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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孩子们的英雄 虎克最近的 ...
虎克最近的心情不太好。
不是因为老爹昨晚又加班到很晚才回来——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的“鼹鼠党”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开展任何像样的探险活动了。
“阿丽娜说要帮她妈妈整理库存,”虎克扳着手指头数给想象中的听众听,“尤利安说他得写完那个该死的作业——什么作业能写三天?他肯定是在骗人。”
她坐在深层区L3层那个废弃钻头旁边的老位置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哥萨克帽歪戴在头上,看起来像是刚从哪场战斗里撤下来的将军。
“而且查宝最近也不理人了。”她对着空气继续说,“借给希露瓦阿姨用了几次之后,它就变得懒洋洋的,叫它半天才有反应。肯定是阿姨对它太凶了。”
说到希露瓦阿姨,虎克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研究员,她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上次他来深层区帮希露瓦姐姐运设备的时候,虎克还带他去看了娜塔莎阿姨的诊所,给他介绍了鼹鼠党的秘密基地。
结果他呢?就说了几句“真好”“真厉害”“虎克真了不起”,然后就回上层去了。
甚至那些赞美也是虎克自己脑补的。天哪,按照故事里说的,穹不应该邀请她到上面玩然后虎克授予他荣誉队员的称号吗?为什么停留在打招呼呢?
大人都是这样的。
虎克早就习惯了。老爹也这样,每次答应陪她玩,最后都会变成“虎克乖,老爹明天一定陪你”——然后明天变成后天,后天变成下个星期。
大人,都是这样不守约的人啊。
早熟的孩子故作深沉地感叹。
第46次了,阿丽娜听着老大的声声叹息,还有那副“快来和我说话”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了:“老大,你怎么啦?”
虎克蹲在希露瓦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腮,盯着来来往往的大人。那些大人走路都很快,好像永远有什么要紧事等着他们去做,希露瓦的摇滚乐从门缝里挤出来,震得台阶都在抖,但那些经过的人连头都不偏一下,就这么匆匆走过去。
只有虎克没有要紧事,只有虎克无聊得快要发霉。
“无聊。”她说,“太无聊了。”
阿丽娜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糖,递给她,那是上次娜塔莎给她们检查身体时偷偷塞的,阿丽娜一直没舍得吃完。虎克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是觉得无聊,连糖都拯救不了的那种无聊。
尤利安从台阶下面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大人在附近,才小声说:“老大,要不我们去探险?”
“探险?!”虎克的眼睛立刻亮了。但她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先往四周看了看——娜塔莎的医疗点那边没有动静,窗户里只亮着普通的灯光;希露瓦的工作室里摇滚乐还在响,她正在里面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刚才还听见她在骂某个零件不听话;下棋的老爷爷们低着头专心致志,旁边那只懒猫已经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没有人注意他们。
“去哪儿?”她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尤利安老老实实地说,“就是探险嘛,去没去过的地方。”
“深层区还有没去过的地方吗?”
阿丽娜想了想,细声细气地说:“有。上次咱们钻那个通风管道,不是走到头了吗?那扇门后面,就没去过。”
虎克的眼睛更亮了。那扇门,对,那扇门。上周他们三个钻通风管道玩,走到尽头,发现一扇半掩的铁门,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虎克本来想进去看看,但阿丽娜说有点害怕,尤利安也说要不先回去拿手电筒,结果回去拿了手电筒,就被娜塔莎逮住做检查,然后被希露瓦抓去帮忙整理零件,然后——
然后就忘了。
“走!”虎克噌地站起来,“今天就去那儿!”
尤利安的表情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四周看:“现在?”
“现在!”
“可是……”尤利安的声音更小了,“万一又被娜塔莎医生发现……”
“那就不让她发现。”虎克叉着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已经计划好了所有可能的风险,“咱们快去快回,看一眼就出来。等娜塔莎发现的时候,咱们早就回来了,她总不能因为我们喘气儿就骂我们吧?”
