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菩提》引银瓶

58、王府门前迎花枝 聂知韫见张

　　计谋得逞，陈嫪溜之大吉。

　　“大胆！我看是谁在这里这般撒野？”远处一老而尖的声音扎破躁乱的花园直入大堂，钻进聂知韫的耳朵，她扭头见着两个小太监步履匆碎的扶着一个老太监一瘸一拐的奔来，看见躺地上的齐成章不自觉地张开嘴巴，“老奴如厕的功夫，齐掌印怎么就死了？”

　　张郢简目光冷冽的扫过众人后落在老太监尽是褶皱的脸上，浓烈的龙涎香和刺鼻的臭味交织其身，看上去是味没散干净就急急赶来，不过这老头是个局外人，张郢简也不好再杀人，便剑入刀鞘，拱手道上一句：“王总管。”

　　“张世子？齐掌印乃皇上心腹，您这是要与皇上作对？”王总管把玩着手里头已盘的锃亮的佛珠，神色淡然，像是对齐成章的死毫不在意，“要是让代为监国的司马大人知道了，您可逃不了责罚。”

　　“司礼监向来是皇上的亲信机构，专门伺候龙椅上的人，百年来如此，岂会因一人之去而动摇？”聂知韫扯住张郢简的衣角将他拽到自己身后，俯下身子拾起来象征皇权的金印，走到王总管面前重重的搁在他的手上，语气平稳道，“王总管，皇帝能换人，这掌印太监空悬着，也该换人了。”

　　王总管手中佛珠骤停，对了下眼前女子的眼神，又细细打量着掌心沉甸甸的金印，压不住的嘴角直往上翘，暗想：不愧是张世子相中的人儿，脑子倒是灵光，正好这佛珠也该换换了。

　　“老奴敬您是个将军，是老奴。。。嘶。。。有些僭越了。”王总管将金印塞进衣兜里，笑脸迎上前，腰弯的比方才聂知韫拾金印的时候还要低，“齐成章借皇权之名，行私欲之实，罪该当诛。将军替天行道，此乃大义之举。”

　　此事一出，犹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霎时间激起千层浪。

　　虽说张郢简是个外姓王爷家的世子，可昌玺皇帝对他的宠爱程度甚至超过几位皇子，当年杨开颙一句“真想把皇位继承给你”，更是让整个朝廷愕然。

　　如今皇帝下葬，张郢简没了庇护便大开杀戒，他的屠刀会落到自己的身上还好，要是落到了新皇帝的身上，那可就是了断了大胤的根基。

　　张郢简没有这样想，可朝廷大臣都这样认为，先皇亲封的王位不可卸，于是就撺掇着再将他送到边疆，一来朝中没了祸患，二来边疆也能安定许多。

　　司马炆负手而立，听着耳边各种喧嚷，每一个说辞都中了他的下怀：“齐成章知道这么多，当然不能活。都说张郢简这招是以儆效尤，却不知是我给大胤布下的天罗地网。这大胤，，已入我彀中。”

　　张郢简若不走，四皇子的皇位便立不得，四皇子不立，他的阴谋就得逞不了。

　　夜里，聂知韫正端着茶与坐在身边的惊枝聊着天。

　　“惊枝，我知道你护主心切，”聂知韫轻轻将茶盏推向惊枝，示意她也饮一杯，“可那娴贵妃确是齐成章所杀，你以后不要这般不经思索就囫囵做事。”

　　惊枝眼眶里蓄了泪花，她可算摸清了自己前主子的死因，吸着鼻子起身往旁边一闪，又给聂知韫磕了个头：“多谢世子妃相助。”

　　“快起来，惊枝不必这般。”聂知韫托住惊枝的头，没让着地，“想过以后去哪吗？”

　　聂知韫其实知道这个姑娘的命运，无非是送到浣衣局里老死，或者就是被人牙子卖到不知何处。

　　惊枝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以后。。。。”聂知韫心疼的叹了口气，顿了顿嗓子，“你就跟着我吧。”

　　惊枝满眼泪光掩不住内心的狂喜，这简单的几个字就决定了后半辈子不用再挨打挨骂，不用再像原先那般低眉顺眼，处处谨慎的熬日子。

　　“世子妃，，，所言当真？”

　　“当真，”聂知韫挑眉，“不过惊枝这个名是娴贵妃起的，我得给你换一个。”

　　惊枝一脸感激的候着。

　　聂知韫思忖片刻，灿然笑道：“以后你就叫拢秋吧。”

　　门扉被打开，一阵凉风卷入，是张郢简归来。

　　拢秋起身为张郢简填上一壶新茶，张郢简点头毛毛躁躁的挪过茶杯一饮而尽。

　　“张郢简，你今日之举太过鲁莽。尚不知朝廷如何处置你，若真判了重刑，你当如何自处？”聂知韫眉头拧的厉害，见张郢简依旧自顾自地喝茶，没有什么反应，便怒意骤起，拉住他的衣领子往自己这边拽过来，“朝堂之上不分人鬼，都是步步惊心，你这样不计后果，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突如其来的力让张郢简差点没抓稳茶杯，险些将热茶倾洒在桌面。他脖子被衣裳勒的生疼，可能离聂知韫俊俏的脸蛋这么近，他也认了，用安慰的语气道：“我为国除害，何罪之有？你放心，此举决非一时冲动，我早就想杀了他。更何况，我就算是把刀子架在这些个大臣的脖子上，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他们奈何不了你，可也必然会对你心生嫌隙有所忌惮。”聂知韫到了气头上，领口越扯越紧，“你我本为一体，以后不得独断专行。你若出了声，我该如何？”

