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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金发医师的来访 味觉缺失的 ...
味觉缺失的感觉比第一次更让人烦躁。
穹知道这是什么,但知道并不等于接受,更何况他还不知道这会持续多久。
早餐时他试图用咖啡的苦味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尝不出任何东西,结果那杯平日里带着焦香和微涩的液体滑过舌面时,只剩下温热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质地。
面包也是,奶酪也是,甚至三月七特意塞给他的那颗水果糖——她总认为穹需要补充糖分,在他嘴里也只剩下一团慢慢融化的甜味影子。
他坐在餐厅角落,看着来往的同事,心里却还在转着昨夜那些事。
327年前的档案,第一批死亡的7人,39个人的结局,3个去向不明的人,还有一个活着的——丹恒说那人还活着,现在是他自己,不是样本,不是被收容的异常,不是墙壁上发光的纹路。
是谁?
在哪里?
为什么丹恒说“暂时不能”告诉他?
这些问题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在他脑海里不停地打转,撞壁,再打转。
“一个人发呆呢?”
穹抬起头。
桂乃芬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素裳,素裳正低头看手机,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背什么安全条例又背串了。
“你脸色不太好。”桂乃芬坐下,凑近看他,“昨晚没睡好?”
穹想了想后点头,用表情询问桂乃芬的情况。
“那当然。”桂乃芬一脸了然,“我昨晚直播到三点,现在眼睛还肿着。素裳更惨,她非要陪我,结果背了一晚上条例,今早发现自己背的是去年的版本。”
素裳抬起头,表情无辜:“我就说怎么‘三级收容失效时需在三十秒内启动认知滤网’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今年改成十五秒了。”
桂乃芬笑得直拍桌子,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才对嘛。”桂乃芬说,“年轻人就该多笑笑,别整天愁眉苦脸的,像那个谁……拉帝奥教授那样,天天气鼓鼓的,多累。”
“拉帝奥教授不气鼓鼓。”素裳认真纠正,“他只是表情比较严肃。”
“那不还是气鼓鼓。”
“不一样,气鼓鼓是形容词,严肃是——”
“行了行了。”桂乃芬打断她,转向穹,“对了,今天下午你有空吗?我想拍一期‘实习生的一天’,你和三月七都出镜,就拍你们平时怎么工作的。”
穹想了想今天的任务单——“协助”丹恒整理E-01到E-30的旧卷宗。
说是他协助丹恒,其实是丹恒给他行方便,那是一项需要专注的工作,他不想被打断。
穹想过问为什么不全给他,后来想想能阅览前30个也够了。
“下午有事。”他说。
“那明天?”
“明天也有。”
桂乃芬叹气:“大忙人。行吧,那我先拍素裳,她今天轮值安检口,那个背景好看。”
素裳愣住:“啊?我?我背错条例会被拍进去吗?”
“当然会,那才是亮点。”
“桂乃芬!”
两个人笑闹着走远。穹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嘴角还挂着笑。
那些问题还在脑海里转,但好像没那么吵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无味的咖啡,起身走向档案部。
E-01到E-30的卷宗不是普通的档案。它们被存放在档案部最深处的独立区域,需要经过两道生物识别门才能进入。丹恒给他开了权限,然后说:“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穹知道这是丹恒的方式——给他空间自己看,但随时准备好接住他。
卷宗是纸质的,每一份都用透明的惰性材料封存,防止任何可能的认知污染泄露。穹戴上特制的手套,翻开第一份。
E-01。
姓名:艾伦·维森斯。
年龄:34。
职业:前外勤特工,自愿转入适应性共生实验项目。
共鸣波形稳定度:B+级。
实验日期:距今年327年零4个月。
档案里附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制服,短发,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走向死亡的人,倒像是刚完成一次普通的外勤任务,正在等着下一项工作安排。
穹翻到事故报告页。
【实验第43天,E-01波形出现异常波动。与“柔光”能量场形成低频共振,持续11小时后,E-01主动提出继续实验,称“感觉到了某种连接,想再看清楚一些”。实验监督组评估后同意延长观测时间。】
【实验第44天,E-01与“柔光”的共振频率超出安全阈值,但意识状态仍保持清醒。他在最后一次通讯中说:“它没有恶意,它只是……想要什么,想要我们身上有、但它没有的东西。”】
【实验第45天,E-01的独立意识彻底消失。收容单元内检测到持续的能量辐射,波形与E-01原始波形高度相似,但无法建立任何形式的认知连接。】
【备注:E-01是第一批次中坚持时间最长、也是唯一一个在完全同化前保持清醒超过24小时的实验对象。】
穹盯着那几行字,很长时间没有翻页。
想要什么。
想要我们身上有、但它没有的东西。
穹想起基石。想起那些低语,那些记忆碎片,那些不属于他的情感洪流。
基石想要什么?也在想要他身上有、但它没有的东西吗?
