与……刺痛!
如果尧芄没死……
如果命轮没有因为“钥匙”被彻底激发、“容器”彻底毁灭而完全开启、逆转时空……
那么,他们之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挣扎与疯狂……
李空青的隐忍布局,他自己的冒险潜伏,长渝的忠心守护,乃至无数魔族与仙门弟子的鲜血与生命……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一场徒劳的、可笑的闹剧?!只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或者在命运的洪流中,无谓地扑腾了几下,溅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水花,然后……一切照旧,回到原点?!
那意义何在?!
巨大的荒谬感与虚无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龙!丘!离——!!!”
一声饱含着滔天怒火、决绝杀意、以及某种更深沉复杂情绪的、如同受伤凶兽般的咆哮,自远方天际,轰然炸响!
一道漆黑如墨、却燃烧着暗红色魔焰的流星,以撕裂空间般的恐怖速度,悍然冲破层层混乱的能量乱流与尚未散尽的阴云,朝着龙丘离所在的位置,疯狂冲撞而来!
是李空青!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长渝的阻拦,竟拖着未曾痊愈的伤势,强行燃烧魔元,不顾一切地杀了回来!
人未至,狂暴的杀意与魔威已然如同海啸般席卷而至!
“你还敢出来——!!!!”
李空青双目赤红,眼白布满了血丝,那张总是冷峻深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与恨意!他双手虚握于胸前,体内残存的、甚至不惜透支生命本源换来的所有魔气,疯狂汇聚、压缩、凝练!
一柄完全由纯粹黑暗魔元构成、刃口跳跃着毁灭性暗红雷光、长达十丈的恐怖魔气巨斧,在他身前瞬间成形!斧刃所向,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呻吟!
“给!我!死——!!!”
李空青发出泣血般的嘶吼,双臂肌肉虬结,用尽毕生力量,将那柄仿佛能开天辟地的魔气巨斧,朝着龙丘离……狠狠劈下!!!
斧光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留下一道纯粹的、毁灭的黑暗轨迹!
龙丘离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将注意力从命轮和光球上移开,转向了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敌意的袭击。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并非因为这一斧的威力,而是因为……出手的人。
以及,那攻击中蕴含的、某种让他感到些许意外的……纯粹魔血的气息?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熟悉的因果牵连?
同为最精纯的魔血本源,气息在极端接近时会相互吸引,却又因个体差异与意志而本能排斥。龙丘离似乎一时未能完全适应这具新“脱困”的躯体与力量,面对这猝不及防、又带着同源却敌对气息的全力一击,竟未能像之前应对苏洄或仙门弟子那样,瞬间做出最完美的规避或化解。
他只是微微侧身,试图避开斧刃最锋锐的正中。
“嗤——!!!”
暗红雷光缠绕的魔气巨斧,狠狠劈在了龙丘离抬起格挡的……左肩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皮革被强行撕裂的异响!
浓郁的、如同墨汁般粘稠的漆黑血液,从龙丘离被劈开的肩头伤口中,猛地喷溅而出!其中不少,直接溅了悬浮在他面前、近在咫尺的莫问……满头满脸!
温热的、带着浓烈腥气与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腐朽气息的魔血,糊了莫问一脸,甚至溅进了他的眼睛、嘴巴。
莫问呆住了。
李空青似乎直到此时,斧势用老,魔气略微回落,才看清了被龙丘离黑雾包裹、悬在身前的……那个满脸血污、眼神空洞的少年的脸。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厘清的情绪——厌恶?烦躁?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近乎本能的关切?还是纯粹的……“麻烦”?
但战斗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杂念。李空青眼中厉色一闪,竟在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强行扭转身形,抬腿朝着被黑雾包裹的莫问……
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滚开!碍事!”
这一脚力道不轻,直接将莫问如同皮球般,从龙丘离身前踹飞了出去!黑雾都被踢得一阵紊乱!
同时,李空青头也不回地,朝着身后某个方向,怒吼了一嗓子:
“长渝——!!!”
“接住他!看好这麻烦的小崽子!!”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凝聚魔气,双目赤红地盯向因为受伤而气息出现一丝波动的龙丘离,显然是打算继续搏命,不死不休!
莫问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破败的布娃娃,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五脏六腑都因为那一脚而移位,剧痛难当。
然而,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那骤然升起的、混杂着难堪、酸楚、委屈、以及更深沉的……冰冷的感受。
原来……在父亲眼里,自己始终只是个“碍事”的、“麻烦”的……小崽子。
连在生死搏杀的关头,都嫌自己挡路,要一脚踢开。
就在他即将再次重重摔落、伤上加伤的刹那——
一道沉稳的身影及时掠至,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是长渝。
这位忠心耿耿的魔族副将,不知何时也已赶了回来,悄然潜伏在附近。他接住莫问后,迅速后退,寻了一处相对隐蔽的礁石凹陷处,将莫问小心放下。
看着少主惨白如纸、满身血污、眼神空洞麻木的模样,长渝心中五味杂陈,只能无奈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一边快速检查莫问的伤势,试图用自己残存的魔元为他稳住心脉,一边低声问道:
“少主,您……哪里疼得最厉害?属下先帮您稳住伤势……”
莫问任由他摆布,眼睛却一直直勾勾地瞪着前方,仿佛失了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浓浓的鼻音,闷闷地、没什么情绪地问道:
“我不是……让你带他去‘小明镜’躲着了吗……那里有上古禁制,相对安全……你怎么……还是让他回来了?”
