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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尺素心声 竹林练剑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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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练剑归来,白芨虽身体疲累,精神却异常亢奋。白日里道长的话语、指尖的温度、以及共同舞动竹枝时那份心神合一的微妙感应,久久萦绕心间,驱散了因外界纷扰而残留的最后一丝阴霾。
入秋这几天格外寒冷,特别是晚上。然而,入夜后,白芨独自坐在窗前,听着窗外虫鸣,白日被压下的思绪又悄然浮起。兄长严厉的斥责、倪玉派那隐含机锋的“问询帖”、还有那些可能隐藏在更多角落的、不赞同的目光……这些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师门的庇护和道长的坚定暂时挡住了。
他并非不谙世事的孩童,深知他与道长之情,于这世间而言,是何等“异类”,前路必将荆棘重重。
月光如水,洒落案头。白芨铺开素笺,研墨提笔。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对那个人说。
“道长尊鉴:”
他写下称呼,笔尖微顿。平日里总是“道长”、“道长”地唤着,此刻欲诉衷肠,反而不知如何下笔。
他思索片刻,眼中渐渐泛起坚定而温暖的光彩,不再犹豫,落笔如行云流水:
“今夜月色甚好,忽忆白日竹林,道长授剑之景,心下欢喜,亦感念甚深。然,欢欣之余,芨亦有所思,所想,不吐不快,望道长垂览。”
“自金陵至浩渺,芨之所遇,天翻地覆。曾以为世间规矩方圆,皆如家中训导,不可逾越半分。然遇道长后,方知天地广阔,道法自然,真情至性,远非僵化礼教所能框定。”
笔锋至此,稍显锐利,显是想到家中兄长的责难。
“家兄来信,言词灼灼,以‘门风’‘伦常’相责,视我辈之情为歧路,为污点。初闻之时,芨亦惶恐,亦曾自疑是否果真行差踏错,累及道长清名。然,静心细思,愈发觉得不然。”
“若‘礼教’之意,在于泯灭本心,压抑至诚,令人生生割舍心中最为珍重之光,而行尸走肉般遵循所谓‘常轨’,此等‘礼教’,芨,不愿接受!”
“倪玉派之前辈,或亦持此论,以为吾辈‘道心不纯’。然,于芨而言,道长便是我的‘道’之引路明灯。见道长,便见天地澄澈,心生向往;随道长,便觉前路虽有风雨,亦甘之如饴。此心此情,纯净炽热,何来‘不纯’之说?”
“世间非议,芨已知之,亦渐不畏之。因芨深知,纵使万人不解,万人阻挠,只要道长仍在身旁,仍愿执我之手,共对此劫,芨便有无穷勇气。”
他的笔触变得温柔而坚定,
“芨愿永随道长,并非贪恋安逸,亦非懵懂无知。正是知晓前路艰难,方更坚定此心。愿与道长,风雨同程。世间万难,你我同心,有何惧之?”
“此非稚童妄语,乃芨深思熟虑后之抉择。纵家兄亲至,外门有疑,世俗不容,此心亦永不更改。唯愿道长,信我,携我。”
“纸短情长,书不尽意。惟愿明月清风,寄我痴心。”
最后,他落下“白芨谨上”的数字,吹干墨迹,小心地将信笺折好,放入一枚素色信封中。整个过程,他的心从未如此刻般清明坚定。
翌日清晨,白芨趁着徐菘蓝于院中查看昨日新栽药苗时,悄悄将信塞入他手中,脸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道长,回去再看。” 说完,便像只害羞的小兔子般跑开了。
徐菘蓝握着那枚尚带着少年体温的信封,微微怔忡。他回到静室,于窗边坐下,缓缓拆开。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沉静的侧脸。他一行行看下去,目光始终平稳,唯有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信中的文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与直白,甚至有些地方显得稚嫩而执拗,却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勇气。那是一种脱离了懵懂依赖、经过思考后依然选择坚定的、近乎誓言般的告白与决心。
徐菘蓝久久凝视着信笺末页那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签名,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那个少年写下这些字时,微红着脸却眼神灼灼的模样。
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暖玉,并不激烈,却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温热,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熨帖着四肢百骸。
他从未期待过白芨能如此清晰地看清前路,并能如此勇敢地做出选择。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需要不断给予、不断守护的人。却原来,这看似柔软依赖的少年,内心早已蕴藏着如此坚韧的光芒,足以照亮彼此前行的路,甚至反过来,温暖了他这颗清修多年、看似波澜不惊的心。
许久,徐菘蓝极轻地吁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他抬眸望向窗外,院中,白芨正笨拙地给药苗浇水,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充满了生机。
徐菘蓝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中信笺的边缘,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因外界压力而可能存在的疑虑也彻底消散,化为更加沉静的坚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他知道,白芨的兄长,迟早会来。
而届时,他们将会一起,如同白芨信中所言。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