阿丽娜推了推眼镜,想了想,点头:“老大说得有道理。”
尤利安想说什么,看见虎克瞪过来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三个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溜过希露瓦工作室的窗户。窗子里摇滚乐震天响,希露瓦正在里面骂那个不听话的零件,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穿过那个小花园的时候,虎克看见下棋的老爷爷又在那儿坐着,旁边那只懒猫也在。老爷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看棋盘了。深层区的大人都这样——只要你不去危险的地方,他们就不管你,甚至有时候你去了危险的地方他们也不一定管,因为他们觉得你知道哪些地方危险。
通风管道的入口在一个很隐蔽的角落,被一堆旧箱子挡着。虎克他们花了五分钟才把箱子挪开一条缝,挤进去。管道里很黑,但虎克带了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两边斑驳的金属壁和头顶密密麻麻的管线,那些管线上结着蛛网,有些蛛网已经很厚了,像挂了很久的白纱。
“跟上。”她小声说,然后开始爬。
管道很长,弯弯绕绕的。虎克已经爬过三次了,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在哪儿转弯——先是往左,然后往右,再爬过一段有点陡的斜坡。尤利安在后面喘得厉害,阿丽娜倒是一声不吭,只偶尔传来眼镜片磕到管壁的轻响,然后是尤利安忍不住笑的声音。
爬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那扇门。
虎克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
门还是那扇门,铁灰色,锈迹斑斑,半掩着。门缝里的东西让虎克愣住了。
光。
绿色的光。
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手电筒那种冷白色,而是发着荧光的、淡淡的绿。那光不是一直亮着,而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东西在呼吸,或者像某种东西在往外看,确定有没有人来了。
“老大……”阿丽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发抖,“那光……”
虎克咽了口唾沫。娜塔莎说过,看见发光的、会动的东西要离远一点,要马上跑,第一时间找大人。但那是说在平时,是说在普通的时候。现在是探险的时候,探险就是要看见没看见过的东西,走没走过的路,去没去过的地方。如果看见光就跑,那还叫什么探险?
“去看看。”虎克说,声音压得很低,“就远远地看一眼。”
她猫着腰,慢慢往门那边挪。阿丽娜和尤利安跟在后面,虎克能感觉到他们两个的呼吸都变轻了,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心跳咚咚咚的,响得好像整个管道都能听见,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
门缝越来越近,那种绿光也越来越清楚。不是一盏灯在亮,是整个门缝都在往外渗光,那光像是活的,一下一下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会让周围的黑暗往后退一点,然后又慢慢涌回来,像潮水,只不过潮水是水,这是光。
虎克贴到门边,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把脑袋探出去。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比希露瓦的工作室还大,比医疗点还大,比虎克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像仓库,又不像仓库。地上堆着很多盖了防尘布的东西,那些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旧,像堆了很多年没人碰过。头顶有几盏灯,都是灭的,灯管上落满了灰。只有角落里——
虎克的眼睛睁大了。
角落里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箱体,那些绿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但箱体本身并不发光,发光的是箱体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刻上去的,又像是从内部往外渗出来的,弯弯曲曲,互相交织,组成一些虎克看不懂的图案。有的纹路粗,有的细,有的绕着圈,有的往外延伸,像有人在箱子上画了一幅很复杂的地图。
箱体上连着很多管子,粗的细的都有,从天花板垂下来,从地板伸出来,往仓库深处看不见的地方延伸。那些管子表面也在发光,和箱体一样的绿色。但那种光不是在管子表面流动,而是在管子内部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管子里爬,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阿丽娜也探出脑袋,看了几秒,细声说:“那些管子……在动。”
虎克仔细看,发现阿丽娜说得对。那些管子确实在动,不是晃动,而是蠕动,像血管一样,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管子表面的光也跟着一起一伏的,每一次起伏都让那些纹路亮一点,然后又暗下去。
尤利安在后面小声说:“老大,我们回、回吧……”
虎克也有点想回了。不是因为害怕——她是老大,老大不能说害怕——只是这个场景让她心里发毛。那些涌动的光,那些蠕动的管子,那些看不懂的图案,每一样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这地方不对,很不对,像梦里才会出现的那种不对。
而且一定是噩梦中的噩梦才会出现。
“行。”她小声说,“回——”
话没说完,那些光突然变了。
原本缓慢的脉动,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绿色的光开始闪烁,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像有人在里面拼命按开关,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那些管子的蠕动也变快了,不再是慢慢地爬,而是在里面乱窜,像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却冲不出来。
紧接着,一声闷响。
很低沉,像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鼓声。但那声音透过来的时候,虎克的脚心一阵发麻,连牙齿都跟着颤了一下,像是那声音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震到了骨头里。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鼓点,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过来,正在用力敲打着困住它的东西。
阿丽娜抓紧了虎克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尤利安在后面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然后又赶紧捂住嘴。
虎克想跑,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脚动不了。不是不想跑,是脚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
那些光还在闪,那些管子还在动,那些闷响还在响。整个空间都在颤,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过来,正在用力敲打着困住它的东西。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那不是说话,是低语,是呓语,是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她脑子里钻的声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什么开关,让一些本来不该有的东西涌进来。
虎克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她没见过这些画面。那是一个很暗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有个什么东西蜷缩在那片黑暗里,蜷缩了很久很久。久到它忘了自己是谁,久到它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久到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它还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但它在等。
等了很久很久。
那些低语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
“……来……”
“……Life or ……”
虎克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阿丽娜在摇她,尤利安在旁边喊她的名字,两个人的脸都白了,白得像纸一样。
“老大!老大!”
