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我不是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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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恒脸倏的一下通红。
他移开视线，两只手将她的手包裹起来：“嗯，我平时经常运动，气血很足。那你呢，你是不是体寒？”
“……这么了解我啊。”她指尖蹭蹭他的掌心。
苏恒轻哼一声：“呃……小时候你手冻得长疮的时候，不都哭着要我帮你暖暖吗？”
“你的手……很舒服的。和小时候一样。”
“嗯？你在说什么，班长？”乔云之抬头看着他。
“啊呀，我的意思是……”苏恒侧过脸去，“我只是关心同学。毕竟你是我比较重要的同班同学。还有朋友，嗯。”
乔云之没说话，将手往他手心里挪了挪，让他能更好地捧住她的手。
尽管现在是盛夏，尽管校长办公室的温度并不低，她依然贪恋那难得的温热。包裹住她手的，不再是那冰凉的体温。
她指尖触碰到他跳跃的脉搏。
苏恒轻喘一声：“嗯……啊。”
“又、又怎么了？”乔云之抬眸看他。
苏恒没看她，咬着嘴唇：“没什么，你手太冷了，啊……”
他的手再一次被乔云之抓住，上下左右乱摸。
“别、云之不要……嗯！”苏恒继续哼哼唧唧地叫，叫得她心痒痒。
“咳咳，你们俩的家长呢？”副校长的言语夹杂着些方言的腔调，在两人耳边响起。
苏恒包裹住她的手依旧没放开：“周校长，我爸妈在赶来的路上了，快到了。乔同学的……”
“他们工作忙。在市里面，应该不会过来。”乔云之抢先回答。
她身体浑身是气，腰挺直了些，直视副校长。
虽然她对这段事件的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她并不能确定她父母来不来。
“不来啊？自己女儿被人欺负了都不来？”副校长憋了几句普通话后，开始说起方言来。
乔云之堪堪扬起嘴角：“他们实在抽不出身。但他们一直很……”
“云之！”
校长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一对夫妻气喘吁吁站在门边。
“妈妈，爸爸？”乔云之怔愣在原地。
她高中三年早已习惯了父母不在身边，或是更早就已经习惯待在那栋空荡荡的民房里。
他们扶贫有功，升了职，去到市里工作，却唯独没能带上她。她一人被留在下柳村，留在苏恒家边上的小房子里。
她已经习惯了从电话里听到他们的声音。
当他们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竟觉得那鲜活的声音有些失真。
“云云！”乔岚一个箭步冲上前，抱紧女儿，“疼吗？”
乔云之僵在原地，原本被苏恒紧紧包裹住的手瞬间松开。她鼻尖浮起母亲身上熟悉的书卷气息，眼泪不禁滑落下来。
——上一次和妈妈拥抱是什么时候呢？
记不清了。
她什么都记不清了。
一次次的死亡将她其余的记忆冲刷殆尽，亲情、友情包括那萌芽的爱情全都变成模糊的泡泡。
“妈妈，我不疼。我没让他打到我。”
“倒是苏恒哥哥，呃，苏班长他被打了。”乔云之松开母亲柔软的怀抱，手轻轻牵住她的。
乔岚一愣，转头看向一旁的苏恒。
少男脸上肿起对称的两抹红，像只花脸猴子。
苏恒干笑一声，摆摆手：“问题不大，被扇了两巴掌而已。我皮糙肉厚的，乔同学没事就好，嘿嘿。”
“叔叔阿姨，你看，我保护……不，是乔同学把我保护得好呀！”
江富隆皱起眉，叹口气：“你这小子，还是和屁大点时候一样嘴硬 。”
“还有，叫她云之不就行了，干什么一口一个乔同学，我还以为你们是什么陌生人。”
他大步走向赵家夫妇：“老赵，怎么回事？”
“听我女儿在电话里说，你家儿子把我女儿骗出来要打她，最后……反而被我女儿打个狗吃屎？”
乔云之望着父亲宽阔的背影，听着他那粗粝的声音，她掐着自己的裤兜。
爸爸还是那副硬不拉几的模样，他总是说话直来直去。
可每每这个时候，乔云之只会觉得格外安心。
“啊呀啊呀，江领导，你都来了啊，还有乔领导！”赵大伯立马满脸堆笑迎上去。
“没事的，我们家明明调皮，把你们家千金惹急了，打了他几下。放心吧，这小子皮糙肉厚，没事儿的。”
什么意思？明明是赵嘉明先动的手！明明是赵嘉明先要……