长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更加无奈、甚至有点委屈的神情。他摸了摸自己此刻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背,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格外沉重:
“唉……少主,您是不知道……属下的背,都快被魔君捶成八瓣儿了……”
他压低声音,仿佛心有余悸:
“实在是……拦不住啊。魔君醒来后,感应到这边的异动和命轮气息,简直是……疯了一样。属下半句话都劝不进去,但凡阻拦,就是一通捶打……要不是属下皮糙肉厚,又有合折护心盘卸力,怕是真要被他当场捶死在这儿了。”
长渝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望向天空中再次激战在一起、魔气与黑雾疯狂碰撞的李空青与龙丘离,又看了看远处那金光渐渐收敛、人影渐显的光球,以及天空中转速越来越慢、光芒渐黯的命轮,语气复杂地补充道:
“不过……看现在这情形,命轮似乎并未完全开启,尧芄那小子……好像也还没死透?也许……魔君回来,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大家暂时,都不用立刻面对那‘时空逆转’的未知结局了?或许……还能有转机?”
他试图往好的方面想,宽慰莫问,也宽慰自己。
莫问却只是撇了撇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激战的父亲,声音干涩:
“谁说的……”
“父亲……打得过那个疯魔吗?”
长渝闻言,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看天空中虽然悍勇狂攻、却明显被龙丘离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无穷后劲的防守压制得渐渐落入下风的李空青,又看了看龙丘离那即便受伤也依旧深不可测、仿佛永远留有底牌的模样。
过了好几息,长渝才用一种有些不确定、又带着某种隐秘认知的语气,缓缓说道:
“唔……这个嘛……”
“若单论武力、修为、以及对天地法则的领悟与掌控……魔君他……自然是不敌龙丘离大人的。毕竟,那位是真正从上古活到现在的……‘老怪物’。”
“但是……”
长渝顿了顿,看向龙丘离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他压低声音,用只有莫问能听到的音量,试探着说道:
“少主……龙丘离大人他……应当……不会真的下死手,重伤乃至击杀魔君的。”
莫问空洞的眼神终于动了动,闪过一丝疑惑:“为什么?”
长渝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他一边继续为莫问处理伤口,一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
“少主……您还记得……您的母亲吗?”
莫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干涩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回答道:
“仙门之光……玉苁蓉?”
长渝:“…………”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充满了嘲讽和疏离。
他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但话已开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咳……那个……龙丘离大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仙魔还未如现在这般泾渭分明、势同水火的时候……”
长渝抬起头,望着上空斗得不可开交、却又隐隐有种奇异默契的两魔,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尘封的记忆:
“他曾经……收过您母亲……为徒。”
莫问:“…………”
他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什么……玩意?!
收仙门的“圣洁化身”、后来的“叛徒”玉苁蓉……为徒?!
这关系……也太乱了吧?!
长渝似乎没注意到莫问的震惊,继续用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语气说道:
“那时候啊,大家都以为龙丘离大人,只是一位修为通天、性情孤僻的隐世散修。他那一身本事,惊才绝艳,让所有见过的人,都心生敬仰,乃至……敬畏。”
“说起来……”长渝的语气变得更加微妙,“魔君与玉姑娘的第一次正式会面,正是在龙丘离大人的地界上。那时候,种族派系远没有现在这么泾渭分明,只要修为足够高,自行开辟一块灵地,独自修炼或是召集志同道合者建立势力,都是常有的事。”
“魔君当年,为了给老魔君寻找一处合适的疗伤宝地,踏遍千山万水。刚好……就看中了龙丘离大人看中的那块灵地。而那块地,也正是龙丘离大人用来……考验当时刚刚拜入门下不久的玉苁蓉姑娘能力的‘考题’之一。”
莫问听着这如同话本故事般的过往,只觉得一阵阵荒谬感袭来,冲击得他本就混乱的头脑更加昏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麻木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喃喃道:
“天下疯魔……一家亲。”
这都什么跟什么?父亲、母亲、这个上古疯魔……还有仙门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关系竟然能纠缠得如此之深,如此之乱?
长渝被这话噎得又是一顿,哭笑不得:“少主……您这……是连自己都骂进去了啊?”
他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当年李空青与玉苁蓉在龙丘离见证下的那些恩怨纠葛、爱恨情仇,以及后来玉苁蓉的“背叛”、仙魔决裂、龙丘离的莫名失踪等等更复杂的隐情……
然而——
“咔……啦啦……咔……啦……”
一阵极其缓慢、却无比清晰的、仿佛生锈的巨型齿轮终于停止转动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沉重地,自九天之上,轰然传来!
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不容置疑,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爆炸声、哭喊声!
仿佛天地间某个至关重要的枢纽,在这一刻……彻底卡死了。
所有人,无论是激战中的李空青与龙丘离,勉强支撑的苏洄,还是隐藏各处的幸存者,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骇然抬头!
只见天空中,那红白相间、金边镶嵌的巨大命轮虚影……
完全停止了转动。
静静地悬在那里,如同一个冰冷的、沉默的、俯瞰众生的……审判之眼。
而命轮下方,那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束,已然彻底消散、敛去。
那个由金光凝聚而成的、丈许大小的光球,光芒也迅速内敛、黯淡,最终如同一个剥去了外壳的蛋,露出了内部的……真实。
一个身影,缓缓地、轻飘飘地,从即将消散的光球中心,朝着下方……坠落。
他双目紧闭,似乎仍在沉睡,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淡金色光晕。
而就在他坠落的下方不远处——
一件沾满血污与尘土、却依旧能辨出原本靛青色泽与仙门云纹的……外袍,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沙滩上。
那是……青君的衣袍。
莫问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灌顶,瞬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不好——!!!”
他失声惊呼,却因为伤势太重,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而那个从光球中坠落的身影,也在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应,或者只是巧合……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映入眼帘的……
便是那件,无比熟悉的……
靛青色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