虎克大口喘气,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走。”她说,声音发颤,“快走。”
她抓住阿丽娜的手,转身就跑。
但刚跑出两步,脚下突然一阵摇晃。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整个空间都在能量波动里抖,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摇晃这个仓库。虎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阿丽娜扶住她,两个人你挤我我挤你地撞到管壁上,撞得肩膀生疼。
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虎克抬头。
一根很粗的管子,连接天花板的那个地方,正在往外崩火花。那根管子剧烈地抖着,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厉害,像随时都会掉下来。管子的表面,那些涌动的光已经变成了疯狂闪烁的乱流,不再是规律的涌动,而是毫无章法的乱闪。
管子正下方——
是尤利安站着的地方。
尤利安还愣在那里,仰着头,盯着那根管子,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像是忘了自己还有腿可以跑。
“尤利安!”虎克喊。
尤利安没动。
那根管子又抖了一下,连接处的火花更大了,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进耳朵里,像指甲刮过黑板,只是响一百倍。
虎克松开阿丽娜的手,朝尤利安冲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冲过去能干什么。也许是把尤利安推开,也许是自己也被一起压住,也许没有也许。她只知道不能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她跑得很快,比考试的时候跑得还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但不够快。
那根管子已经往下坠了,尤利安还在那儿站着。
虎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喊,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然后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侧面冲出来。
那影子的速度快得不像真的。虎克只看见一道残影从她身边掠过,带起的风把她额前的头发都吹了起来。那影子撞上尤利安,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上一堆盖着布的杂物,才停下来。
那根管子砸在地板上。
轰——
巨响震得虎克耳朵里嗡嗡一片,地板都在抖,震得她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地方。管子砸下来的位置,就是尤利安刚才站着的位置。如果那个人没撞他,如果那个人慢半秒——
那些绿光还在闪,那些闷响还在响,那些低语还在往她脑子里钻。但虎克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是盯着那堆杂物,盯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在站起来。
他先扶起尤利安,把他往旁边推了推,确认他站稳了,然后自己才直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来。
虎克看清了那张脸。
灰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
是那个不守约的穹。
穹今天本来应该在档案部看E-06的。
E-06是一个叫“沈默”的研究员,四十二岁,自愿从外勤转入适应性共生实验项目。档案里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瘦削,眼神锐利,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鹰,但嘴角又有那么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习惯了面无表情之后留下的肌肉记忆。
穹翻到事故报告页的时候,看见一行字——
【实验第51天,E-06最后一次清醒状态记录:
祂问我,你们为什么总是来了又走?
我说,因为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祂说,我等了很久了。
我问祂等什么,祂没有再回答。】
等什么。
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祂”,是哪个祂?就算是最初的档案对柔光的描述也不多,仅仅知道它的性格友善。他往后翻,想找更多信息,但E-06的档案到此为止。后面的几页都是归档记录和技术参数,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没有任何关于“祂”的进一步描述。
穹合上档案,靠向椅背。
不对劲。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于是穹继续看,看到09的时候,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E-06不会把异常称为祂,而应该是它才对。
和前几人不同,E-06对基石的情感是完全正面的,不畏惧甚至有些狂热地追求基石带来的变化,渴求着人类的进化。前几人关于柔光的描述都是“它”,所以穹无法察觉那细微的差别。
或许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呢?所以才连一行注解都无法在档案中留下,所以才会那样短暂地出现又迅速退场。
这是合理的解释,并不是所有的研究员都擅长文书工作,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人类,是会犯错的人类。
‘这里可是ASCAO,地上的常理在这儿怎么可能适用呢?’心里有一个声音嘲笑着穹刚刚愚蠢的猜测。
但如果不是工作失误,那又有什么能够解释这种尴尬的情况呢?
‘……不要倾听……’
‘……三样东西,三个故事,三条信息……’
‘……在之后建立了缓冲层……’
‘……异常的语言和你们人类认为的不一样……’
‘……渴望完整……保护神……叛逃……’
‘……适应性共生……’
天哪,他为什么会愚蠢地认为他们对话的对象只是异常呢?
