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20、锦水初探

　　踏入锦水城时,尚是午后,天色却显得有几分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仿佛也染上了城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惶然之气。
　　城门口虽仍有守卫,却不见往日对往来行人的盘查,反而个个面色凝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入城者,尤其是独身的男子。进城后,想象中的市井喧嚣并未出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却门可罗雀,掌柜伙计们也无心吆喝,要么聚在一起低声交谈,面露忧色,要么就呆呆地望着街面,眼神空洞。
　　行人步履匆匆,很少驻足,即便相遇,也多是交换一个沉重的眼神,低声絮语几句便快速分开。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惊惧和疲惫,尤其是那些家中有成年男子的家庭,更是眉头紧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比山间的雾气更令人窒息。
　　“这城怎么死气沉沉的？”白芨忍不住往徐菘蓝身边靠了靠,小声嘀咕。他习惯了金陵城的车水马龙和人声鼎沸即使浩渺峰也冷清,但此地的压抑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徐菘蓝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街道、房屋以及行人的面色,低声道。“怨念与恐惧交织,已侵扰了此地人气。”他能感受到那股若有似无的、非属人间的阴郁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虽然稀薄,却无孔不入。
　　他们依照官府提供的线索,找到了一位至今昏迷不醒的受害男子家中。敲开门,迎接他们的多是哭肿了双眼的妇孺或是愁容满面的老父老母。
　　在一户人家里,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妻子抱着年幼的孩子,声音哽咽地叙述。“那晚他不过是去邻街朋友家喝酒,回来晚了些,谁知就,第二天清早被人发现倒在巷口,怎么叫都叫不醒……”她说着又落下泪来,孩子被母亲的哭声惊吓,也哇哇大哭起来。
　　“娘子莫急,可知事发前后,可有何异状？”徐菘蓝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妇人抽噎着回忆。“我不知道,村在里醒来的汉子都说迷迷糊糊中,好像闻到一股特别浓特别甜的香味,说不清什么香味,然后就看到一个红影子,唰地一下飘过去,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家的老母亲颤巍巍地说。“造孽啊！到底是什么东西害人呐！别家汉子都醒来了,可偏偏我儿到现在还不醒。”
　　走访了几家,得到的描述惊人地一致。异香、红影、瞬间昏迷。受害者皆是青壮男子,醒来的除了精神萎靡、元气有损外,并无其他外伤,也无人身亡,但有些依旧昏迷的男人,在床上仿佛被抽取了魂灵般的模样,令人心头发寒。
　　徐菘蓝在一处事发巷口驻足。此处阴气略重,他闭上眼,指尖掐诀,周身泛起极其微弱的、常人无法察觉的清光,仔细感知着残留的气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道长,怎么样？是厉害的妖怪吗？”白芨紧张地问,下意识地攥紧了徐菘蓝的衣袖一角。
　　徐菘蓝沉吟道。“并非寻常妖物那般暴戾凶煞之气。此气息,更偏向精魅之流,阴柔诡谲,怨念极深,执念亦极强笼罩全城。”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怨念中似乎纠缠着极深的悲伤与不甘,并非纯粹的恶意。所以罗盘也在城中无法指明方向。”
　　“精魅？怨念？”白芨努力开动脑筋,把自己在金陵茶楼里、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所有志怪传奇都翻了出来,“道长,我听故事里说,有些含怨而死的女子,特别是呃,情感受挫或是遭遇不幸的,怨气不散,就会化成厉鬼或者精怪害人,专门找负心汉或者男人报复,会不会是这种情况？”
　　徐菘蓝颔首,看向白芨的目光里带上一丝赞许。“不无可能。精魅往往由强烈的执念或怨气凝聚而生,其行为举动亦受其执念驱使。若真如你所说,其目标针对青壮男子,且与情怨有关,便解释得通。”他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的巷子,“如今关键在于,找到其根源,或是其执念所系之物,方能化解或收服。”
　　然而,线索似乎就此中断。无人知晓那红影的具体形貌,无人知道那异香究竟源自何种花卉或香料,更无人知晓这“精魅”生前是何人,因何含怨。它就像一抹真正的影子,只在深夜出现,留下昏迷的男子和满城的恐惧,却又无迹可寻。
　　日落西山,城中的气氛更加凝滞。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原本就冷清的街道彻底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更添几分凄凉诡异。
　　四人站在空荡荡的街心,明尘和清悟看向徐菘蓝。“师兄,接下来该如何？”
　　徐菘蓝望着这座被恐惧笼罩的城池。他缓缓道。“先寻处地方落脚。既然它夜间行动,那我们便等。”
　　只是等待,却不知从何等起。调查,陷入了僵局。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四人心头,连最活泼的白芨也安静了下来,下意识地更靠近了徐菘蓝一些,仿佛靠近他,就能驱散这令人不安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