什么是他有它没有的?
他翻到档案最后一页。
【归档日期:事故后第90天。】
【归档人:以利亚·韦斯特。】
以利亚·韦斯特。
那刻夏说过的名字——净化教团的创始人,327年前主导基石深度共鸣实验的研究员,三个助手的死亡,叛逃,扭曲的信念,最后死于自己的理念反噬。
穹看着那个签名。
那是三百年前的笔迹,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但笔画依然清晰有力。韦斯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某种决绝——像是明知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知后果是什么,还是做了。
E-01到E-30,三十份档案。
穹一份一份看下去。
有的人在实验前写了遗书,有的人什么也没写;有的人在最后时刻试图冲出收容单元,有的人安静地坐在原地等着能量把自己吞没;有的人留下了清醒的观察记录,有的人在第一次波形异常时就彻底失控。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不是被动选中的。
他们是自愿的。
穹翻到E-15的档案时,看到一份手写的申请书。字迹工整,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认真:
【本人自愿申请加入适应性共生实验项目。
已充分了解实验风险,包括但不限于精神污染、认知崩溃、能量反噬致死。
本人理解此实验旨在探索人类与异常共存的边界,愿为这一目标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
签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如果能找到那条边界,哪怕只是靠近一点,也值得。】
穹合上档案,靠向椅背。
他盯着头顶的日光灯,那些惨白的光线刺得眼睛发酸,但他没有眨眼。
他们不是被迫的。
他们是去找那条边界的。
和现在的他一样。
中午吃饭时,拉帝奥恰好经过餐厅,看见穹对着盘子里的红烧肉发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舌头伸出来。”
穹愣住:“什么?”
拉帝奥用那双外红内金的眼睛盯着他,表情里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我让你把舌头伸出来,三秒之内,否则我就直接把你拖去医疗部做全套神经反射测试。”
穹只好把舌头伸出来。
拉帝奥凑近看了两秒,又伸手按住穹颈侧的动脉,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他松开手,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介于“我就知道”和“你活该”之间的神情。
“味觉消失了。”他说,不是问句。
穹点头。
“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八个小时?”穹说。
拉帝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穹见过这个动作,在体检时,在评估某个异常样本的危险等级时,在决定要不要对某个愚蠢的问题进行解释之前。
“和ASCAO-007的交易。”拉帝奥说,“代价开始显现了。”
穹没有否认,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擅长在这些人面前撒谎。
不是因为演技不好,而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太擅长看穿他,而且从丹恒来找他这件事就能看出中心的很多人都在关注自己,穹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和那刻夏的交易有没有被人所知。
基于众多原因,穹不打算说谎,被骂和异常交易是愚蠢的行为都无所谓。
“他知道吗?”拉蒂奥问。
“谁?”
“丹恒。”
穹想起昨晚丹恒站在门口,把系统日志放在置物架上的样子,想起他说“那刻夏这次没收费,因为他觉得你应该知道”时那种复杂的语气。
“他知道。”穹说,“但他不知道有代价。”
拉帝奥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
“下次再有这种交易,先来找我。”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我可以至少帮你估算一下代价的构成和持续时间,让你知道自己在用什么东西换什么东西。”
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低头继续吃那盘没有味道的红烧肉。
吃完无滋无味的午饭,穹立刻就回档案部了,他要看那些很难接触到的卷宗。
穹其实挺意外的,他本以为拉帝奥会让他去医疗部检查,还在想要怎么拒绝,或许是因为距离上次体检才过了没几天,而且每周体检的次数已经够多了,所以才不要吧。
“穹。”
丹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有访客。”他说,“罗刹医师在医疗部,想见你。”
穹愣了愣,医疗部?