明明已经看过了不是吗?那第一批适应性共生实验的7人——“Ecuild级异常柔光”。
只是编号有差异就忽视了这两者本质上是一场实验。
该死!他们把柔光当作基石!在明知实验目标是与柔光共鸣的情况下,把它当作基石!
穹猛地站起,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极其刺耳,丹恒有些不解看向自己的实习生,穹只是略微抱歉地说了一些自己也记不清的话,随后整理好自己坐下。
他拿起终端操作了一会儿,焦急地等待着对面的回复,然后脸色骤变。
“抱歉,丹恒。”他说,“我要请假。”
实习生连请假的理由都没有说就奔向了门外,丹恒走到穹的桌案前,翻看着穹最后看的档案,他想了想,还是不调取穹的终端操作记录了。
他有预感,信任不能被用在这种事情上。
思及此,丹恒将桌案上的物品恢复原状。
穹希望那不会太晚,最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定不会发生什么的,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有新的档案不是吗?
他在前往的路上用自己的权限搜索了所有和“消失”、“精神失常”、“失去”相关的意外,但是他没有找到和那个东西相关的案子。
‘万一是你太无能了呢?忽视了……’穹将不详的预感压下。
那么久没出事,怎么会突然出事呢?
虎克盯着那个身影脑子里有好几秒一片空白。
穹朝她走过来,脚步很快,但不像刚才撞飞尤利安时那样快得吓人。他蹲下来,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能动吗?”
虎克愣愣地点头。
穹伸手把她拉起来,动作很轻,但虎克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是用力过猛之后肌肉自然的反应——就像有一次她帮老爹搬东西,搬完之后手也是这么抖的。
尤利安被他推得远远的,靠在杂物堆上,脸上还挂着没反应过来的表情,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阿丽娜也愣了,扶着虎克的肩膀,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掐得虎克肩膀生疼,但虎克没躲开,因为她自己也攥着阿丽娜的手,攥得很紧,两个人都忘了松手。
穹之后就没有看他们了。
他盯着那根砸下来的管子。那根管子还在蠕动,里面的绿光在疯狂闪烁,像有什么东西在管子里面挣扎着想出来。管子的断口处,那种绿色液体正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的时候不是液体应该有的声音,而是——
滋滋。
像什么东西在腐蚀,在燃烧。
穹跨过那根管子,走到尤利安身边,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能站起来吗?”
穹再一次问了一遍这个问题,这次他的声音很稳,已经听不出任何慌乱的感觉。尤利安愣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穹把他拉起来,上下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伤,然后把他往虎克那边推了推。
“去那边站着。”他说。
尤利安踉跄着走过去,虎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像怕他再跑回那根管子下面去。
那些闷响还在响,那些低语还在往虎克脑子里钻,那些绿光还在闪。整个空间都在颤,越来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过来,正在用力敲打着困住它的东西,敲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等了几百年的心跳终于又开始跳了。
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发光的金属箱体。
虎克看见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看见他的后脑勺。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听什么,像在看什么,像在和什么对视。
那些绿光闪得更快了。
那些闷响越来越密了。
那些低语——
“Life or Truth.”
“Life or Truth.”
“Life or Truth.”
那个声音从虎克脑子里冒出来,不是她想听见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她脑子里喊,喊得很用力,喊得她整个脑袋都在嗡嗡响。虎克捂住耳朵,但那没用,那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响起来的。
穹的肩膀动了动,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那一步踏下去的时候,虎克感觉到什么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周围撑开了一个看不见的罩子,像是那些往脑子里钻的低语忽然被挡住了,被隔开了,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阿丽娜抓着虎克的手松了松,喘了口气。
尤利安在旁边小声说:“那些声音……没了?”
