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36、尺素寄心·其二

　　得到道长的回应的这几天,白芨心里十分开心。有时在路上遇到道长仍能说上好多话,但总觉不够,想要时时在一起。这一天,夏季虽将要结束,但山中的午后仍颇有些燥热。白芨刚洒扫完庭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直起腰,习惯性地望向天空,恰见大片大片的云朵正从天边涌来,形态万千,变幻莫测。
　　他看得入了神,一时忘了疲累。那些云朵,时而如受惊的羊群奔逐嬉戏,时而又似九天仙子的广袖飘带,轻盈舒展。方才还聚拢如峰峦叠嶂,转瞬又被风吹散,弥漫于整个天空,无影无踪；忽而又在另一处重新凝聚,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拨弄。
　　他倚着扫帚,痴痴地望着。这云的聚散离合,无拘无束,却又仿佛冥冥之中遵循着风的指引,毫不滞碍。看着看着,他的心绪也如同那云朵一般,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晚课后,白芨回到小屋,并未立刻休息。他铺开宣纸,研好墨,却并未立刻下笔,而是托着腮,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反复回味着午后观云时的那份触动。
　　他想起与道长的相遇、分离、重逢,想起那些忐忑、欣喜、不安与最终确定的心意,不也正如这云朵的聚散一般吗？看似无常,却又仿佛早有定数。若一味强求时刻相守,是否反而会如强留云朵一般,徒增烦恼？
　　然而,云朵虽聚散无常,但推动云朵的风却从未止息,承载云朵的天空也始终如一。那么,只要自己的心意如风不止、如天空般澄净安稳,那么无论聚散,眼前的风景是否都值得珍惜与欣赏？
　　思绪至此,他眼中闪过明悟的光彩,提笔蘸墨,将心中所感缓缓倾泻于纸端。
　　道长。
　　午后洒扫庭除,见天际流云舒卷,变幻无穷。忽而如群羊奔逐,忽而似仙袂飘举,散则弥于六合,聚则凝于一刻。聚散无常,却皆循风之动向,无有滞碍。
　　弟子观云,思及人事。或亦如云耶？缘至则聚,缘尽则散,强求徒增烦恼。然,若风势不止,云踪虽变,天空依旧。但存净心一片,亦如碧空无垠,则聚散皆可为景。
　　妄言浅见,博道长一哂。
　　白芨
　　字迹较之上一次更为流畅舒展,少了些拘谨,多了几分自在的灵气,恰如信中所言流云。
　　他知晓徐菘蓝有午后于静室窗边小憩品茗的习惯。次日午后,他估摸着时间,悄悄行至静室窗外。
　　窗扉半开,可见室内蒲团矮几,简洁非常。徐菘蓝尚未到来。
　　白芨将折好的信笺放在窗台上,又小心翼翼地从食盒里取出一盏刚沏好的野山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散发着山野特有的清苦香气。他将茶盏稳稳地放在信笺旁,仿佛这是一份无声的、配套的赠礼。
　　做完这一切,他像只完成了恶作剧的小猫,迅速而轻巧地隐身于廊柱之后,悄悄观察。
　　不多时,徐菘蓝缓步而来。行至窗边,他一眼便看到了那盏冒着热气的茶和旁边的素白信笺。
　　他的目光在两者之上停留一瞬,并无讶异,仿佛早已料到。他先伸手探了探茶盏的温度,正是适口之时,便自然端起,轻呷一口。山茶微苦回甘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
　　然后,他才取过信笺,倚窗而立,就着午后明亮的光线,缓缓展开。
　　少年的这份通透与豁达,犹如清风拂过他心湖,带来阵阵涟漪。
　　他品着茶,看着信,目光再次落回那句“但存净心一片,亦如碧空无垠”,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翌日,白芨做完早课,习惯性地走向自己平日最爱坐着发呆、看云、等道长经过的那块光滑的青石。
　　还未走近,他便一眼看到石面上多了一卷书册。
　　他的心猛地一跳,快步上前。只见那是一卷手抄的《云笈七签·守拙篇》。纸张微黄,墨迹古雅,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抄本,却保存得极好。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书卷,入手是纸张的柔韧与墨香的沉淀。他迫不及待地翻开,却并无只字片语。
　　没有署名,没有题记,更没有朱笔批注。
　　白芨微微一怔,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失落,但随即,他的目光被夹在扉页与第一页之间的一样物事吸引。
　　那是一枚干燥的云芝。
　　他把云芝拿在手里看,形态如云朵般层叠舒展,颜色是温润的浅褐色,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淡淡的、属于山野和岁月的清香。它被精心地压平干燥,完美地嵌在书页之中。
　　白芨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枚云芝,又低头嗅了嗅那独特的香气,再抬头看看天空舒卷的流云,无字胜有字。
　　道长听懂了他的“观云小记”。
　　“芝”者,灵草也,形如云,生于山野,不染尘埃。不正暗合了他信中所说的“净心一片,亦如碧空无垠”吗？
　　白芨将书卷和云芝紧紧抱在怀里,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流云,脸上绽放出无比明亮、无比了然的笑容。
　　道长虽未着一字,却已尽得风流。
　　这份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更加珍贵,更加动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