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 80 章 “我死前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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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天总是阴沉，不知是气候出了变化或是单纯云层厚了，阳光总是不真切的。
清晨的下柳村蒙着一层灰雾，乔云之起个大早，顶着家门口边杂草叶上的露水就往苏恒家赶。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车票，终于熬过难耐的一周，迎来了周六周日连放的小长假。
乔云之根本经不起一秒的等待。
她想见他，她想牵着他的手走在海边看潮起潮落，她想站在他面前亲口对他说——
“嘎。”她一把推开门，苏恒正背对着她，埋头收拾着行李。
乔云之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立马抬起手，掩住他的双眼。
“嗯？”苏恒轻哼一声，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指尖一挑，乔云之的手便被他翻握在手中。
他旋过身，不管那包的拉链还没拉，敞着露出里面的换洗白T恤，便凑近她，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你、你干嘛突然抱我呀！”乔云之闻到他身上的那股薰衣草香，整个人发起热来。
他没回她，只是憨憨地笑。
乔云之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酥麻了，只能抬手推开他：“大早上发什么神经呀，你、你赶紧收拾，再晚可赶不上大巴了！”
他只是笑：“要不是你刚刚不捂我眼睛，我早就收拾好了。”
“你、你还怪上我来啦？”
“嗯。怪你。”他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划过，而后转过身，将包拉链拉上，牵起她的手。
“怪你来得太巧了，”苏恒抬手捋捋她有些乱的刘海，“好了，我们走……”
“小恒？”楼上传来脚步声，轻轻的，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走下楼。
“妈？你起了啊？有什么事吗？”
女人头发还有些乱，她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嘴角挤出个歪斜的笑：“哦，没事，就是想让你等等我和你爸。你爸……唉，不行，你和云云妹先出门吧，有什么事玩完回来再讲。”
乔云之皱了皱眉，她不知说什么，只能侧脸看一边站着的苏恒。
苏恒对上他妈的视线，他的脚步在地板上蹭了蹭，发出一阵腻滑的滋啦声，便拉着乔云之往门外走。
他的脚步很快，乔云之差点在那光滑的地板上摔个狗吃屎。
她想，一会儿上大巴了一定要找他算账，手一转，与他十指紧扣起来。
两人往门口奔跑去，可苏恒的手一搭在门把手上，耳边就响起男人的声音。
“不准走。”
男人的声音一响，她眼前的男人也随之停下脚步，条件反射地旋过头，喊了声：“爸。”
乔云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苏恒爸竟穿着一件旧夹克，杵在他妈身边，那双眼泛着红血丝，显然是好几宿没睡了。
“伯伯，你……怎么了？”
“苏恒，你给我过来！”苏恒爸全然没了之前的白开水做派，他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脸蒙上一层灰。
苏恒没动，反而将乔云之的手攥紧：“爸，我和云之出门赶大巴，就不来了，我们要……
“我和云之你也是知道的啊，我、我和她……”
他越说脸越红，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用指尖蹭她掌心。
“和云云妹没关系。”苏恒爸冲下楼梯，那双拖鞋把木质梯子踩得吱呀乱响，他一个箭步跨到苏恒面前。
“赵村长，前几天被捕了！”
“……哦。”苏恒一顿，“那很好啊。”
“好什么好？你难道不知道——”苏恒爸拽住他的衣领，“你小子、是你小子举报的，对吧？”
苏恒牵着乔云之的手松开了，他那双羔羊似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另一只羔羊。
“是啊。我干的。”
“你……”他爸笑起来，扯住衣领，把他往上一提。
“你、你、你跟我走！去警察局！走！”苏恒爸很快又松开他的衣领，抓着他的手臂晃来晃去，在客厅里打着圈，但最后还是没有踏出门一步。
“爸，去那儿干嘛？”
“把你赵村长弄出来啊干嘛！你跟、你跟警察说一声，那些什么东西都是你编的！他们肯定不跟你计较的……对吧？”
“我不要。”苏恒抬手，一把推开他爸。
他爸打个趔趄，整个人一下跌倒在地上。
乔云之倒吸一口凉气，她想上前去扶苏恒爸，苏恒却先她一步冲上前去。
“爸，你、你不要紧吧？”
苏恒妈也赶忙从楼梯上冲下来，将苏恒爸托住了。
苏恒爸瞪着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好儿子，胸口一起一伏，明明只是摔个小跤，这阵仗倒像是伤得很重。
“不要紧，不要紧，你爸摔不死，要被你气死了！”
“你说说，你惹谁不好去惹赵家？哎呀呀……”他脑袋前后晃来晃去，抬起手指着苏恒的鼻子。
苏恒浑身一颤，他扶住父亲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朝后退，再一次牵住乔云之的手。
他幽幽开口：“可是赵家，他害了我们家啊。”
“不，他们救了我们家。”苏恒爸笑了，那张酷似港星的脸诡异地扭曲起来，他慢慢从地上爬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两人。
乔云之只觉得伯伯是中邪了么，她赶忙扯扯苏恒的袖子，小声嘀咕：“哥哥，我们先走吧，不然我觉得我们走……”
以往的经历来看，乔云之觉得不能和大人硬碰硬，他们还没长大，挑战大人的意志一直是幼稚可笑的。