虎克仔细听。
没了。
那些低语真的没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耳朵里只剩下管道里的回音,只剩下那些闷响还在响,但闷响是闷响,不是往脑子里钻的那种声音。
穹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发光的箱体,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像在思考着什么,像在犹豫着什么。那些绿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脸时明时暗,照得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虎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还记得上次穹来深层区的时候,希露瓦说过一句话。那时候穹正蹲下来跟虎克说话,虎克问了他很多问题,他都回答了,态度很好,笑起来很好看。希露瓦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虎克听见了。
“这小子,身上有点东西。”
虎克当时没在意,以为希露瓦说的是他性格好,或者他长得好看,或者他有什么特别的技能。但现在看着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发光的东西,虎克忽然有点明白希露瓦说的是什么了。
他身上确实有点东西。
不是装备,不是武器,是他这个人本身。
穹走到那个金属箱体前面,停下来。
虎克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看见他的背影,看见他的手抬起来,慢慢贴在那个箱体上。那些绿光在那一瞬间暴涨,亮得刺眼,虎克下意识闭上眼睛,用手挡住脸。然后她又睁开,从指缝里往外看,因为她必须看。
穹的手贴在箱体上。
那些绿光在他手边涌动,像活的一样,像想往他身体里钻,又像在往外躲,又像在犹豫,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远离。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然后——
虎克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轻,很低,像在跟谁说话,可是这里没有其他人啊。
“……我知道你在这儿。”
那些绿光闪了闪。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
那些闷响变得急促起来,像心跳加速。
“……但你不能这样。”
虎克看见他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也贴在那个箱体上。两只手都贴着,整个人像在和那个东西拥抱,又像在把它往外推,又像在跟它较劲,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些绿光开始变了。
开始扭曲,开始旋转,开始往穹手贴着的方向涌,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抽出来,被吸出来,被拖出来。
闷响变成了尖叫。
某种东西的尖叫,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尖叫。虎克再次捂住耳朵,但还是没用,那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阿丽娜和尤利安也捂着耳朵,三个人挤在一起,浑身发抖。
穹还站在那儿。
他站在那些涌动的光里,站在那些尖叫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不是祂。”
那个声音停了。
那些光也停了。
整个空间忽然安静得诡异,安静得让人害怕,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死寂。
穹的声音在死寂里响起来,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得像在宣读什么判决:
“你不是最初那个,你是后面来的。你是那些选了之后,留下来的。”
那些绿光又开始闪,但这次不是疯狂地闪,而是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节奏,像在承认什么。
穹继续说,声音很稳,但虎克能听出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E-01选了life。你让他回去了。但他回不去的,对不对?因为他已经不是他了。他的一部分留在了你这儿,被你吃了。”
那些光闪得更快了。
“E-02也是,E-06也是,每一个都是。他们选了life,你让他们走,但你以为让他们走的是‘他们’——其实是你自己。你把自己分了一点点给他们,让他们带着你的东西回去。然后你等着,等他们被那点东西慢慢改变,等他们变成你的一部分,等他们再回到你这儿来。”
虎克听不懂穹在说什么,但她听得浑身发冷。
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每一句都像在说一个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可怕的故事。
穹的手还在箱体上贴着。
“那些选了Truth的呢?”他问,“他们留下来了。留下来陪你。然后呢?他们也变成你了。一个一个,变成你的一部分。你是E-01,也是E-02,也是E-06,也是后面所有留下来的人。你不是那个最初的‘祂’——你是他们所有人。”
那些光在颤抖。
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虎克忽然发现,那些绿光里出现了别的东西——不是光,是影子。
一个一个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在那些纹路里挣扎,在那些管子里涌动,在那些金属表面上游走。那些影子的形状像人,但又不是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过的、变了形的人。
“他们都在你这儿。”穹说,“每一个都在这儿,你以为是你吞噬了他们,其实是你被他们填满了。你不是原来的你了,你是他们。”
那些尖叫又响起来,这次不止一声,是很多声,很多很多声,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有的像在哭,有的像在喊,有的像在求救,有的像在诅咒。
虎克的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嗡嗡响,整个人都在嗡嗡响。
但她没有跑。
因为她看见穹还站在那儿。
他还站在那些影子和尖叫中间,手还贴着那个箱体,眼睛还盯着那些涌动的光。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
他把头低下去,像在倾听,像在感受,像在对话。
那些尖叫慢慢变低了,慢慢变弱了,慢慢变成了一种呜咽,一种哭泣,一种像风吹过空管子的声音。
穹抬起头,神色突然有些冷。
“你不是祂,也无法成为祂,我也不会,永远都不会。”
空间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有小孩子在发脾气。
“就算你再无法接受,在吞噬了那7人之后你就无法回到最初的样子了,是基石拒绝了你。”
虎克听到了基石那两个字,那是老爹口中的高级任务,她不明白,一块石头也会拒绝人吗?