乔云之静静坐在一边，看见污浊的东西从天花板上流过，席卷起一阵风暴。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赵家人。
要说吗，怎么说呢……
“哎，我们家儿子也是不懂事啊，你们也别太生气了，我给你们赔不是。”
“村里的事情也还要拜托你们嘞。”
“就交钱私了，然后让明明写保证书，行吗？”
赵大伯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塞进江富隆手中。
他还在笑，不停地笑着。
谄媚的笑容，标准上扬的嘴角，以及她在时间的空隙中捕捉到的那抹掩藏在眼底的阴鸷。
她浮在天花板上空，看着苏恒父母赶来，看着他们苍老的眼和眼角泛着的泪花。
“行吧，这件事我们小恒也有错，他太冲动了。他不是一直和你们家儿子关系好么？”
“是啊是啊，普通朋友之间的打闹而已。都是误会。”
一如乔云之印象中那样。
无害而温驯，却让她愤怒。
好什么好，能打他几个巴掌算关系好？算朋友？
乔岚皱起眉，看向自己和苏恒：“打闹吗，能把小苏打成这样？”
“能让云云这样安静的孩子也去打人？这……不对吧？小赵一定说了什么……”
“好了好了，老江，岚啊，别执着了，闹大对谁都不好，尤其云之这个女孩子，哎呀哎呀。名声上过不去的。”
“云之我们带大的，她小时候就不爱说话，现在肯定觉得害羞的，还是别……”
乔岚眉心更紧：“什么闹大，只是正常了解情况，小苏，今天到底什么情况？”
苏恒站在一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剩一句：“我……和赵嘉明打架，云之为了保护我……”
苏恒他到底在说什么屁话？！明明是赵嘉明先动的手！
恶心，好恶心。
她本想视而不见，可敏感的天性总让她不得不咽下这些腥臭肮脏的垃圾。
“然后呢，为了保护你，打了赵嘉明？”
“呃，嗯。其实还是我的问题啦。阿姨你不用问了，反正和云之没什么关系。再这样下去……她可能就要挨处分了。”
“小苏你……”
她看着父母叽里呱啦争辩许久，最后他们眼中的怒火也逐渐熄灭。
乔云之鼻尖发酸，她的心流下泪，幻化成周身漫起的水，将她寸寸淹没。
堵住她的呼吸，塞住她的嘴唇，窒息窒息，挤压着她的胸膛。
副校长粉墨登场：“好了，今天的事情就这样吧，现在孩子最重要的还是读书，赵嘉明以后我们会管好的。”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为贵嘛。”
“和为贵？”乔云之终于开口，她看向副校长。
“为什么？”
强撑着不适感，她立马站起，迎着那些污浊目光步步向前。
她走到父亲面前，扬起手——
“啪！”那盒烟飞出他的手，落在一边的地上。
乔云之转过头去，看向副校长：“周校长，我问你，为什么？”
她要窒息，她要呕吐，过往的泪水快把她吞噬。
为了呼吸到氧气，她要说话。
大声说话！
“为什么我……不，苏恒差点死了，你们却说这是小事？”
“本来就是、就是小事啊，男孩子嘛，年轻气血旺，打打架而已。彼此家长说清楚就好。”副校长干笑一声，摊摊手。
“不然你要干嘛？”
“我……”
无害的白开水朝她泼来，喝了太多白开水的乔云之快要水中毒。
她不懂，为什么明明被欺负的人是她，可自己竟耻于说出刚刚发生的一切。
乔云之走上前去，横在大人中间：“我要赵嘉明给我、还有苏恒道歉！”
“小妹啊，他都写保证书了！”苏恒父亲劝道。
“保证书又有什么用！”乔云之一把抓起桌上的A4纸朝赵嘉明身上甩去。
就算如此，她也还是要说！
她一把扯开那些掩埋多年的伤疤。
“他欺负我，整整初中三年！他、他以前拿过我的卫生巾……在上面……倒墨水！然后他们一群人就在那里笑，笑得很大声……”
“保证书有用，那他为什么到现在还在欺负我们？”
“现在、现在，不，是刚刚。”
“他要我爬过去，脱衣服、脱衣服给他看，才、才会放过苏恒……”
“所以我才打了他！”乔云之垂下眼，搓着衣角，“我……太恶心了。”
“苏恒脸都被他打肿了！闹着玩才不会这样！”
“苏恒也没有这样的朋友！”她转过头去，看向苏恒。
他依旧立在原地，指尖轻轻颤抖。
她被关在真空罩子里太久了，终于能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她转回头，指着赵嘉明的鼻子，指尖彻底戳破罩子。空气为之颤动。
“道歉！我要他道歉！你们听见了吗！我在说话！”
“我说话了啊！”
“我不是哑巴！”
