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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红妆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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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处荒宅,比想象的更为破败阴森。断壁残垣,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和怨怼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即便是在白日,也觉阴风阵阵,寒意刺骨。
徐菘蓝指尖凝起清光,于宅院四周细细探查,神色愈发凝重。他回到等候在外的三人身边,沉声道。“此地怨气已凝结成形,近乎鬼域。那精魅借此地利,白日隐匿极深,魂体与怨气几乎融为一体,难以强行逼出。若强行破之,恐其怨气爆发,波及更广,甚至损及那些受害男子的残存元气。”
“那该如何是好?”明尘担忧地问。
徐菘蓝目光扫过这阴森的宅院,最终落在那残存着模糊“喜”字痕迹的正堂方向,缓缓道。“其执念既与‘新娘’二字紧密相关,悲愤不甘皆源于此。或可投其所好,以此为契机,引她主动现身。”
“投其所好?”白芨好奇地眨着眼,“怎么投?”
徐菘蓝沉吟片刻,似乎在下定某个决心。“需重现其执念最深之场景。需两人,假扮新婚夫妇,于子夜极阴之时,在此荒宅行奠雁之礼,或许能极大刺激其感知,触动其执念,诱其脱离隐匿状态,显形而出。”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一愣。
“假扮夫妻?”清悟下意识地重复,目光在徐菘蓝和白芨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开始抑制不住地上扬。
徐菘蓝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看向白芨,语气虽稳,却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我为主阵者,需近距离掌控局面,感应其气息变化,由我假扮新郎,最为合适。”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芨瞬间睁大的眼睛上,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歉意?“而新娘需灵性纯净,无法力波动,且”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且需能与我配合默契,方能不乱阵脚。白芨,你。”
白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没等道长说完,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指着自己,舌头都有些打结。“我,我扮新娘子?!和,和道长你假扮夫妻?!”这冲击力远比刚才以为要独自面对精魅来得更强烈、更让人心慌意乱!
“噗”清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被明尘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连忙捂住嘴,但眼睛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光芒。明尘则干咳一声,努力正色道。“师兄所言极是。白芨小友确是最佳人选。我等二人定当全力辅助,确保仪式顺利进行!”
白芨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大脑一片空白。和徐道长拜堂?哪怕是假的,这也太……可是,看着徐菘蓝那双沉静却带着郑重请求意味的眼睛,想到这是正事、是救人,他那点羞耻和慌乱又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尴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悸动。
他低下头,声如蚊蚋,几乎听不见。“为……为了救人,我,我穿就是了。”
徐菘蓝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和发顶,心中微软,低声道。“委屈你了。多谢。”
清悟立刻活跃起来。“太好了!那事不宜迟!我和明尘师兄这就去准备新郎新娘的礼服和用品!保证找来的戏服像模像样!”他拉着明尘兴冲冲地就要走,仿佛要去筹备什么真正的喜事。
明尘无奈地笑着摇头,对徐菘蓝道。“师兄放心,我们会寻些合用的旧物,不会过于扎眼,符合此间情境。”他又对白芨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白芨小友,放宽心,权当,权当体验一番红尘俗礼了。”说完便被清悟拽走了。
留下徐菘蓝和白芨站在原地,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和尴尬。
白芨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徐菘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徐菘蓝也微微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的断墙上,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不久,明尘和清悟回来了,果然找来了一套略显陈旧但还算完整的暗红色新郎袍服,以及一套同样款式老旧、颜色却依旧刺目的鲜红嫁衣,甚至还有一块红盖头和些许简单的胭脂水粉。
“师兄,快换上吧!”清悟笑嘻嘻地将新郎袍服递给徐菘蓝,又拿起那套嫁衣,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白芨,“白芨‘师妹’,这边请?让师弟我来帮你梳妆打扮?”