声音又变了,听起来像哭声。
“他骗了你,然后你又骗了那些人,Truth不会带来真理,Life也不会延续生命。”穹有些严肃地说着,“选择本身就是陷阱,友善也是。”
虎克能感觉到空气有些冷。
“友善永远不可能由夺取代名。”
“那你们呢?你们的执念又是什么?被吸收之后你们的意识也残存下来了。”他走上前,和那片绿光光源更近了些,将手轻轻放在那上面,“你们想要的真理、想行的道路不会是这样狼狈的姿态。”
“至少在记录里,你们是先行者。”
他突然看起来很难受,感觉要吐出来了,但是虎克却没有什么异样的感受,小女孩不经为面前的大人担心起来。
“不要尝试激怒我,这样对我们都好。”
孩子能听见痛苦的声音。
“我没办法救你们。”他说,声音很轻,“但我可以让你们结束。”
他的手开始发光。
淡金色的,暖的,像黄昏时候的阳光,像灯,像火焰,像某种虎克没见过但能感觉到温暖的东西。
那些绿光在淡金色里开始融化,开始消散,开始像雾一样散开。那些影子在淡金色里开始变淡,开始变模糊,开始像被水冲洗过的画一样慢慢消失。
那些呜咽变成了叹息。
不是悲伤的叹息,是——
解脱的叹息。
虎克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忽然想哭。
那些叹息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她说不清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像是有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结束;像是有人被困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了;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终于看见光了。
那些绿光越来越淡,那些影子越来越淡,那些叹息越来越轻。
最后一个影子消散的时候,虎克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铃声。
“谢谢……”
“……对不起。”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光没了,那些闷响没了,那些尖叫没了。
只有穹站在那儿,站在黑暗里,站在那些冰冷的金属箱体和管子中间,手还保持着贴着什么的姿势,但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穹慢慢把手放下来,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
虎克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但那种金色在黑暗里显得特别暗,暗得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得很深很深。
他走回来,一步一步,走到虎克面前。
蹲下来。
和她的眼睛平视。
虎克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刚才做了什么,想说那些光那些影子那些声音是什么,想问你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很了不起是不是像希露瓦说的那样“身上有点东西”。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明明救了人却一点都不高兴的人才有的东西。
“你们还好吗?”他问,声音很轻,很哑。
虎克点点头。
阿丽娜和尤利安也点头。
穹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他低头看着虎克,看了很久。久到虎克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但他只是说:“下次别来这种地方了。”
虎克愣住。
然后一股气从胸口涌上来。
“可是——”她站起来,仰着头看着他,“可是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穹愣住了。
“你刚才好厉害!”虎克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喊这么大声,“那些光,那些声音,你站在那儿,你什么都没怕——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我也想保护别人!”
穹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以后也能成为你这样了不起的人吗?”虎克问,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盯着他的眼睛,不肯移开。
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来,又和她平视。
“虎克。”他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点,“你只要保持现状,就是了不起的人了。”
虎克愣了一下。
“可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很瘦,什么都抓不牢,“可是我保护不了其他人,是我一意孤行带他们进来,但我保护不了他们。刚才尤利安站在那儿,我跑过去,但我跑得太慢了,如果不是你——”
“但你跑了。”穹打断她。
虎克抬起头。
“你跑了。”穹又说了一遍,“你看见他站在那儿,你就跑了。你没想能不能跑到,没想跑过去会怎么样,你就跑了。”
他顿了顿。
“你已经做到了现在能做到的所有事。”
虎克愣愣地看着他。
穹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大,很暖,放在她头上的时候,虎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走吧。”穹说,“希露瓦在等你们。”他转身往管道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虎克。”
“嗯?”
穹没有回头。
“别成为我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虎克愣住了。
等她想问为什么的时候,穹已经钻进管道里了。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
希露瓦在管道口等着,一看见他们出来,就蹲下来把三个人挨个抱了一遍,抱得很紧,紧得虎克都快喘不过气了。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随后钻出来的穹,想说什么,但穹只是摇了摇头。
希露瓦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招呼三个孩子往回走。虎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穹站在那个隐蔽的入口前面,背对着他们,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虎克。”希露瓦在前面喊。
虎克收回目光,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希露瓦阿姨。”
“嗯?”
“穹他……他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问?” 希露瓦的脚步顿了顿。
“他刚才……”虎克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他刚才救了我们,但他好像……不高兴。”
希露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有些事,”她说,“做了也不一定会高兴。尤其是那种只能做、没得选的事。”
虎克听不懂。
但她记住了穹最后那句话。
别成为我这样的人。
虎克听见了,但虎克拒绝。
大人们总是在努力和孩子保持平视,却不经意透露出自己的高高在上,平视都成了施舍。
所以大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虎克觉得那个荣誉队员也是如此。
是的,穹已经在虎克的心里正式授予荣誉队员的称号了。
就算她是小孩,就算她是闯祸的孩子,她也知道拯救他人的人就是英雄,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大人真是奇怪。
小女孩跑出门外,奔向那个青年,飞扑过去然后大声说:
“你已经是鼹鼠党的荣誉队员了!虎克大人决定了!要成为你这样的大人!”
