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29、邻县灯会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尽,天边染着淡淡的橘紫色。徐菘蓝与白芨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石阶上。白芨穿着一身干净的鹅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串银铃,行动间依然叮当作响。头发也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更显得脖颈纤细,眉眼灵动,浑身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几乎是蹦跳着下台阶,时不时回头催促。“道长,你快些呀！天快黑了！”
　　徐菘蓝一身素净的紫色衣袍,步履平稳,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去逛热闹的灯会,而是去进行一场寻常的云游。只是看着前方那雀跃的身影,他清冷的眸子里,不易察觉地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柔和。
　　“看好路,勿要急躁。”他声音平稳地提醒。
　　“知道啦！”白芨嘴上应着,脚步却依旧轻快。
　　及至山脚邻县,天色已彻底暗下。然而县城入口处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远远望去,各式各样的花灯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璀璨的光芒几乎要映亮半边天。喧闹的人声、欢快的乐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而鲜活的热浪,扑面而来。
　　白芨“哇”地一声惊叹,眼睛瞪得溜圆,瞬间被这盛况吸引了全部心神,像只被各色花蜜吸引的小蜂鸟,恨不得立刻扎进那流光溢彩之中。
　　“跟紧我。”徐菘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嗯！”白芨用力点头,下意识地就往徐菘蓝身边贴近了些。
　　一踏入主街,立刻便被汹涌的人潮包裹。男女老少,摩肩接踵,笑语喧哗。五彩斑斓的灯光下,是各式各样新奇有趣的景象。巨大的旋转走马灯描绘着八仙过海的故事,憨态可掬的生肖灯栩栩如生,精致玲珑的荷花灯漂浮在临时引来的渠水中……还有卖糖人的、吹面人的、画糖画的、售各色小吃玩意儿的摊贩,鳞次栉比,令人目不暇接。
　　白芨看得眼花缭乱,兴奋地左顾右盼,一会儿指着那边。“道长你看！那个兔子灯好可爱！”一会儿又扯着徐菘蓝的袖子。“哇！是龙须糖！我在金陵吃过！”
　　徐菘蓝并未过多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保持着警惕,留意着四周的环境。他一如既往地平静,身形在人潮中稳如磐石,但总会不着痕迹地移动步伐,用自己的身体将白芨护在人流相对较少、更为安全的一侧。
　　当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吆喝着挤过来时,他会轻轻拉一下白芨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身边带开半步；当有嬉闹的孩童横冲直撞跑过时,他会提前用拂尘柄虚虚一挡,隔开可能的碰撞；当走到特别拥挤的桥头或路口时,他会自然而然地放缓脚步,让白芨走在自己内侧,用自己的肩膀和臂膀为他隔开拥挤的人潮。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或暧昧,仿佛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出于责任的保护。甚至他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片清淡平静。
　　然而,白芨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护佑。
　　手臂被轻轻带过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靠近时,鼻尖萦绕的淡淡冷檀香；还有那总是适时出现在身前半步,为他挡开所有纷扰的、挺拔而可靠的身影。
　　这一切,比周围任何一盏花灯都要明亮,比任何一份小吃都要甜糯,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他的心口像是被温水慢慢充盈,涨涨的,暖暖的。兴奋依旧,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安心和……悸动。他偷偷抬眼去看徐菘蓝的侧脸,在流转的灯火下,那道长清俊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安。
　　“道长,”他忽然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依赖,“这里人好多,还好有你带着我。”
　　徐菘蓝闻言,垂眸看了他一眼。少年仰着脸,璀璨的灯火落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着明亮的光点,满是纯粹的信任和欢喜。
　　徐菘蓝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并未多言,只是极轻微地颔首,重新目视前方,声音依旧平稳。“嗯。还想看什么？”
　　“那边！那边好像有猜灯谜的！”白芨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指向不远处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灯棚。
　　“跟好。”徐菘蓝说着,再次自然而然地走在了白芨的外侧,为他隔开拥挤的人流,朝着那一片更璀璨的灯火深处走去。
　　人潮依旧汹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但在这一片红尘喧嚣之中,却有一方无声的、小小的天地,围绕着两人静静展开。那里有流光溢彩,有心照不宣的守护,有悄然滋长的暖意,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