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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山外风至 ...

  •   浩渺峰的日子,自河西村归来后,便悄然镀上了一层不同往昔的温润光泽。山间云雾依旧,晨钟暮鼓如常,但那抹总缀在徐菘蓝青莲道服后的小道童,却让这片千年清寂之地,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机。
      只是山中岁月长,却也并非全然与世隔绝。
      这一日,天光晴好。白芨正蹲在殿后药圃里,笨拙却极认真地学着辨认几味安神静气的草药,鼻尖蹭了点泥,也浑然不觉。徐菘蓝静立于旁,青莲色纱袍被山风拂动,神色清淡,只偶尔提点一二,目光落在少年专注的侧脸上时,那清冷的眸底便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明尘自山下归来,手中除却采买的杂物,还多了一封书信纸质精良,封蜡印记却略显急促,仿佛带着山外尘世的焦躁气息。
      他先是向师尊复命后,走到了徐菘蓝与白芨这边。
      “师兄,”明尘将信递出,“山下驿馆转来的,金陵白府家书,给白芨师弟。”
      “我家的信?”白芨闻声抬起头,眼睛一亮,带着纯然的惊喜。离家日久,虽觉浩渺峰如归宿,但骤然收到家书,仍是孩子心性,满是期盼。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来接。
      白芨已迫不及待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起初脸上还漾着笑意,然而目光扫过纸上那力透纸背、略显急促的字迹后,笑容便一点点凝住、消散,脸色逐渐转白,捏着信纸的指尖也微微颤抖起来。明尘也识相的走远了。
      信是他的长兄所书。开头尚是寻常问候,关切他在山中是否安好。然而笔锋旋即一转,言辞陡然变得尖锐激烈,扑面而来的质问几乎要灼伤白芨的眼睛:
      “近闻外界流言纷纷,皆道你与那浩渺峰徐道长形影不离,举止亲密,远超寻常道友之谊!甚至有人妄言,你二人有悖常伦,不清不楚!芨弟,你年少不谙世事,或不知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我白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亦是诗书传礼之族,岂容你如此不知分寸,辱没门风!山中清修?我看你是修得忘了人伦纲常!”
      “即刻收拾行装,下山归家!不得再有片刻延误!若再执迷不悟,休怪为兄请动家法,亲自上山拿人!我白家,断容不下此等伤风败俗、令人耻笑之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白芨的心口。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耳畔嗡嗡作响,方才药圃的阳光和青草香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信纸上那些狰狞的字眼和兄长暴怒的面容在眼前晃动。字字句句,如冰锥刺心。白芨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耳畔嗡嗡作响,方才药圃的阳光青草香瞬间远去,只剩下信纸上那些沉重的字眼,和兄长那虽严厉却难掩焦灼与失望的面容在眼前晃动。
      “大哥他……他怎么会这么说。”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徐菘蓝,眼圈瞬间红了,充满了委屈、无措,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慌。并非怕兄长责罚,而是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相依,被至亲之人全盘否定。
      徐菘蓝见他神色剧变,便知不好。他伸出手,语气沉稳:“信给我看看。”
      白芨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忙将信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
      徐菘蓝快速览过信上内容,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眸光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他将信纸缓缓折起,转向白芨。少年像是受了极大惊吓的小兽,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地看着他,全没了平日里的鲜活灵动。
      “道长……我大哥他……他要我回去……他说我们……”白芨语无伦次,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们不是那样的……我们只是……”他想辩解,却忽然发现,那些日夜相伴的默契,那些心照不宣的亲近,那些悄然滋长、早已超越寻常同门的情愫,竟不知该如何用“清白”二字简单界定。
      “我知道。”徐菘蓝打断他的慌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他抬手,并未有过多动作,只是指尖轻轻拂过白芨的腕间,感受到那冰凉的颤抖,温热的道元如涓涓细流,无声渡去,平复着他激荡的心绪。
      “流言起于青萍之末,止于智者,亦伤于亲者。”徐菘蓝看着他,目光清冽而坚定,“你兄长是关心则乱,非是恶意。此事,错不在你,亦不在你我之行。而在那些搬弄口舌、以己度人者。”
      “可是……家里……”白芨最在意的,终究是亲人的误解与可能带来的伤痛。自河西村历劫归来,他心性沉稳不少,但也更知亲情牵绊之重。
      “我来处理。”徐菘蓝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沉稳的担当,“你安心留在山上。师尊既允你入门,”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自河西村归来后,师尊见你心性确有磨砺,进境可观,亦觉你与我道法有缘,已默许由我多加指点,引你修行。浩渺峰便是你的依仗,亦是你如今该在之处。”
      白芨望着他沉静的面容,感受着腕间传来的温暖坚定的力量,心中的惊惶与冰冷一点点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暖意和全然的信赖。
      “嗯……”他用力点头,鼻音浓重,却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
      徐菘蓝见他情绪稍定,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那封信上,眼底深处寒意微凝。流言竟已传至金陵,且如此详尽,显是有人刻意渲染散布。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封信,只是第一道试探的涟漪。
      他收起信件,复又看向药圃,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方才那株宁神草,与旁边那株醒神花,形态相似,药性却截然相反,可分辨仔细了?”
      白芨怔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吸了吸鼻子,努力将注意力拉回:“……还,还没有。”
      “那就继续。”徐菘蓝道,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修行之人,当心如磐石,不为外物所动。辨识药性,分毫之差,天地之别,亦是修心。”
      “是,道长。”白芨乖乖应道,重新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些青翠草药上,心绪虽仍起伏,却已有了坚实的锚点。
      徐菘蓝立于白芨的身侧,山风吹动他青莲色的纱袍。他目光掠过层峦叠翠,望向山下云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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