“这是老大的命令。”
强做威风的女孩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了,良久额上覆上一只大手。
“遵命,老大。”
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迈出去。走廊里的灯照得他眼睛发疼,那些光刺进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又翻出来——虎克冲过来的身影,管子砸下来的巨响,那些在绿光里挣扎的人形剪影,还有自己手贴在那个箱体上时感受到的,那些破碎的、绝望的、早已不属于任何人的意识。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头疼。从那个仓库出来就开始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一下一下的,不严重,但烦人。
那个东西。
穹闭上眼睛,靠在走廊的墙上,让自己喘口气。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从基石的能量溢出中诞生的东西。他一开始以为只是中心疏忽,让一个Ecuild级异常流落在外,连档案都没记。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可真的站在那个仓库里,感受到那个异常的波动,他就知道自己又错了。
不是实验体误以为那是基石。
那就是“基石”。
和基石同源的东西,怎么不算是基石呢?
可更让他惊愕的,是里面的意识。那些波形不属于基石,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异常——那是人类的波形。E-01,E-02,E-03……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又都还在那里。
那些人的名字和脸,他都在档案里都看过。
E-01,艾伦·维森斯,三十四岁,前外勤特工。档案上那张照片里,他短发,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那种在任务结束后会请队友喝酒的人。E-02,玛格丽特·陈,二十九岁,研究员,专攻异常心理学。她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像某个大学的讲师,大概会在课后耐心回答学生的问题。E-06,沈默,四十二岁,自愿从外勤转入。他瘦削,眼神锐利,嘴角有习惯性留下的弧度——那不是笑,是长期面无表情之后留下的肌肉记忆。
还有很多。E-03,E-04,E-05,一直到E-07。然后还有后面的,那些他还没来得及看的人。
他们都死了。
或者说,他们都变成了那个东西。
然后那个东西也死了。
被他抹掉的。
穹睁开眼,盯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惨白的光刺进眼睛里,他也不躲。
他,算是杀人了吗?
那些意识曾经是人。他们走进那场实验,选了“生命”或“真理”,然后被吞噬了。
一点一点地,一部分一部分地,变成那个东西的一部分。最后,他们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自己,还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也分不清自己是它,还是他们。
所以当他站在那里,把手贴在那个箱体上,感受到那些意识的尖叫和叹息时,他做了什么?
他抹掉了它们。
不是收容,不是研究,不是拯救——是抹除。
他有这种能力。
艾莉森看见过,白厄说过,他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但今天,在那个仓库里,他没法再骗自己了。他能抹掉异常。他能让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彻底消失。
可那个东西是异常吗?
它曾经是人。
那些人在档案里还活着。不是真的活着,是在那些黑白照片里,在那些简短的记录里,在那些“自愿参与实验”的签名里,还留着一点痕迹。艾伦·维森斯。玛格丽特·陈。沈默。他们曾经站在某个地方,像他一样呼吸,像他一样走路,像他一样相信着什么。
然后他们走进了那场实验。
然后他们死了。
然后他们变成了那个东西。
然后那个东西也死了。
被他抹掉的。
穹忽然想起沈默档案里那行字——“祂问我,你们为什么总是来了又走?我说,因为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们。祂说,我等了很久了。”
等什么?
等有人来救他?等有人来结束这一切?还是等一个答案,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穹不知道。
他只记得在那个箱体前,那些意识传来的最后一个信息。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求饶——是一声“谢谢”。还有一声“对不起”。
谢谢什么?
对不起谁?
他不知道。也许那些意识自己也不知道了。它们已经困在那里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久到只能重复那几个破碎的词,像是坏掉的录音机。
他本来想过要留下那个东西。毕竟活了几百年,多少有些研究价值。可当他真的接触到那些意识,感受到它们的痛苦、它们的扭曲、它们那种“我已经不是我了但还是有什么东西不肯死”的挣扎,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种东西,绝对不能放到外面去。
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是因为它已经不是一个“它”了。它是很多人,很多死了的人,很多被什么东西困住、走不了、死不透的人。让它继续存在,不是仁慈,是折磨。让那些已经死了的人继续以那种方式“活着”,不是研究,是虐待。
所以他做了他该做的。
可为什么他现在站在这条走廊里,头疼得厉害,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因为他杀了人吗?
因为他抹掉了那些曾经是人、后来又变成别的东西的存在?