等等,罗刹?
那个金发碧眼、温文尔雅的医师,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姬子的下午茶会上。他的话每一句都带着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他想做什么?”
“说是‘交流医学’。”丹恒顿了顿,“拉帝奥也在那边,盯着。”
穹忍不住笑了。
“拉帝奥盯着他?”
“拉帝奥盯着所有给他觉得‘来历不明’的人。”丹恒说,“你去吗?”
穹想了想,他几乎要怀疑那位医生是知道有人要找自己了。
“去。”
医疗部三号问诊室的门半开着,穹敲了敲,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请进。”
罗刹站在窗边,逆光里只能看见他修长的轮廓和那一头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明亮的金发。穹觉得这人就像是从油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对穹微微一笑。
“实习生来了。”他说,“请坐。”
穹在问诊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房间。
问诊室不大,陈设简单,标准的医疗配置——检查床,器械柜,洗手台,桌上放着一台穹从未见过的仪器,银白色的外壳,表面有几道柔和的弧线在缓慢游走。
罗刹注意到他的目光。
“我自己带来的。”他说,“中心的设备已经很先进,但有些东西还是用熟悉的顺手,尤其是涉及存在性层面的检查。”
他走到穹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个距离比常规医患问诊近一些,但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穹能清楚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
“听说你最近经历了不少事。”罗刹说。
穹没有接话。
罗刹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他在中心待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分辨真正的善意和伪装出来的善意——罗刹属于后者,但不同于恶意的伪装,而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多少”的、让人摸不透底细的伪装。
“不回答也没关系。”罗刹说,“我不是来问问题的。我是来帮你看身体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体检我才做过不久。”穹说。
“我知道。”罗刹说,“我看了报告。”
“你又看了?”
“交流医学嘛。”罗刹的语气轻描淡写,“拉帝奥教授允许的。他说既然我要找你,就得先了解你的基本情况。”
穹心想,拉帝奥那不是允许,是盯着。
罗刹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笑意更深了一点。
“来吧。”他站起身,走到那台银色仪器旁边,“放轻松,不会疼的。”
检查的过程比穹预想的更复杂。
罗刹先用常规的方式做了基础检查,心率,血压,瞳孔反射,神经反应速度。
每一样都做得一丝不苟,动作温和精准,让穹想起某种技艺纯熟的工匠在雕琢材料。
然后是那台银色仪器。
“这是存在性共振扫描仪。”罗刹介绍,“原理和拉帝奥教授用的那些设备类似,但检测维度不太一样。他的更侧重物理层面的数据,我的更偏向生命本源的部分。”
他把一个扁平的探头轻轻贴在穹的胸口,位置正好是心脏上方。
“可能会有点温热的感觉。”他说,“正常的。”
仪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穹确实感到一股温热从探头接触的地方向四周扩散。
那感觉不难受,甚至有点舒服,像泡在温度刚好的水里。
罗刹盯着仪器的显示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约一分钟后,他移开探头。
“好了。”
穹等他说结果,但罗刹只是把仪器收好,重新坐回他对面。
“你的身体很好。”他说,“比拉帝奥教授报告里写的还要好。细胞活性,能量代谢,神经传导速度——都在正常范围内,甚至超出正常范围。”
“但是?”穹问。
罗刹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很快,像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
“但是你没有问问题。”他说,“你只是等我说‘但是’。这说明你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且你已经习惯了别人发现那些不对劲,然后告诉你‘但是’。”
穹没有说话,罗刹也不追问。
他只是从桌上的药箱里取出三个小玻璃瓶,每个瓶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一瓶淡金色,一瓶浅蓝色,一瓶几乎是透明的。
“我自己配的。”他把三个瓶子放在穹面前,“不是药,是调理用的。你最近消耗太大,精神层面的那种,这些东西会帮你稳住根基。”
穹看着那三个瓶子,没有动。
“拉帝奥教授知道吗?”