但是他们有腿，可以随时溜走。
“爸，他哪里救了我们家？”苏恒他倒是不想溜，他竟朝他父亲走了一步。
乔云之死死拽住他的手腕，想扼住他的脚步，却发现一切都只是徒劳。
她只能小声嘀咕，踮起脚想去够他的耳朵：“哥哥，你别说了，伯父听不——”
“你们是一直不知道我被赵家老三欺负还是不知道我以前被赵嘉明打进医院？
“你们……没见过我之前脸上都是伤吗？你们不是也在我的书房里找出过那种碟片然后问我我什么时候买的吗？
“我说了，我都说了是赵嘉明干的，可是你们有找过他、让赵村长看好他的好儿子吗？”
“怕是没有吧？”
他一口气说完一大堆，最后只吐出一句话：“所以，我想问，我等了十多年了，一直想知道——
“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苏恒爸嘴角抽了抽，他紧绷的脸松弛下来，正要说些什么，苏恒妈先开口了。
“儿子，其实是村里的一个说法吧，你也知道我和你爸上面一辈，家里战乱的时候逃到这个村来的，一直都是村里的外人……”
“呵，外人？外人就活该被打？”
乔云之也觉得，自己的父母也是外乡人，但赵家似乎对自己家……忌惮多一些？
“不是外人这个事儿啊，哎呦我要怎么说呢，总之我和你爸还是挺信那种什么因果报应之类的。
“我和你爸不好，惹了不该惹的东西，报应却到了你身上，赵家、这赵家刚好又懂这方面的……”
“孩子妈，好了，别骗他了。”苏恒爸把手搭在苏恒妈肩头，大步跨上前。
“儿子，你中了邪，活不过十八岁啊！”
他一字一句，将这真相吐露出来，脑袋也随之垂落。
“我知道啊。我还知道我有个哥哥呢，你们总说我是他转世。”
苏恒一句话轻飘飘的，覆盖在刚刚那句沉甸甸的话上。
“你？”
苏恒爸猛然抬起头，苏恒妈也不自觉抓住丈夫的胳膊。
苏恒笑了笑：“你们说什么我背了我哥的罪孽，十八岁一定得死，但只要我们苏家、不，你们两夫妻听他家的话，不把他家做的那些事情捅出去，我就能活。
“还搞出什么许愿灵童那东西。呵呵，爸，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吧？”
他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哦——许愿灵童，听说他们这个骗人的东西都搞出四十几代了。听说，我哥就是第四十九代？
“但是，他做了许愿灵童，为什么他还是死了啊？”
他恶劣地说出一句重话：“他死了，死了十九年了。”
“哥、哥……”
乔云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个在父母面前永远打下手、乐呵呵给家里干活、被打也不让父母为自己操心一点的他……竟能说出那样的话？
“死了也好，他不死，我还没可能出生呢……不，他还是别死了吧。他活着，你们才是最开心的。”
他闷闷地念叨着：“爸、妈，其实我真的只是想让你们多笑笑。”
“可是我发现，我似乎只有在像哥哥的时候你们才会笑——是开心的吧。”
“你们爱给我做带鱼，但我其实不喜欢，太腥，但我知道，喜欢吃带鱼的是我哥，所以我吃了。
“我填完分班表的那天，我知道你们不高兴我选文，我哥当年学的是理。这件事我还自责了好久好久……
“现在想想，好像没什么必要了。”
苏恒大口喘着气，他嘴角的嘴皮破了，渗出道道血丝。
“因为我不是我哥嘛。我怎么努力，我都变不成他的，你们……也不会爱我吧。”
“小恒，你、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吧？”苏恒妈浑身一软，瘫倒在身后的沙发上。
“我们、我们肯定是那个什么你的啊。这、这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哥是你哥，你是你，这、这肯定不一样的……”
苏恒母亲喃喃着，苏恒爸倒是一直沉默不语。
“哦，对了，差点忘了。”他咧嘴笑起来，那道渗血的口子裂得更大，“我哥，他也叫苏恒，对吧？”
“你……”
两夫妻霎时间瞪大眼睛，苏恒爸更是后退几步。
“怎么，当时我出生的时候愿意给我取这个名字，现在不愿意承认了？”
“我连我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你们说你们爱我？”
乔云之感觉自己掌心一热，苏恒将她的手包裹进他的手，他的十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死死地扣在一起。
他的骨节与她的骨节透过血肉紧紧相依，竟让她大腿一软，淌下细汗，整个人快要跪在地上。
他干嘛呢！
她的手把他的手也攥紧了。
“所以，哪怕我活不过十八岁也好，哪怕你们爱我也好不爱我也罢，哪怕我哥死了十九年而我最后也要死——”
“至少，我遇见了她。”他将与她的手高高举起。
“我活不过十八岁，但至少最后的五个月，我能和她一起，这就够了。”
“云之不会在意我是谁，她不会管我别的，但她……一直在我身边。”
乔云之大脑被他一席近似表白的演讲冲得发麻，她只能侧过脸去看他。
阴暗的客厅里不知何时洒下窗外的光芒，他半边脸被照亮，他在笑，露出两颗虎牙。
“哥哥……”
她想抓着他的手，他们两个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昏暗的地方，去开阔的海边，去接吻，去拥抱……
“啪！”
一个巴掌将她拉回现实，它落在苏恒的脸上。他的脸朝她的方向偏去，刚刚还含着笑意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整个人颤抖起来，身子还往后趔趄了几步。
“你个混小子！实话跟你讲吧！”
“你哥为什么要做许愿灵童，为了救他那个、那个谈恋爱的小丫头！那小丫头要被他爸妈卖了，他要和她结婚、救她！赵家说愿望能成真，他就做了！”
“我们当年劝都没劝住！而现在，哈哈，你也因为一个女的，也要去送死？
“情种！怎么俩兄弟都是个死情种？！”
苏恒爸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苏恒妈则是在沙发上蜷成一团，一下下抹着淌下的眼泪。
她嘀咕着：“作孽啊……作孽。”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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