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晴》的竹竹竹竹

14、及时之雨 时雨

　　化之赶到落阳村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精心的焦黑。
　　大部分屋舍已经化作冒着青烟的残骸，焦木横陈，昔日安宁的村落几乎被夷为平地。
　　他的心沉了下去，万万没想到最先造次浩劫的，竟是这里。
　　几日前他受宗门所托，有人暗中布下了规模骇人的大阵，随暂不知是何用意，却是不能小觑。
　　化之耗费三日时间，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此阵法是个五行阵，名为“五行夺煞”。
　　典籍中对此阵法记载寥寥，但这阵法的前身却是个很寻常的五行阵，本是借助五行之力驱除邪祟的，威力也只能算是平平。
　　但此番布阵者却将其彻底扭曲，化为阴邪至极的凶阵——五行夺煞。
　　此阵以五个村落作为阵基，每个村落又各选了一名孩童作为阵眼，对应五行，分别对应五官，剥去一感。
　　阵成前，这些孩子只会呈现出一些特别的“病态”，如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气不得顺等，村民自然对此茫然不知。
　　令化之不解的是，落阳村中作为阵眼的孩子，他其实一开始是未寻到了，不过单凭阵法方位判断，绝对是此处。
　　后来才发觉这阵眼只是个年岁尚小，甚至连话都不会说的稚童，但正是如此，他不能言的“病状”才并未被发现。
　　但纵使如此，他也绝非是最佳的启阵人选。
　　然而眼前这篇被烈火吞噬的废墟，却是冰冷的现实。
　　是他疏忽了。
　　化之本就方向难辨，其余四个作为阵基的村落又相距甚远，时间刻不容缓，没时间给他伤感。
　　正当化之决心离开时，一声及其微弱的哼声绊住了他的脚步。
　　他循声望去，在满目炭灰和残垣断壁之中，竟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微微蠕动了一下。
　　化之几步跨过去，俯身查看。
　　那是个约莫一两岁的孩童，蜷缩在废墟中央，竟还活着。
　　他将孩子轻轻抱起，那小人儿便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咳嗽起来，脸上沾满黑灰，只有几道被泪水冲刷出的痕迹，隐约透出底下苍白的肤色。
　　化之记起来了。
　　他见过这个孩子，是落阳村的阵眼。
　　当时只是遥遥相望，一面之缘，却不想再见时竟成了落阳村的唯一的遗孤。
　　化之指尖泛起微光，施展净尘诀，拂去孩子满身的污秽，又小心地查探了其体内的状况。
　　所幸除了吸进去些烟尘，并无大碍。
　　化之轻柔地为他顺了顺气，待他吐出几口带着灰末的浊气后，便陷入了沉眠。
　　化之深知自己不能带着一个孩童去破那凶险万分的凶阵，可若是把他独自留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待他醒来，面对这炼狱般的场景，该是何等恐惧。
　　无奈之下，化之长叹一声，他寻了块石子作梦龛，凝神聚气，浩瀚的灵力如同潮水涌出，所过之境村落废墟被一片宁静祥和之景覆盖。
　　他将沉睡的孩子安置在了这片安宁之中，设下守护。
　　至少，在他赶回来前就算这孩子醒了，也不会感到害怕吧。
　　做完这一切，化之毅然转身，奔赴下一个未知的凶险之地。
　　…… ……
　　化之拖着满身疲惫归来时，灵力几乎耗尽，回到那个梦中的槐花小院，刚一进屋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个捡来的小家伙自己在床榻上寻了个舒服位置，蜷在软被里睡着了。
　　小小的身子窝在床榻中央，睡颜恬静，只是连鞋袜都没脱，显然是连自理都尚不能全的年纪。
　　化之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
　　撤回这覆盖全村的梦，无疑能立刻缓解他灵海的抽痛和空虚，如此大规模的造梦术，持续消耗远比他预想的更甚。
　　此时他只需要捏碎那作为梦龛的石子，自然灵力回流，可目光掠过那孩子毫无防备的睡容，微微握紧的手还是松开了。
　　化之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缓步走之床边，将石子随手置于床头。
　　指尖蕴起微光，在身上各处轻点了数下，加固了几个灵枢，保证能维系这个梦，随即便在床边盘膝坐下，阖目调息。
　　打坐于他而言，与常人就寝并无二致，然而此次周身灵力刚又恢复的迹象却如同渗入干涸裂土的水滴，被这庞大的梦夺去。