白芨看着那套嫁衣,如同看着什么洪水猛兽,脸色白了又红。
徐菘蓝接过新郎袍服,对清悟道。“不必闹他。将衣物给他,让他自行更换即可。”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清悟嘻嘻一笑,将嫁衣塞进白芨怀里。“好好好,师兄心疼了。那白芨师弟你自己搞定哦!需要帮忙就喊一声!”说完便拉着明尘去布置简陋的“礼堂”了。
白芨抱着那身沉甸甸的、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嫁衣,欲哭无泪地走向一间偏房。徐菘蓝则拿着新郎袍服,走向另一处。
当徐菘蓝换好那身暗红色新郎袍服走出来时,等在外面的明尘和清悟都不由眼前一亮。平日素白道袍的徐师兄已是清逸出尘,此刻换上这身红袍,虽款式普通,却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如玉,平日里那份清冷似乎被这红色冲淡了几分,竟显出一种别样的俊朗和人间烟火气。
“师兄!你这般打扮,可真像是要娶亲的俊朗郎君了!”清悟忍不住打趣。
徐菘蓝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是淡淡道。“休要胡言。”然而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些微波澜。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白芨所在的偏房方向。
就在这时,偏房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白芨半张涨得通红的脸,声音都快哭出来了。“道,道长,这,这带子怎么系啊?好多层,我搞不定……”
徐菘蓝。“……”
明尘和清悟立刻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徐菘蓝沉默了一瞬,抬步走了过去。“我来。”
他走进偏房,只见白芨手忙脚乱地穿着那身繁杂的嫁衣,衣带歪斜,领口松散,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颈,脸上因为焦急和羞窘泛着动人的红晕,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徐菘蓝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迅速移开目光,低声道。“转身。”
白芨像个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徐菘蓝深吸一口气,指尖尽可能避免触碰到的他的身体,只捏起那些复杂的衣带,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仔细地为他一一系好、整理平整。他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嫁衣光滑的料子,感受到其下少年微微颤抖的身体,自己的心跳也莫名地有些失序。
“好了吗?”白芨的声音细若游丝。
“嗯。”徐菘蓝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拿起一旁的红盖头,“这个,等下仪式开始时再盖上。”
接着,他又拿起那盒胭脂,蘸取少许,看着白芨紧闭着眼、视死如归般仰起的脸,指尖顿了顿,终究只是极其轻微地、用指尖在他唇上快速擦过一抹淡红,便立刻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可以了。”他转过身快步出房,不敢再看白芨,只有耳朵上的绯色,暴露了这个男人的心。
当白芨终于扭扭捏捏、全身别扭地从偏房走出来时,等在外面的明尘和清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红衣似火,灼灼其华。虽无精致妆容和繁复头饰,但仅仅是那身鲜红的嫁衣,衬着少年如玉的肌肤、因害羞而绯红的脸颊和那双水光潋滟、带着慌乱无措的眸子,便已足够惊心动魄。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极致纯粹又极具冲击力的美丽,天真与艳色诡异地融合,在这阴森破败的环境中,绽放出令人别样的光彩。
“师兄?”清悟小声提醒,才让徐菘蓝猛地回过神。他仓促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剧烈情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时辰到了。”
子夜阴风骤起,怨气翻涌,异香弥漫。
白芨深吸一口气,自己将那块红盖头盖在了头上,视野陷入一片黑暗。他能感觉到徐菘冰走到了他身边,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檀香气靠近,随即,他的衣袖被轻轻牵起,是徐菘蓝隔着布料,握住了他的手腕。
“跟着我。”徐菘蓝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别怕。”
盖头下的白芨脸烫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却奇异地真的安定了不少。他任由徐菘蓝牵引着,一步步走向那精心布置却又诡异无比的“婚礼”现场。
明尘和清悟在一旁屏息凝神,准备随时启动辅助阵法。
这场为引怨灵而设的局,此刻却仿佛成了某种隐秘的仪式。红盖头隔绝了视线,却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白芨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捉妖,甚至什么仪式,只能感受到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只能听到身边人同样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而徐菘蓝,牵引着身边一身红妆的少年,走在阴风阵阵的荒宅中,心中波澜万丈。这荒唐又迫不得已的局面,却让他心底某种一直被压抑的情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再也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