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25、心湖微澜

　　回到浩渺峰,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晨钟暮鼓, 诵经打坐, 山间的云雾依旧缭绕, 带着亘古不变的清冷与宁静。
　　然而, 有些东西, 却悄然改变了。
　　白芨依旧做着洒扫的活计, 有时会抢着去给徐菘蓝送茶水, 也依旧会在听经时忍不住打瞌睡。一切看似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里某个角落, 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他会不自觉地偷偷观察徐菘蓝。看他讲经时微动的唇瓣, 会想起那晚他低沉安抚的声音。看他执笔书写时修长的手指, 会想起那指尖曾与自己紧紧相扣的温度和力度。甚至只是看到他一片素白的衣角, 眼前都会晃过那夜灼目的红, 和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有道长在, 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
　　“你看！也有道长这样这样好的人！”
　　……还有那不管不顾的、十指相扣的牵手。
　　当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做出的举动, 有时会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惊肉跳。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和一种陌生的、甜滋滋又酸涩涩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让他坐立难安。
　　他这是怎么了？
　　白芨不是傻子, 市井间长大的孩子, 听过的情爱故事不少。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答案, 却像怕烫似的, 根本不敢去触碰, 更不敢深想。
　　那可是徐菘蓝啊。
　　是浩渺峰最出色的弟子, 是将来要得道成仙的人。
　　他就像山巅的雪, 云间的月, 清冷皎洁, 遥不可及。
　　自己呢？不过是个连字都认不全、机缘巧合才留在山上的小道童罢了。
　　“道长是要成仙的……”白芨抱着扫帚, 对着石阶旁一株无辜的野草喃喃自语, 眼神有些茫然, “我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对道长……”他用力摇摇头, 试图把那些“大不敬”的念头甩出去, “一定是我搞错了！我就是,就是太依赖道长了！对！是敬仰！是感激！”
　　他努力给自己反常的情绪寻找着合理的、安全的解释, 像是要把破土而出的幼苗强行按回土里。可那幼苗却顽强得很, 只要看到那人的身影, 听到那人的声音, 就会不受控制地探出头来, 带来一阵心悸般的欢喜和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惶恐。
　　他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既渴望靠近, 又害怕靠近。送茶水时不敢再多看, 听经时努力正襟危坐（虽然还是会睡着）, 甚至偶尔徐菘蓝主动跟他说话, 他都会像受惊的小动物般, 答上一两句就赶紧找借口溜走。
　　而另一边的徐菘蓝, 看似平静无波, 实则心湖亦被投入了石子。
　　静坐时, 眼前不再是空明一片, 而是会浮现出少年穿着嫁衣、泪眼婆娑却坚定无比的模样。誊写经文时, 笔尖会莫名停顿, 思绪飘向那紧紧交握、传递着彼此温度和颤抖的瞬间。
　　他甚至会下意识地摩挲指尖, 仿佛那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其上。
　　自己当时没有立刻松开, 反而……反握了回去。
　　甚至在白芨慌乱抽离时, 心中竟闪过一丝不舍。
　　这般的的心念浮动, 于他十余年的清修而言, 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是逾越, 是失态, 更是……动心。
　　道经有云。夫人神好清, 而心扰之。人心好静, 而欲牵之。
　　他深知自己已被“欲”所牵, 而这“欲”, 皆系于一人之身。
　　他会想起师尊的叹息。“最难的杂念, 往往藏在心里。”
　　原来如此。
　　看着白芨近日明显躲闪的态度和那双总是藏着困惑与不安的眼睛, 徐菘蓝的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他是否……吓到他了？那日的举动, 是否过于孟浪, 现在让他感到困扰了？
　　两人明明同处一座山, 距离似乎比以往更近, 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小心翼翼的纱。
　　一个不敢想, 不敢认, 拼命把自己缩回壳里。
　　一个想了太多, 顾虑更深, 恐惊了眼前人。
　　浩渺峰的云雾依旧静静流淌, 见证着这场无声的、只在各自心底掀起的波澜。他们都在回味, 都在困惑, 都在那不可思议的情愫与现实的鸿沟之间, 小心翼翼地徘徊着。
　　情之一字, 初萌时最是动人, 也最是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