她嘶吼出声，正好对上赵家人的眼。
原本一直笑眯眯的赵家夫妇正死死盯着她，嘴角绷直。
乔岚走到乔云之身前，一手揽住她的肩：“赵嘉明，给云云和小恒道歉。”
“啊，好，好的！”那几张可怖的脸一秒后就绽出笑容，俩夫妻把赵嘉明揪出来。
“明明，快点！”
乔云之笔直站在原地，依靠在母亲的怀抱下。
一只手顺势绕到她身侧，轻轻牵住她。
“云之……我没有帮过你，我……对不起。”隔着她的后背，苏恒揉揉她的掌心，声音还带着低沉的孩子气。
“你怎么可能帮我呢……你和他那个时候是朋友，现在也是，不是吗？”
“不是了……吧。”他的声音很轻。
“你有的选吗？啊？”
揉着她掌心的手缓缓抽离。苏恒没有再说话。
乔云之难忍眼角的泪水，哗啦啦流下眼泪，盯着赵嘉明。
赵嘉明梗着脖子，从他鼻孔里涌出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你这是道歉吗？”乔云之死死瞪着他。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赵嘉明挑起眉，竖起三根手指，“好好好，我发誓，我以后不会做杀人犯，不会杀苏恒。”
“满意了吗，苏家童养媳？”
“哎呀呀，明明你在乱说什么！”李阿姨立马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朝着几人点头哈腰，“不好意思啊，我家儿子说话就不过脑子，江领导、岚书/记，你们别往心里去啊。”
“童养媳……”乔云之耳边嗡嗡响。
“你**说什么？”
“云之是云之！不是什么童养媳！”
一道黑影擦过她的肩头。
苏恒一把揪住赵嘉明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摁倒地上。
“畜生！畜生！你有种再说一遍啊！啊？我弄死你！”
从来不说脏话的苏恒大声骂了几句脏话。
他扬起手里的拳头，直直往赵嘉明脸上砸。
拳头没能落在赵嘉明的脸上，苏恒整个人被几个大人架起来，拖到办公室外。
隔着几个大人，她对上他的双眼。
“有事冲着我来！你个畜生！”
他的眼角挂着闪闪的泪花，他挣扎着、嘶吼着，却还是像只羔羊似的被他们拖走。
乔云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听着父母在耳边讲了几句她听不清的话，只是麻木地与他们道别。
她大脑一直嗡嗡地响，苏恒那张燃着怒火的脸一直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
为什么要疏远自己，却又要发疯。你……明明一直很在意我啊。你被打都没哭，却因为我掉眼泪了。
她垂着脑袋，一个人找到学校的一处犄角旮旯。
盛夏艳阳已经落到不远处的小山头，大地依旧吐着热气，没有一丝风。
她不愿再想什么拯救，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释放一下压抑许久的泪水。
她坐在柳树下，抱着膝盖，让泪水尽情流淌。
哪怕已经十八岁，在面对成人世界的人情世故时，乔云之再次被抛到迷雾之中，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做不了。
苏恒没用吗？她不觉得，苏恒也被一些东西桎梏住。
他们被逆流的漩涡所困，不得出路。只能迷惘地徘徊，最后被腌臜的浪潮彻底吞没，溺毙。
“小云朵，小云朵儿？”清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乌黑的长发裹着鲜花的香气飘入她的眼帘，一个身材高瘦的女孩蹲在她面前。
“真是的，找半天了，一直找不到你。”
“怎么我一旅游回来你就挨欺负了啊？”女孩手上挂着条红绳，她从兜里掏出纸巾，“别哭啦，你今天很酷哦！”
“赵嘉明那家伙真不是东西！骚扰我就算了，怎么还欺负你呢？”
“小、芳？”
“方晓绣？”
乔云之对上那双葡萄一样的漂亮大眼睛。
“呜啊！”她哭得更凶。
不知为何，这张面孔熟悉而陌生，一出现在她面前，就让她哗啦啦掉下眼泪。
她想到那个加了红豆的香草冰淇淋。
是什么味道的呢？
自己是真的忘了很多事情吧。
方晓绣僵在原地：“小云朵儿你咋回事啊，怎么哭得更得劲了？”
“赵嘉明那畜生打你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