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37、尺素心寄·其三

　　后山向阳处的野莓已然成熟,点点鲜红掩映在翠绿叶片之下,如同散落的宝石,引人垂涎。
　　这日清晨,白芨并未去洒扫,而是挎了一只小巧的竹篮,熟门熟路地钻入了后山灌木丛中。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尖刺,专挑那些饱满透红的果子采摘,动作轻缓,生怕碰坏了这娇嫩的果实。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和袖口,他也不在意。
　　不一会儿,小篮子里便铺了一层鲜红欲滴的野莓,散发着诱人的酸甜香气。他仔细地将它们带到溪边,用清冽的泉水反复冲洗干净,沥干水珠,又挑出几片鲜嫩的叶子垫在篮底,这才心满意足。
　　捧着这篮精心准备的野莓,白芨又铺开了信纸。这一次,他信中带着请教之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道长尊前。
　　昨夜观星温书,见“北辰居所,众星拱之”之语。想起道长昔日曾教弟子辨识北斗,以定方位。然弟子愚钝,于星移斗转、时节推算之法,仍感混沌。
　　未知道长近日可有闲暇,能再为弟子拨冗解惑？不需长篇大论,但求指点迷津,如暗夜得灯,则幸甚。
　　又,后山野莓初熟,味甚甘酸,弟子尝采得一篮,奉于道长案前,可佐清茶。
　　白芨再拜

　　他将信收好,然后提起那篮野莓,再次走向徐菘蓝的书房。
　　时辰尚早,书房依旧空无一人。白芨将竹篮轻轻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那鲜亮的红色在一片素雅的书卷笔墨间格外醒目。他又将折好的信笺,端端正正地压在竹篮提手下。

　　徐菘蓝踏入书房时,第一眼便被那篮鲜红的野莓攫住了目光。
　　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走到案前,只见那些野莓个个饱满晶莹,水珠未干,显然是刚采摘洗净不久,摆放得亦是十分用心。一丝极淡的、属于山野的清甜气息,悄然驱散了室内的墨香。
　　他的目光落在竹篮提手下露出的信笺一角。他先伸手,指尖拂过那些凉润的莓果,然后才取出信笺,展开。他唇角控制不住地、极其细微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篮野莓上。这份带着山间露气与少年心意的“束脩”,比任何珍宝都更令人心动。
　　当日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巨大的叶片,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徐菘蓝并未召唤白芨至书房,而是信步来到院中梧桐树下。白芨早已候在一旁,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只见徐菘蓝撩起衣袍下摆,于树荫下随意坐下,并未取任何书籍图册。他随手拾起身边一根枯枝,以平整的泥地为纸,以枝为笔。
　　“过来。”他声音平静。
　　白芨连忙凑近,在他身旁蹲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面。
　　徐菘蓝开始运枝。枯枝在他手中,犹如最精妙的画笔。他先是于中央轻轻一点。“此乃北极星,居紫微垣,近乎不动,众星环绕。”
　　接着,枝尖划动,勾勒出北斗七星的勺状轮廓。“北斗七星,绕极旋转。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指南为夏；指西为秋；指北为冬。”他边说,边画出斗柄在不同季节所指的方位。
　　然后,枝尖蔓延开去,虽简洁却精准地标示出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等主要星宿的大致位置与运行轨迹,阐述它们如何随季节变换而升落流转,如何指示时辰与节气。
　　他没有引用任何深奥的术语,只是用最直观的方式,将浩瀚星空的运转规律,清晰地呈现在这方寸泥地之上。声音低沉平和,如同山间清泉,涓涓流入白芨的心田。
　　白芨听得如痴如醉,以往书本上晦涩难懂的文字,此刻在道长的枝下化为了生动形象的图画。他时而恍然大悟地点头,时而蹙眉思索,忍不住伸出手指,在空中跟着比划。
　　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徐菘蓝专注的侧脸和移动的枯枝上,也洒在白芨写满求知欲的眼眸中。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聆听这场无声胜有声的星辰秘语。
　　讲解告一段落,徐菘蓝放下枯枝,目光从地上的星图移开。
　　白芨仍沉浸在那浩瀚的星空中,兀自回味。
　　这时,徐菘蓝却自然而然地伸手,从那篮一直放在旁边的野莓中,捻起一颗最为红润饱满的,送入了口中,那蓝野莓比白芨摘的更多,显然不是白芨摘的那篮。
　　白芨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道长。
　　徐菘蓝微微咀嚼,初时酸意明显,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但随即,那酸涩便化开,转为一种清新自然的甘甜,弥漫在舌尖,回味悠长。
　　他并未说什么夸赞之词,只是又静坐了片刻,仿佛在细细品味那野莓的滋味,又仿佛仍在回味方才讲述的星辰之道。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掸去衣袍上沾染的细微尘土,淡淡道。“今日便至此。余下的,自行体会。”
　　说罢,便转身离去,留下那幅泥地上的星图和一篮鲜红的野莓。
　　白芨依旧蹲在原地,看着道长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地上的星图和那篮被尝过的野莓,心里像是也被那颗野莓的滋味填满了。
　　请教时的忐忑,得到悉心指点后的豁然开朗与巨大欢喜,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无比充实、无比甘醇的回味,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他小心翼翼地,也从那篮中取出一颗野莓放入口中,学着道长的样子细细品味。
　　嗯,果然是先酸后甜。
　　而且,甜味更悠长。
　　尺素往来,问道赠莓,解惑品甘。一切皆发于自然,止于礼度,却于无声处,将两颗心的距离,拉得更近。
　　水,静深流；渠,悄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