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14、蜀道逢桃

　　辞别金陵的烟水,白芨一人一马,踏上了西去的征途。
　　起初的激情和新鲜感很快被漫长旅途磨平。蜀道之难,远超他这个江南富贵少年的想象。崎岖山路仿佛没尽头,马蹄时常打滑,惊得他一身冷汗。夜晚宿在荒村野店,听着窗外呜咽山风,抱着行李辗转难眠,他才真正明白徐菘蓝说的“清修艰苦”并非虚言。干粮粗糙,咽得嗓子发疼,他想念家中精致糕点,更想念……那个曾陪他吃市井馄饨的人。
　　“徐菘蓝”他对着跳跃的油灯,摩挲着桃木簪,小声抱怨,“都是因为你,等我到了,非得让你赔我十顿,不,一百顿好吃的！”语气虽凶,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委屈。这一路,全靠“要问个明白”的倔强劲儿强撑着。
　　这日,他误入人迹罕至的山涧,景色虽美,却极易迷路。天色骤变,暴雨毫无征兆倾盆而下。
　　白芨慌忙骑马找地方躲避,湿滑青苔让马一个趔趄,白芨惊呼着顺着小陡坡滚了下去。虽不高,却摔得七荤八素,脚踝传来尖锐疼痛,更糟的是,马已不知去向。
　　“哎呀！”他抱着脚踝,疼得眼泪都快出来,四周是茫茫雨幕和轰隆雷声,坐骑也不知所踪。孤独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就在这时,忽然闻到一股极其清甜纯粹的桃花香气,穿透冰冷雨水和泥土味,丝丝缕缕钻入鼻尖,带来奇异安抚感。
　　紧接着,头顶的雨停了。
　　并非雨停,而是一把碧绿如玉的荷叶,如伞般恰到好处遮在上方。握着荷叶茎秆的,是只素白纤巧的手。
　　白芨愕然抬头。
　　只见身着柔软粉色纱裙的少女蹲在面前,正歪头好奇看他。她眼睛极大,清澈如山涧最纯净的泉水,长而卷翘的睫毛挂着细小亮晶晶的水珠。脸颊粉嫩,仿佛能掐出水,嘴角天然微微上扬,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笑意。她周身似萦绕着柔和光晕,与暴雨深山格格不入,像集天地灵秀孕育出的精灵。
　　“你摔疼了吗？”她声音清脆悦耳,像风吹过桃林时花瓣碰撞的轻响,满是关切,“我看到你滚下来啦,像个小石子一样。”
　　白芨看得呆了,一时忘了疼痛。他从未见过如此灵动的少女,仿佛山间桃花成了精,却无丝毫妖气,只有纯粹干净与美好。
　　“我,我的脚……”他愣愣回应。
　　她凑近,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肿起的脚踝。指尖带着淡淡暖意和浓郁桃花香,触碰之处,疼痛奇异般迅速缓解。
　　“哦,是这里扭到了呀。”她恍然大悟点点头,对着他的脚踝轻轻吹了口气。那气息带着桃花芬芳和蓬勃生机,白芨只觉脚踝处暖洋洋的,肿胀感肉眼可见消下去。
　　“你好厉害！”白芨惊讶活动脚踝,几乎不疼了,“你是仙女吗？”
　　少女被直白夸奖逗得呵呵笑,眼睛弯成月牙。“仙女？我不是呀。我是桃桃！”她答得自然,“我就住在这里！你看！”她指向不远处山崖边姿态优美的野桃树,那树在雨中舒展枝叶,开着灼灼花朵,与周围被风雨摧残的草木截然不同。
　　“你是桃树精灵？”白芨瞪大眼,市井传说里的精怪故事,竟能亲眼见到,还是如此可爱的一位。
　　“对呀！”桃桃用力点头,开心他能明白,“你是什么呀？你闻起来暖暖的,香香的和山里的小动物不一样,和吹过的风也不一样。”
　　“我是人,我叫白芨,从金陵来的。”白芨赶紧自我介绍,对这位救命恩“灵”充满好感。
　　“人？金陵？”桃桃眼睛瞬间亮了,满是好奇,“我知道人！但第一次这么近看到！金陵是哪里？很远吗？那里好玩吗？有好吃的吗？”
　　她的问题像蹦豆子一样一个接一个,拉着白芨的手,轻松把他扶起来,另一只手举着神奇的荷叶伞,带他蹦蹦跳跳走向被藤蔓遮掩的干燥小山洞,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山洞里出乎意料舒适,铺着干燥柔软的苔藓和香草,散发着阳光和植物的味道。桃桃不知从哪掏出几个饱满多汁、香气扑鼻的大桃子塞给白芨。“给你吃！甜的！”
　　白芨咬了一口,甘美异常,是从未尝过的鲜美。他饿坏了,大口吃着。
　　桃桃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看他吃。
　　“白芨,金陵是什么样子的呀？”她迫不及待发问,“有这里这么多的树和花吗？”
　　“金陵有很多房子,很多人,很热闹的！”白芨咽下桃子,比划着描述,“有很多街道,街上都是人,还有各种各样的店铺,卖布的,卖酒的,卖点心的……”
　　“点心？点心是什么？”桃桃歪头问,像求知欲极强的孩子。