还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还活着。
那些人不在了。他还活着。
他想起那些档案上的照片。艾伦·维森斯的笑意,玛格丽特·陈的温和,沈默锐利的眼神。他们也曾这样站在某个地方,听着自己的心跳,想着明天要做什么。
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穹睁开眼,站直了,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些问题有没有答案。也许没有。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让他回到那个仓库,再选一次,他还会做同样的事。
不是因为想杀人。
是因为那个东西,不该存在。
不是因为它是异常。
是因为它已经不是那些人了。它用那些人的样子、那些人的声音、那些人的记忆,继续活着,继续等,继续骗自己。它让那些人死后还不得安宁。
他给了它们安宁。
那应该是好事。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好?
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那些在绿光里消散的人,也许是对那些在档案里笑着的人,也许是对他自己。
光,熄灭了。
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虎克的声音。
“我以后也能成为你这样了不起的人吗?”
了不起。
穹苦笑了一下。
“别成为我这样的人。”他说给自己听,孩子还是普通一点比较好。
电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灯光,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穹走出去,往档案部走。
推开门。
里面还亮着灯。
丹恒坐在他那张老位置上,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拿着笔。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什么都没问。
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丹恒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穹,看着那些星星。
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穿着档案部统一的制服,有点旧,但很干净。他的肩膀很直,背很挺,站在那儿像一堵墙,又像一棵树。
穹忽然想说话。
想告诉他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想告诉他那个东西是什么。
想告诉他那些人的名字和脸,那些在档案里看过、又在那个仓库里最后见过一次的人。
想问他,他做的那些事,到底对不对。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丹恒不会不知道穹隐瞒的那些事情,但是没有将隐瞒搬到台前,就像穹没有缠着丹恒问那些历史、那些机密、那个活下来的人是谁、那天对自己说那番话的原因。
丹恒明白,他也明白。
“刚刚,”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去了一趟深层区。”
丹恒没有回头,但穹知道他听着。
“虎克他们三个,跑到一个不该去的地方。”穹说,“有个东西在那儿,一个……被困了很久的东西。”他顿了顿。
“那些人,那些档案里的人,”穹说,“他们都在那儿。一个一个,变成了它的一部分。E-01,E-02,E-06,还有后面那些。都在。”
丹恒沉默着。
“我把它抹掉了。”穹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对不对。我只知道,它不能再那样下去。那些孩子,以后还会有别人,不能让它继续在那儿。”
丹恒还是沉默,窗外的星空很亮。
穹看着丹恒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累,心里累。
“它最后说谢谢。”穹说,“我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是最初那个,还是最后一个。反正,它说了谢谢。”
丹恒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穹,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在灯光里显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像一片海,像什么能装下很多东西的东西。
他走过来,在穹面前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很暖,按在那儿像什么东西定住了,像什么东西被托住了。
“你今天做的,”丹恒说,“不是你的错。”
穹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东西,”丹恒说,“不管它最初是什么,后来它已经不是它了。它是很多人,很多死了的人。那些人死了之后,它用他们的样子,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记忆,继续活着。继续等。继续骗自己。”
他顿了顿。
“你以为你抹掉的是它。但你抹掉的,是他们活着的最后那部分。”
穹愣住。
“他们死了。”丹恒说,“很久前就死了。那个东西让他们以为他们还活着,以为他们选了,以为他们回去了。但他们都死了,你做的,是让他们终于能死了。”
穹盯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丹恒的手还按在他肩上。
“你会不会有一天,”穹问,声音很哑,“也变成这样?”
丹恒看着他,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让我变成那样。”穹愣住了。
丹恒没有再说,他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回他的位置,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写那些没写完的文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味觉回来了。
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点甜。
他又喝了一口,确认那确实是水的味道。然后他穿好衣服,走出宿舍。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跟人打招呼。
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仓库里,再也没有绿光了。
那些在档案里的人,终于死了。
而他,是那个让他们【死亡】的人。
穹走到档案部门口,推开门。
丹恒已经在了,坐在他那张老位置上,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拿着笔。
看见穹进来,他抬起头。
“早。”
“早。”
大概是上上上周二吧,开始把海贼王重温一遍,然后觉醒了路右人的灵魂,之后被83虎的美貌震撼又回了前前坑,读完了很多精品的同人文,看完之后怅然了很久,感觉自己有很多不足,已经写完的部分一直觉得不该如此,修修改改的
不纠结了是因为修文太累了,我的好逸恶劳人格把文青人格踢下台占据了上风,不管那么多了,好歹先发完吧,修文还是等全文完结的时候再大改(从我的懒惰情况来说,可能是微改)
于是我享受完粮仓之后终于想起来更新这件事了(心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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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孩子们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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