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菩提》引银瓶

55、玉楼金阙慵归去 皇上正停灵

　　正是午时，天像裂开一道口子，变得昏暗如夜，豆大的雨滴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

　　聂知韫愣了一下，再回屋里看，张郢简已经整装待发。

　　她朝静苏使了个眼色，静苏明了的抱来桃花明月请，熟练套上一曾油布衣，叮嘱道：“小姐，务必小心！”

　　聂知韫倩巧一笑，点头回应后便纵身一跃踏上湿漉漉的挖墙，随张郢简一道奔向常阳宫。

　　三皇子的常阳宫在文衍馆西边的皇子所，与皇太子的东宫正好一东一西。

　　三宫六院的除了雨声以外，本来就清净的很，一点声响都能听得透透彻彻，更何况从常阳宫处传来的兵戈异响，即使在第一横街上，也跟贴在聂知韫耳朵边上窃窃私语一样。

　　或许也可能是在疆樾的日子里，把耳朵给磨了出来。

　　“我从正门杀进去，你从西墙进宫，先去保护三皇子。”张郢简没回头，声音就跟空谷传响一样，急声道完话后就跳下了屋檐，直向常阳宫正门。

　　聂知韫伸手压了压遮在头上的油布帽，循着响一个纵身就跳到湿滑的西墙。

　　忽地天雷一声震隆，雨如天河决堤，暗黑的天只靠巨蟒一样的闪电续昼一瞬，此般阑风伏雨下，一片迷潆，聂知韫隐在无人的墙头，擦了擦被雨淋得精湿的双眸，像只鹰隼一样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人影，只一霎那，伸出骇爪利刃分身向前刺去。

　　“皇宫重地，哪来的贼寇敢在此造作？”聂知韫拔出插在歹人身上的剑，刀刃上黏着的鲜血顷刻就被雨水冲刷干净，地上积起的雨水化为腥红，几个禁卫军见凤媭将军前来携手，便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朝她聚集，她环顾四周，一阵杀气从雨雾中袭来，她乍然一躲，不忘提醒众人，“大家小心，随我去寻三皇子殿下。”

　　聂知韫凉意通沁的脸蛋上终于被飞溅的血雨扑的温热，她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刺客敢这样闯进皇宫大内，并且看这架势，似是有备而来，如若她不来，这群禁卫军八成也应付不来，她就这样硬生生的一路杀进主厅。

　　厅内灯烛摇曳着，却一人未见。

　　三皇子不精武功，此刻莫非是躲在某处？

　　可当聂知韫搜入东厢房时，却发现一个躺在地上周身不断颤抖着的女人，碎衣斑驳，像是被刀割裂，口中涌出血液，顺着脖颈浸的衣襟一片腥红，见聂知韫来，便挣扎着想要张手，聂知韫忙跪上前握住其满是血污的手，她顿感女人的手寒凉如冰，再看面色也惨白中泛着青色，浓厚的腥味直冲她的鼻子。

　　“是端贵妃！”

　　身后有禁卫军认出这个女人。

　　端贵妃身子本就柔弱，性子是宫里头最慢的，一直有病缠身不曾下炕，当然就没招惹过什么人，更不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眼下端贵妃全身最暖热的地方怕就是泪痕划过的脸畔，她费力的蠕动着苍白的嘴唇，吐着气弱蔫蔫的断断续续道：“救救，，，聿儿。。。”

　　气息渐弱，声音渐微，终是在聂知韫怀里断了气。

　　看这场面，应该为时已晚，三皇子杨华聿已经被抓去了不知何处。

　　张郢简迟迟赶来，一缕视线从聂知韫身边飘摇进屋里头，落在端贵妃的身上，恍愕一下踱步上前，嘀咕道：“真是荒谬，大行皇帝停灵未葬，宫里头又闹出了这事。”

　　先皇未得安息的时候，三皇子丢了，这要传出去，指不定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张郢简开口：“三皇子呢？”

　　“我们进来的时候，端贵妃就已经奄奄一息，三皇子如若躲在屋子里，见着我们怎会不出来呢？怕是已经被抓走了。”聂知韫无奈的摇了摇头，一阵雷声响起，她缓缓转身望向满是残戟的庭院，“会不会是方才正乱的时候给混过去了。”

　　“外头的人我已经全都杀光了。”张郢简起身回首慢慢踱向聂知韫，风雨交加的院子什么也看不清，“大雨终究还是淹了常阳宫。。。”

　　常阳宫的院子满是泥泞，泥土混着血腥味直冲鼻子，聂知韫有些不甘心，也有些自责，在张郢简跟前低头不语，看着地上一片一片的脚印子，不经意间瞥到自己脚旁边凌乱的脚印处似有一些小脚印，且深浅不一，似有挣扎之迹，若非是三皇子留下的？

