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30、灯谜心曲

　　灯棚下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彩笺,每一张上都写着一条灯谜,吸引了不少文人雅士和好奇的百姓驻足冥思。各色灯光将人们的面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灯纸的味道以及众人的窃窃私语。
　　白芨挤在人群里,踮着脚,饶有兴致地念着那些或雅致或诙谐的谜面,猜对了几个简单的,便有些得意洋洋,眼睛弯成了月牙。
　　徐菘蓝静立在他身侧,目光淡然扫过那些灯谜,并未参与,只是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忽然,白芨指着一张悬挂得稍高些的素雅彩笺,念道。“咦？这个谜面倒是很雅致‘白云归岫处,明月照人来’。这说的是什么？风景吗？”他歪着头,努力思索,觉得这句子莫名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他并未注意到,身旁的徐菘蓝在听到这十个字时,身形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光骤然深邃了几分,落在了那张彩笺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三年前金陵知府厅堂初遇时少年跳脱的身影,看到了道观下共求的签文,看到了秦淮河边江风送别的诗句。
　　白芨还在兀自嘀咕。“白云归山,明月照人……听起来是幅很美的画,可谜底会是什么呢？归人？望乡？好像都不太贴切……”
　　就在这时,徐菘蓝清冷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归期。”
　　白芨猛地一愣,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向徐菘蓝。“归期？”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啊！对！道长你真厉害！一下子就猜到了！”
　　他的兴奋纯粹而直接,为猜中谜底而高兴,更因徐菘蓝的敏捷而钦佩。
　　然而,徐菘蓝却并未看向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白云归岫处,明月照人来”十字之上,眸色深沉,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他薄唇微启,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是解释,又似是自语。
　　“嗯。游子远行,白云终归山岫,是为归；离人思聚,明月寄寓期盼,是为期。合而解之,便是……归期。”
　　“归期”二字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带着一种别样的重量和缱绻。
　　白芨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住了。
　　直到此刻,徐菘蓝重复那两个字时,某种被遗忘的记忆才如同被钥匙打开了一般,骤然涌上白芨的心头！
　　——白云归岫处,明月照人来。
　　——那是他们当年在金陵古观,一同求的那支上上签的签文！
　　——签文曰。缘如云聚,终得圆满。
　　所有的画面和情感瞬间交汇,白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骤然收缩,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怔怔地看着徐菘蓝的侧脸,看着他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忽然明白了过来。
　　道长他根本不是临时猜出的谜底。
　　他是早就将这句签文,刻在心里了。
　　所以才能不假思索,一语道破。
　　那为什么会露出那样深沉而复杂的眼神。
　　周围的人群喧嚣仿佛瞬间褪去,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那句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归期”。
　　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瞬间席卷了白芨。是惊讶,是悸动,是某种被珍视的预感带来的巨大冲击,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与甜蜜交织的暖流。
　　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聋自己的耳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傻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徐菘蓝。
　　徐菘蓝似乎也从那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白芨。当触及少年那怔忪的、带着震惊和某种懵懂情愫的目光时,他意识到白芨也想起来了。
　　四目相对。
　　灯火流转,在两人之间投下暧昧的光影。
　　徐菘蓝的眼神深邃如潭,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回忆,有深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窥破心事后的细微波动。但他很快便收敛了那份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并未解释,也未多言,只是看着白芨,轻声问,语气似乎比平时更温和了些。
　　“还想猜别的么？”
　　这句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那几乎凝滞的、充满无形张力的氛围。
　　白芨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弱蚊蚋,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不猜了……人太多了,有点热……”
　　他语无伦次,只想赶紧逃离这让他心跳失控的境地。
　　徐菘蓝静静看了他片刻,并未戳破他的慌乱,从袖中取出几文钱递给摊主,取下了那张写着“白云归岫处,明月照人来”的彩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周围的灯火喧嚣似乎都隔了一层。白芨的心神,早已被那两个字和那个人深邃的眼神完全占据。
　　归期……
　　原来道长,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