“知道。”罗刹说,“他验过了,无毒无害,成分明确,虽然有一部分成分他没见过,但他确认过那些成分在你体内不会产生任何已知的副作用。”
穹抬起眼:“你没见过的成分?”
罗刹的笑容不变:“有些药材长在别的地方,中心没有收录,我用的是我自己带来的。”
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三个瓶子收进口袋。
罗刹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不怕这是陷阱?”他问。
“怕。”穹说,“但你如果要害我,用不着这么麻烦。”
罗刹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几分温和的伪装,多了几分真实的愉悦。
“你比上次见面时聪明了。”他说,“会思考了。”
穹等着他的下一句,但罗刹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转向穹,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检查结束了,感谢配合。”
这是逐客令。
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罗刹医师。”
“嗯?”
“你帮我这些,想要什么?”
罗刹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深不见底。
“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我想要的,和你想要的一样。”
“什么?”
“找到那条边界。”
穹愣住了。
“我对你的情况很感兴趣——一个能和基石深度共鸣的人类,一个在异常交易中付出代价却不失控的个体,一个被中心所有人关注却依然保持自我认知的实习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某种真诚的赞叹:“你是一个奇迹,穹。”
穹没有被他的赞美打动。
“你为什么感兴趣?”
罗刹看着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回避,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诚。
“因为我也是异常。”他说,“因为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异常和人类之间,到底有没有可能真正共存?还是说,任何‘共存’最终都会导向一方被另一方吞噬?”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穹感到威胁,又足够近到能传递出真诚。
“你身上,有我想要的那个答案。”
罗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近乎悲悯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像一座古老的教堂,经历过战争和灾难,却依然在傍晚时分敲响晚祷的钟声。
罗刹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次如果还需要调理,可以来找我。”他说,“我每隔三个月会来中心一次。如果你需要紧急联系——拉帝奥教授那里有我的通讯方式。”
穹走出问诊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拉帝奥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不,比平时更严肃一点。
“出来了。”他说。
穹点点头。
“他给你什么了?”
穹掏出那三个小瓶子。
拉帝奥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打开瓶塞闻了闻——每一个都闻了一遍,动作熟练得像在品酒。
“调理用的,你可以用。一天一次,每种轮流,不要混着喝。”
他把瓶子还给穹,
穹把瓶子收好。
“拉帝奥教授。”
“嗯?”
“你信任他吗?”
拉帝奥看着他,那双外红内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权衡。
“我信任我的检测结果。”他最终说,“他是什么人,想做什么,那是另一回事。但至少在这三瓶东西里,他没有放不该放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刚才在里面,他问你什么了?”
“没问什么。”穹说,“他只是在做检查。”
“就这些?”
穹想了想,把罗刹最后说的那些话咽了回去——不是想隐瞒,只是他觉得那句话说出来,拉帝奥会追问更多,而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就这些。”他说。
拉帝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
“你不擅长说谎。”他说,“但那是你的事,我只提醒你一件事——”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医师,来历不明,目的不明,手段不明。他给你的是无害的,但不代表他这个人无害。下次他再来,你可以见他,但——记得我在外面。”
穹看着拉帝奥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拉帝奥教授。”
“怎么?”
“谢谢你。”
拉帝奥脚步顿了顿:“谢我的专业素养,别谢我这个人。”
穹笑了笑。
这位毒舌的医生,嘴上永远不饶人,骂他“脑波活动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噪音风暴”,说他“愚蠢”,说他“贫瘠的常识”。
但每次他真的有事,拉帝奥都在。不是站在明处,就是守在暗处。
就像刚才。
就像体检时准备强制镇静那次,他最后停了手,给了穹时间。
就像每一次穹需要的时候,他都用那种“我很烦但你很重要”的方式出现。
穹走出医疗部,穿过走廊,回到档案部。
丹恒还坐在他那张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穹进来,他抬起头。
“还好?”
穹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罗刹给你东西了?”
