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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其心昭昭 午后,静室 ...

  •   午后,静室。
      金陵白府 兄长台鉴:
      惠书敬悉,蒙兄挂念芨弟近况,感念于心。兄爱弟心切,恐其年少行差,此乃人之常情,贫道甚为理解。
      兄所言山外流言,贫道亦有所闻。‘三人成虎,曾参杀人’,古训昭然。流言蜚语,往往失其本真,徒增纷扰,伤及无辜,此等事,贫道与芨弟皆深受其扰。
      芨弟心性质朴,赤子童心未泯。其入浩渺峰,于山野清寂中磨砺心性,体悟自然之道。自河西村一行归来,师尊见其虽历凶险,却初心不改,反添沉稳,勤勉向学之心愈坚,故特允贫道多加指点,引其入门。
      山中清修,同门之间相互砥砺,彼此关照,本是常事,亦是道缘。“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志趣相投者相伴共进,于修行而言,非但不是阻碍,反是幸事。贫道身为师兄,引导护持,责无旁贷。浩渺峰非藏污纳垢之所,贫道亦非无行浪荡之人,此心此迹,日月可鉴,山风可证。
      兄之疑虑,源于爱护,贫道明白。然“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世间是非标准,有时囿于成见,反不见本真。芨弟于此,读书习字,修身养性,心性日稳,气色渐佳,此乃有目共睹之实。若强行令其回归旧轨,恐非真正为其计深远。
      若兄仍存疑虑,贫道诚挚相邀,请兄得暇时,移步浩渺峰一叙。既可亲眼观芨弟进境,慰藉思念之情;亦可与贫道及师尊当面清谈,廓清迷雾。山野之地,无繁华盛景,然清茶一盏,薄酒半樽,足以待客。静候兄台光临。
      浩渺峰修士徐菘蓝 谨上
      晚上,屋外,竹帘半卷,透出室内一豆灯火。
      白芨原本是听到明尘师兄说信已送出,想来问问情况的。可当他走到静室外的廊下,瞧见那道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清隽侧影时,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侧身隐在门框旁的阴影里,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望进去。
      道长正伏案抄写经文。
      他看见道长搁下笔,将纸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吹干墨迹。那专注审阅的神情,让白芨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白芨忘了自己站了多久,也忘了来时想说什么。
      “看了多久了?”
      徐菘蓝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清冷冷的,却并无责备之意,只是淡淡地转向门外。
      白芨吓了一跳,像是做贼被抓了现行,脸上“腾”地一热,慌忙从门边挪出来,低着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没……没看多久……我就是,就是想来问问,信送出去了没有……”
      徐菘蓝看着他通红的耳尖,没戳穿他这显而易见的谎言。他起身走到门边,侧身让开:“进来说。”
      白芨迟疑了一下,还是挪了进去。屋内檀香混合着新墨的气息,比外面暖和许多。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桌上那封墨迹已干的信,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两拍。
      “已让明尘连夜送下山了。”徐菘蓝走回案边,指尖拂过信封的边缘,“最迟半月,便能到金陵。”
      “嗯。”白芨应了一声,却不知该接着说什么。他偷偷抬眼,去看徐菘蓝的脸色。道长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写下的不是一封可能引来家族雷霆震怒的回信,而只是一篇寻常的读书札记。
      这份镇定奇异地感染了白芨。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蹭了半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全然依赖的软意:“道长,你说,我大哥看了信,会来吗?”
      徐菘蓝抬眸看他:“你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我……”白芨被问住了,眉头微蹙,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他来,我怕是免不了一顿训斥,说不定还要当场被他拽走。可他不来,又好像,好像永远不会理解,永远不会……”
      他声音越说越低,那份夹在亲情与自我之间的挣扎,又悄悄爬了上来。
      “他会来的。”徐菘蓝打断他无措的低语,语气笃定,“他若真不在意你,便不会写那样言辞激烈的信。正因在意,才会愤怒,才会亲自前来求证。”
      白芨怔了怔,眼睛渐渐亮了:“道长是说,大哥心里,其实还是担心我?”
      “嗯。”徐菘蓝微微颔首,“只是他担忧的方式,与你的选择不同。所以,才需当面看清。”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白芨心头最后那点惶恐也被抚平了。他抿了抿唇,忽然几步凑到徐菘蓝身边,挨着他站定,几乎是肩碰着肩。他能闻到道长身上那股清冷的、带着一丝药草气息的檀香。
      “那道长怕吗?”他仰起脸,杏眼里映着跳跃的烛火,明亮而纯粹,“万一我大哥来了,说话很难听,或者师尊和其他长老也……”
      “不怕。”徐菘蓝的回答简洁而有力。他没有避开白芨贴近的距离,反而稍稍侧身,目光垂落,与他对视,“你我之事,问心无愧。浩渺峰亦非任人指摘之地。”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只对眼前人才有的、近乎承诺的意味,“无论谁来,说什么,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白芨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眼眶发热。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言语都太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徐菘蓝垂在身侧的手指。
      指尖相触,微凉碰上温热。
      徐菘蓝没有动,任由他勾着。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眸子,在烛光摇曳下,清晰地映出少年微红的脸颊和眼中毫不掩饰的信赖与爱慕。
      半晌,白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软糯,却又无比坚定:
      “道长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徐菘蓝极轻地反手,将那只勾着自己指尖的手完全拢入掌心。他的动作依旧克制,但那掌心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暖与力量,已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室内,孤灯摇曳,执手相依,壁上剪影相偎,无声,却已诉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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