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浩渺峰惊闻 ...

  •   浩渺峰巅,云雾如海。殿内长明灯火苗静静摇曳,偶尔噼啪一声,打不断殿内长者的教诲声,也惊不醒人上早课的瞌睡。但檀香丝丝缕缕,缠着岁月,也缠着清修的道心。
      白芨在队列里末端,眼角余光偷偷往右前方瞄了一眼。
      徐菘蓝就立在右前侧,素白衣袍外面罩着紫色纱袍,眉眼疏淡,目光落在殿前长者。从白芨的角度,恰好能看见他侧脸的线条—从额角到鼻梁,再到微微抿起的唇角,每一处都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他想起昨晚的事,耳根又烫了烫。
      然而,这份宁静骤然被一阵踉跄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汉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他身着粗布短打,裤脚沾满泥泞,脸上混杂着汗水、泪水和尘土,沟壑纵横的面容因极度的恐惧与悲伤而扭曲,一双粗糙的大手不住地颤抖。
      “仙长!求仙长救命啊!救救我们河西村吧!呜呜……”汉子未及开口,已是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侍立在一旁的明尘欲上前搀扶,却被师尊以眼神制止。长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缓声道:“莫急,居士且慢慢道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汉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因哭嚎而嘶哑破裂,带着无尽的惶恐:“仙长!我们河西村……河西村遭了大难了!是……是邪祟!肯定是邪祟作怪啊!”
      他喘着粗气,努力组织语言,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近一个月……就这一个月里头,村里接连丢了七八个娃了!都是五六岁、七八岁,正是猫狗都嫌……却又最招人疼的年纪啊!有男娃,也有女娃……”
      汉子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晚上还好端端睡在自家屋里,爹娘看着吹灯歇下的……可第二天一早,人……人就没了踪影!门窗都从里头闩得好好的,一点声响都没有,连看家狗都没叫唤一声!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摄了去!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殿内旁听的几位年轻弟子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惊悚。白芨也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一开始,大家伙儿都以为是拍花子的拐子手段高,组织了青壮,日夜轮班巡逻,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汉子捶打着地面,痛悔万分,“可……可根本防不住!前天夜里,老王家的铁蛋,就睡在他爹娘中间!两口子把孩子夹在里头,以为万无一失了!可早上醒来……娃……娃就不见了!被窝都凉透了!可他爹娘却睡得死沉,雷打不醒,啥也不知道!您说,这不是邪法是什么?!”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后怕:“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这怕是……怕是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有胆子大的后生晚上起夜,好像模模糊糊看到后山方向有团黑乎乎的影子,飘得飞快,根本不是人走路的样儿!还带着一股……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报官了……官府也来了人,查了又查,屁个线索都没摸到!只说会加紧巡查……可等他们查出来,娃儿们早就……”汉子说不下去了,只是不住地磕头,“仙长!浩渺峰是神仙地界,求仙长发发慈悲,救救孩子们吧!再这样下去,我们村……我们村就要绝后了啊!”
      悲怆的哭求声在大殿内回荡,令人闻之心酸。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师尊身上。
      长者捻着长须,面色凝重如铁。孩童接连失踪,手段如此诡异莫测,绝非寻常人力或野兽所能为,确系妖邪作祟无疑,且是极其狡猾凶残的那一类。他深邃的目光扫向殿下侍立的首徒:
      “菘蓝,”师尊的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此事,你怎么看?”