“三瓶调理的。”穹拿出来给他看。
丹恒接过,看了两眼,还给他。
“拉帝奥验过了?”
“验过了,说可以用。”
丹恒嗯了一声,不再问。
穹把瓶子收好,看向桌上那堆文件。
“继续看E-01?”
丹恒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穹想了想那些面孔,那些平静的、恐惧的、狂热的、麻木的——他们都曾经活过,都曾经相信自己在做值得的事。
“确定。”他说。
丹恒没有劝他,只是把那叠档案往他那边推了推。
穹戴上手套,翻开下一份。
E-02。
姓名:玛格丽特·陈。
年龄:29。
职业:研究员,专攻异常心理学。
共鸣波形稳定度:A-级。
实验日期:距今年327年零3个月。
档案里也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笑容温和,看起来像某个大学的讲师。
穹翻到事故报告页。
【实验第27天,E-02开始记录“梦境日记”。据她描述,在入睡后会进入一个“由柔光构成的空间”,在那里可以“和某种意识进行无声的交流”。她称那个意识“友善,好奇,像一个孩子”。】
【实验第38天,E-02的梦境时间开始延长,清醒时仍能感知到“柔光”的存在。她向实验组报告:“它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实验组要求她立即中断所有非必要的接触。】
【实验第39天,E-02在最后一次清醒状态中说:“我决定留下来看看,如果我没有回来请别担心,是我自己选的。”】
【实验第40天,E-02与“柔光”完全融合。收容单元内检测到持续的能量辐射,波形与她原始波形高度相似,但无法建立任何形式的认知连接。】
穹盯着那几行字。
“是我自己选的。”
他想起E-01最后那段清醒时刻说的话:“它想要什么,想要我们身上有、但它没有的东西。”
穹把档案放下,靠向椅背。
丹恒在旁边处理他自己的文件,没有说话,但穹知道他在听着。
“他们知道会死。”穹说。
丹恒停下手里的笔。
“档案上写着。”他说,“每个都写了。”
“那为什么还——”
穹没有说完。
但丹恒明白他想问什么。
“因为对他们来说,”丹恒说,“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穹沉默着。
丹恒放下笔,看向他。
“你现在看的这些人,不是样本。他们是选择走那条路的人。你问为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答案。你不必认同,但你得知道,他们是存在的。”
穹低下头,看着E-02档案上那张温和的笑脸。
“我只是想知道,”他说,“值不值。”
丹恒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他们回答。
傍晚,穹回到宿舍。
他把罗刹给的三瓶调理剂放在桌上,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淡金色的那瓶最清澈,像稀释的蜂蜜。浅蓝色的那瓶稍微浑浊一点,里面有细小的颗粒在缓慢沉降。透明的那个几乎看不出任何颜色,只在某个角度会折射出淡淡的虹光。
拉帝奥说一天一次,轮流喝。
他拧开淡金色那瓶,仰头喝了一口。
味道……他尝不出味道。味觉还没恢复。
但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胃部向四肢扩散。那感觉很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稳稳地托着他的意识。
窗外,虚拟星空再次亮起,流星划过天际。
穹看着那颗流星消失在边缘,然后拿起终端。
他调出那刻夏昨晚留下的通讯记录——丹恒给的系统日志副本里,每一层防火墙的痕迹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他用乱破教的技巧一层一层回溯,试图找到那刻夏说的“真相”里,有没有什么被遗漏的东西。
在中心的另一处,深层收容区E-19单元。
那刻夏躺在强制休眠舱里,身上的电极线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他的意识正在七十二小时的黑暗中缓慢恢复,嘴角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因为穹终于开始找了。
找那些被掩盖的历史,找那些消失的人,找自己是谁。
这才是那刻夏真正想要的——
不是让穹相信他,而是让穹自己去找。
因为只有自己找到的真相,才能真正让人自由。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没有任何人听见:
“去吧,实习生。去找那个活下来的人。”
“然后你会发现——”
“你早就见过他了。”
本来只是想把艾瑟拉的人设图画完,对上告白章的轴,结果身体还真有点熬坏了,就休息了几天,今天更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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