　　听了这句话，张郢简算是听进去了她的话，撅嘴猛地使劲碰了聂知韫的脸颊一口，聂知韫一时不察，松开了衣领。

　　“我会改的。”

　　说完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聂知韫跟前，聂知韫疑惑的拿起，发现此信用的是上等纸张，信封封口处有个精致的玉扣，还隐约散着香味，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信封，便好奇问道：“谁寄来的？”

　　“我母亲听说了齐成章的事情，唤我回府里一趟。”张郢简不怀好意的埋头笑了一声，接着道，“还专门叮嘱让我带你一块回去。”

　　聂知韫哑然，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支支吾吾半天，张郢简才听懂一句话：“我为何也要过去？”

　　张郢简用方才聂知韫说过的话打趣道：“你我本为一体嘛！”

　　王府里最尊贵的女主人盛情邀约，怎可不去？也正好有机会去探望探望父亲。

　　聂知韫吩咐了几个下人，此一行要保密，不得让朝中人知晓。

　　从中都到渘瀛并不远，外加一路上有拢秋照顾，聂知韫觉得时间溜得极快。

　　渘瀛还没有飘雪，太阳正当头照着，放在中都还算保暖的衣裳换到渘瀛，让她有些冒汗。

　　张郢简的王爷府落在渘瀛东南，过一条潺湲的清河，土地就变成了宽阔的青石板路，直通府门。离府门还有一些距离，聂知韫就见到高墙围起，琉璃瓦被照的生辉，往前走，能见到朱漆大门上刻金丝龙凤双纹，坠古铜环扣，门上金匾高悬，着“樑王府”三个大字，甚是威严。

　　“世子爷回来了！”

　　马车还没到门口，聂知韫就能听见响亮的叫唤声，于是手足无措的合上窗帘，腰绷得笔直，脸上有种热辣辣的烧灼感。

　　一声长长的“吁——”声过后，马车停稳。

　　府内外的人都知道自家世子爷向来不近女色，也都知道他在中都偏偏又莫名其妙有了心仪之人，就都聚在门口眨巴着眼，期待着这个让他破了戒的女子究竟是何般天仙样貌。

　　玉手出帘，皓腕轻拨，众人一声长叹。
　　粉钗绿扇遮面出，罗裙绣鞋下马来，众人二声叹。
　　鹅颈楚腰折柳枝，足尖凌波似莲花，蛾眉丹唇含樱桃，无仙可比女儿家，众人三声叹。

　　“听人说，这可是北方的美人。还是先皇上亲封提名的将军”
　　“一看就是跟咱王妃娘娘一样，是个能撑家的！”
　　“真是一物降一物，终于见着能压住世子爷的女子了！”

　　聂知韫点了全妆，算是盛装出席。张郢简傲气的很，大摇大摆的迈着步子，脸仰得老高，不明白情况的还以为世子爷是用脖子上的喉结瞧人。

　　王府里从小一直伺候张郢简的家仆牛儿热切地从人堆里挤出来，褪去张郢简身上披着的绒衣：“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且多住些时日吧。”

　　“啊，对，你怎么知道封将军这事？凤媭将军，刚封的。”张郢简回答的驴唇不对马嘴，“我，她，世子妃。”

　　刚进府门没走几步，簇拥的人群开始分流，岔口处出现了一个金装玉裹的女子，鎏金锈凤锦织棉袍，笼着一大早就让巧手丫鬟盘成的繁复髻式，坠珠戴银，金丝嵌宝，身形瘦高，尽是富贵之相，远远望去仪态万方，想必就是樑王妃。

　　樑王妃步步生风而来，聂知韫款款碎步而至。

　　到了跟前，张郢简拱手恭敬施礼：“见过母妃。”
　　聂知韫也屈膝弓背，微微颔首柔声问侯：“参见王妃娘娘。”

　　“你先去无尽阁候着吧。”樑王妃敷衍的瞧了他一眼就将他打发走，紧接着把视线转到聂知韫的脸上，细细打量着，伸出胳膊在聂知韫的胳膊上来回抚摸着，满眼都是赞赏和疼爱，“真是菩萨保佑，让我儿遇见这般女儿，好生俊俏！”

　　聂知韫也终于见着了张郢简母亲的面貌。

　　她瞧上去很年轻，眼角虽有些鱼尾纹，但整个脸庞端庄秀美，杏脸月眉丹凤眼，眼剪秋水；高鼻绛唇露榴齿，齿如含贝。

　　聂知韫被夸的脸儿羞红，王妃笑得合不拢嘴，约莫足足赏了半盏茶的功夫，樑王妃才挽着她去了无尽阁。

　　“姑娘一路来了也累了吧，我就带你先去吃点好吃的。让郢儿从无尽阁等一会吧。”

　　无尽阁是樑王妃为张郢简专门修缮，取佛法无尽灯，普渡化众生之意，让张郢简每次归来都要在无尽阁里思悟，给自己战死的兵卒寻求超度。另一个用处便是因为她一介女子上不了战场，就在阁里求佛，祈求保佑平安，日日如此。

　　“王妃娘娘，要不叫上世子爷一起先吃个饭吧。世子爷这一阵子也忙，还是补补身子为好。”聂知韫的声音极为轻柔，在王妃听来就像个百灵鸟一样，“实不相瞒，小女也挺好奇无尽阁是个什么样子。”

　　无尽阁正好在樑王府最里头的内院里，刚巧设宴的春华厅也在那，就当参观参观也好。

　　王妃听此话，自然是喜上眉梢，是个周到的女子，处处想着自己的郢儿。于是便点头笑着道了声：“好，好啊，我带你去瞧一瞧。”

　　于是樑王妃便挽着聂知韫朝无尽阁走去。

　　聂知韫身后头是拢秋，拢秋身后头是一大趟看热闹的门丁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