      徐菘蓝上前一步,紫色纱袍拂过地面,躬身行礼,声音清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师尊,听这位居士所言,妖物目标明确,专掠稚龄孩童,且能入室而不惊父母犬畜,甚至令人沉睡不醒,似是精通迷魂、遁形之术的邪祟。孩童魂魄纯净,于某些修炼阴邪功法的妖物而言,乃是大补之物或关键祭品。此事绝非寻常,拖延不得,需即刻下山,查明原委,迟则生变,恐有更多孩童遇害。”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语气虽平静,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嗯。”师尊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随即下令,“既如此,事不宜迟。菘蓝,你便带明尘、清悟下山一趟,前往河西村查明原委。若真是妖物作祟,务必寻踪溯源,诛灭元凶,尽力救回无辜孩童。”
      “弟子领命!”徐菘蓝肃然应道,语气坚定,已然将此事视为己任。
      领命之后,便与明尘、清悟二人退出大殿,往偏院去收拾行囊。
      白芨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嘴唇抿了又抿,终究没有像往常那样冒冒失失地冲出去。
      他已经不是刚上山那会儿了。他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也知道自己这个洒扫道童的身份,不够格在这种场合开口。
      但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痒得坐立难安。
      片刻后,白芨找了个由头溜出大殿,一路小跑往偏院去。他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躲在院门外,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院里,徐菘蓝正将几道符箓折好收入囊中,明尘在旁边清点丹药,清悟则在检查佩剑。
      白芨蹲在院门外,等了又等,终于等到明尘和清悟抱着东西进了厢房。院子里只剩下徐菘蓝一人,正弯腰整理行囊。
      机会来了。
      白芨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溜进院子,绕到石屏后抓耳挠腮的想措辞,还没想到什么,就听。
      “出来。”
      徐菘蓝头也没回,声音淡淡。
      白芨僵在地面,讪讪地走了过去,老老实实走到他身侧,仰起脸,笑得一脸乖巧:“道长,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徐菘蓝直起身,垂眸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波澜,却也没赶他走。
      白芨被他看得心虚,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道长你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添乱我帮你背行李我给你打下手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站着我不坐着你让我”
      “白芨。”
      徐菘蓝打断他。
      白芨立刻闭嘴,眼睛却仍巴巴地望着他,手上攥着他袖子的力道一点没松。
      徐菘蓝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扯得皱巴巴的袖子,又抬眼看他。少年的眼睛亮得过分,里面盛满了恳求和期待,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仿佛不答应他,就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徐菘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来找我,师尊可知晓?”
      白芨一愣,老老实实摇头:“不、不知道……我是自己溜出来的。”
      “那你求我带你去,师尊可会应允?”
      白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师尊多半不会应允。规矩就是规矩,哪有洒扫道童跟着下山收妖的道理。
      徐菘蓝看着他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沉默了一息,忽然从他手中抽回袖子,转身往厢房走去。
      白芨愣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然后,那背影停住了。
      徐菘蓝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来,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
      “去求到师尊松口。”
      白芨一愣:“啊?”
      “既然想下山,便自己去求师尊。”徐菘蓝的背影顿了顿,“求到师尊松口,我便带你。”
      白芨呆立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徐菘蓝却不再多说,抬脚跨进了厢房的门槛。
      院门处,白芨站了足足三息,终于像是被什么惊醒,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宫殿的方向跑。
      他没有看见,厢房的门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停驻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跑远的背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殿外,白芨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
      殿内,师尊听完小童子的禀报,捻须沉吟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倒是长进了,知道先去找他的师兄。”他站起身,缓步走向殿门,看着门外那道跪得笔直却止不住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深意,“菘蓝这孩子……倒是比他以为的,更会教人。”
      没等几刻,殿外。
      “能!一定能!”白芨立刻大声应道,用力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郑重,“谢谢师尊!弟子一定乖乖听话!绝不添乱!”
      事情就此定下。
      一炷香后,浩渺峰门前。师尊送别几人。徐菘蓝背负长剑,神色清冷,如平日那般出尘之姿。明尘、清悟亦是利落短打,背负行囊法器。白芨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是道童款式,鹅黄色的内衬衣领为他添了几分鲜亮活泼,他兴奋地左看右看,对即将到来的旅程充满了期待(或许还未能完全理解其背后的凶险)。徐菘蓝拱手:“弟子定不负师命,查明妖踪,解救无辜,亦会……看顾好白芨。”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去吧。早去早回。”师尊道。
      徐菘蓝最后检查了一遍物品,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此行非同儿戏,务必谨慎。出发。”
      “是!”
      四人辞别山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山的石阶云雾之中。
      山风拂过,带起檐角铜铃清响,仿佛在为一行人送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