　　“点心就是甜甜的,小小的,很好吃的食物,”白芨努力解释,“有桂花糕,甜甜的,软软的；有梅花糕,做成梅花的样子；还有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外面亮晶晶的……”
　　他描述生动,桃桃听得入迷,眼睛瞪得圆圆的,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仿佛听到了最神奇的故事。
　　“还有呢还有呢？好玩的呢？”
　　“有啊！过年放烟花,砰砰砰飞到天上,炸开成好多颜色,像星星掉下来！元宵节,大家提着各种各样的灯笼上街,有兔子灯,鲤鱼灯,可好看了！还有舞龙舞狮,咚锵咚锵的,特别热闹！”
　　白芨把印象里所有好玩好吃的都讲给她听,讲秦淮河的画舫,讲市集的杂耍,讲说书先生的故事。桃桃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拍手,时而惊叹,对山外缤纷世界充满纯粹向往。
　　“真好呀,”她听完,捧着脸,眼神亮晶晶望着洞外淅沥的雨,语气满是憧憬,“听起来那么热闹,那么有趣,味道也一定很多。不像山里,到处都是树叶、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她用“到处”却无抱怨,只是单纯陈述。
　　白芨看着她纯净的侧脸,心里生出柔软的同情。他觉得桃桃这么可爱,却一直孤零零待在深山,没见识过人间繁华,没尝过那些美味,实在可惜。
　　“桃桃,你没想过出去看看吗？”他忍不住问。
　　桃桃转过头,眼神清澈依旧,带着天然的豁达。“出去？去哪里呀？这里就是我的家呀。阳光、雨水、风、小动物们,都是我的好朋友。而且”她指了指心口,“我要是离开这里太远太久,会不舒服的。我的根,在这里呀。”
　　她说得天真自然,却让白芨微微一怔,似触碰到某种关于“存在”的真理。
　　这时,桃桃又好奇问。“白芨,你说人间那么好玩,那么多好吃的,你为什么还要离开,跑到我们这又远又难走的山里来呀？还要去浩渺峰？那里听说都是石头和云雾,还有好多严肃的老道士,一点都不好玩。”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
　　白芨脸上的兴奋淡了,露出混合着坚定和委屈的神情。“我是去找一个朋友。他叫徐菘蓝,是浩渺峰的道士。”
　　“道士？朋友？”桃桃更好奇了,“道士不是应该很无趣吗？整天念经打坐。他会和你一起玩吗？他会给你讲山外面的故事吗？”
　　“他,他其实也挺有趣的！”白芨下意识为徐菘蓝辩护,“虽然他老是板着脸,讲经也很闷,但是他懂的特别多,会告诉我月亮为什么映在水里,还会陪我吃馄饨。”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我们约好了三年后我去浩渺峰找他。我给他写了好多信,告诉他我学会认字了,告诉他金陵的事,可是,他一封信都没有回我。”
　　他说着,委屈地扁了扁嘴。“所以我一定要去问他！问他是不是修炼太忙忘了,还是……还是根本就不想理我了。答应的事情,怎么能不做数呢？”
　　桃桃安安静静听着,纯净眼眸里映着白芨有些倔强又有些难过的脸。她不太能完全理解人类复杂的约定和情感,却能感受到白芨的认真和失落。
　　“原来是这样啊。”她恍然大悟点点头,凑近些,用带着桃花香气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白芨的额头,像在安慰,“不要难过啦。说不定是你的信被山里的鸟儿叼走了呢？或者被调皮的风吹跑啦？我有时候想和远处的山茶花说话,风也不好好帮我传话呢！”
　　她用自己的方式理解“没有回信”,天真又浪漫。
　　白芨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
　　“嗯！所以我一定要亲自去问个明白！”他重新振作起来。
　　“那你那个道士朋友,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桃桃肯定地说,“不然你不会这么远来找他。浩渺峰的路可不好走啦,明天我送你吧！我知道一条近路,还能帮你赶走不怀好意的坏石头和拦路的荆棘！”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桃桃！”白芨惊喜万分,觉得桃桃是遇到过最善良、最可爱的精灵。(虽然他只遇到过这一个)
　　洞外雨声渐歇,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清辉。两个同样天真、温暖的灵魂,在深山古洞里,一个来自人间烟火,一个来自山野灵秀,彼此眼中都闪烁着对对方世界的好奇与善意。
　　白芨想着,到了浩渺峰,一定要好好跟徐菘蓝说说这位神奇可爱的桃树精灵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