　　灵力运转几周汇入灵海的却寥寥无几，丝毫感觉不到往日的充盈，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嗯……”
　　一声细弱的呓语，伴随着衣襟处轻微的拉扯感将化之从半入定的状态中唤醒。
　　化之微蹙眉头，懒懒地掀开一只眼皮。
　　就见那不知何时醒来的小家伙，正迷迷糊糊地钻到了他盘坐的怀里，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料，小脑袋也跟着贴了上来。
　　化之垂眸看着怀里这小小的一只，终是无声叹了口气，一只手撑着脑袋，重新闭上了眼睛，灵力亏空带来的疲倦如潮水源源不断，维持着梦已经让他心力交瘁，是在分不出更多力气将这粘人的小东西推开。
　　“你这小家伙，睡得如此霸道，占着床榻正中，怎么醒了还赖人？”化之低声呢喃。
　　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没了动静，化之再次睁眼，恰好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家伙不知何时已扬起了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真的在认真听他说话。
　　化之轻笑一声，唇角牵了牵，“你这小家伙，眼睛倒是生得挺好看。”
　　像是听懂了这算不上夸赞的夸赞，小家伙拽着他的衣襟努力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伸出一只肉嘟嘟的小手，似乎想去触摸化之的脸。
　　化之微微俯首，几缕墨色发丝随之垂落颊边，小孩儿下意识地抓住了那缕头发，接力往上够，力道没个轻重，扯得化之头皮一疼，眉头不禁皱了皱。
　　可惜小孩子看不懂人脸色，化之只好伸出双手将小家伙举到了半空中，与自己平视，“满意了？”
　　小家伙得了趣，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他微凉的薄唇，又摸了摸自己的嘴，不知是不是习惯使然，下意识的吃起手来。
　　化之挑了挑眉，不过他大概明白，是自己说话才引起了这小家伙的注意，毕竟他以前不会说话，也说不出话。
　　化之将他重新放回自己怀里，小家伙躺着依旧睁着那双纯净污垢无垢的大眼睛盯着化之的唇。
　　化之把他嘴里的手拿了个出来，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唇瓣，嗓音带着些许宿夜未眠的微哑，“不可以吃手。”
　　小家伙自然是听不懂的，只觉得点在唇上的指尖凉凉的，于是又张开还没长齐牙的小嘴，“啊呜”一口含住了那根修长的手指，用牙龈软软地啃咬着。
　　化之无奈想抽回手，但小家伙咬着不松嘴他又怕伤到他，只好任由他当作磨牙棒啃着，“小家伙，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化之自然不是真的等这个小家伙回应，他伸出另一只没有被“霸占”的手轻轻拂开小孩儿额前乱糟糟的软发，露出完整的小脸。
　　脏还是有点脏的，但五官底子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澄澈的如同初融雪水，不染尘埃。
　　“看来是不知道了。”化之低语，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既然决定留下你，总归得有个称呼，不能等你七老八十了，还叫小家伙吧。”
　　其余四个村子虽然经化之及时破阵得救，但那四个作为阵眼的孩子却收到了五行夺煞阵的影响，有了些特殊的能力，不能说不好，确实是过人的能力，但是化之却将他们的能力尽数封印，并提出收他们做弟子，这样也好保证他们的安全。
　　这个小家伙也不例外，但也算例外，因为其余四个孩子并为使用过他们的能力，而他不一样，他作为五行阵中火属性阵基的阵眼，对应的五官为“舌”，他先前不能说话便是因为这一点。
　　不过从落阳村阵成起，他便拥有了“言出法随”的能力，而村子被毁，也正是这背后之人利用他的言出法随所致。
　　小孩儿懵懂且无辜，却也因此背负这为天地所不容的能力，背负这全村的人命，背负这十年大限的反噬诅咒。
　　而背后之人全身而退。
　　其余四个村的孩子都已经有了名字，这个小家伙……
　　“便叫你，‘时雨’，如何？”化之轻声开口，屈指轻刮了一下时雨的鼻梁，引得时雨松开了他的手指，发出咯咯笑声。
　　“既然是你经此一劫全因烈火焚村，愿你作及时雨，润泽自身，荡涤污浊，槐花香，春雨细，日后清静无忧，不会再沾染这些血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