　　她垂下眼仔细观察着，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蹊跷的很，端贵妃之死能看出歹人是奔着二人性命而来，可三皇子一直和端贵妃在一块，为何不将三皇子也直接就地解决，偏偏要带走再另作处置呢？

　　永洪殿。

　　司马炆站在窗边，脸色就跟眼下的天一样阴翳的吓人，檐子上悬着的灯笼被风刮得几近掉落，跟前摇曳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混着灯笼斑斑驳驳的红光染上一层血红，五官看上去虽柔和，可翻滚的戾气却已然四溢。

　　“三皇子是张郢简一心想要扶上皇位的人，如今三皇子既死，他定然会将矛头指向跟大皇子和二皇子有关联的人。那些反对四皇子的人就不用我们亲自动手了。”司马炆转回屋里看向身后不敢抬头的人，“事情办得很不错，陈大人。。”

　　陈嫪听到了满意得回答，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谢大人夸奖。”

　　“答应你的事，我忘不了。等这一阵子过去，就给你升官。”

　　说罢，司马炆招招手示意陈嫪退下。

　　约莫半盏茶过后，齐成章带着另个人来了永洪殿。

　　“大人，天夷太守朱伯功，朱大人到了。”

　　司马炆怒了努嘴，像是想把脸上的阴狠给隐藏起来，待朱伯功进了门，他早已是满面微风和煦，笑意盎然。

　　朱伯功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个变化，只知道要见到的是当朝正手握天下大权的宰执，于是使劲呵恭敬腰道：“下官拜见宰执大人。”

　　“朱太守，久仰大名！”司马炆伸出胳膊放在朱伯功肩旁扶他直腰，趁机好好打量了一番，“都说天夷太守一身正气，今日一见，还真是如此。”

　　话落便招呼朱伯功入座。

　　“下官虽远在天夷，可大人美名远扬，天下皆知大胤出现了个为民的好官，这也给我们这些个做官的立了个标榜。”朱伯功笑得分明，似乎是刻意想让司马炆见着。

　　“哈哈哈。。。不敢当不敢当。朱太守一介文官，这次在疆樾前线也帮了不少的大忙，真是有劳有劳。”

　　“大人过奖了，事关大胤百年根基之事，下官不敢怠慢。”朱伯功饮了口茶，跟司马炆彼此吹嘘一阵后有些鄙夷，终于绕到了正题，“敢为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皇上晏驾，任命官员的事就落在了我的手上，朱太守立功为先，我当要为你提官。”司马炆换了一副黯然欲泣的样子，带着点儿颤音道，“朱大人，地方官没什么好的，倒不如来中都，给你个督察院副都御史如何？”

　　朱伯功有些始料未及，一个三品大官的空位就这么摆在了他的面前，整个大胤当了官的谁不想有个升迁的机会，别说一步登天，就是能一品一品的往上爬那也是个稀罕事，朱伯功也不例外，而眼下这一步登天的机会就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内心暗忖一番，这么一个丰厚的见面礼，怕是有要拉拢他的嫌疑，这个关节点，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衬。

　　可朱伯功不想当一枚棋子。

　　“宰执大人选贤任能的眼光有目共睹，下官谢过大人赏识之恩。”朱伯功起身俯首再施一礼，“可皇上驾崩，这样一个明君离我们而去自然叫人惋惜，可国不可一日无君，下官的事可以拖一拖，但给大胤选龙种，立皇帝，办登基大典才是更要紧的，万不可耽搁。”

　　司马炆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我向来听说朱太守知时局，不知现下这形势，我当如何破局？”

　　司马炆突如其来的话说的云里雾里，朱伯功能料到此刻若他给出的答案，若越细致精确则越是上了他的道，换句话说就是，人家装作不懂，那自己就也不要显露。

　　“大人所言之形势，下官听不明白。”

　　朱伯功笑的很苦，就像是嚼了甘草一样。

　　司马炆见其没有上套，便挑了挑眉直言道：“依朱太守之见，本官当立谁为皇帝呢？”

　　朱伯功在天夷的时候就能猜出司马炆的心思，况且这“立皇帝”的问题可关系着大胤龙种和将来，他得回答个跟司马炆想法不一样的说法，要不然以后就成了司马炆的替罪羊，这也是司马炆最后追问他的原因。

　　既然你成心不跟我合作，那我就得想办法把你灭掉。

　　“二皇子护国心切，远赴疆樾为王，保我边疆；四皇子无怒龙之威，不宜为大胤之主，大皇子又随性逾矩，无心皇位，依下官之见，还是三皇子最为适合。”朱伯功对司马炆拱手，随后眼神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猜忌，“难不成要立四皇子为皇帝，大人您说是吧？”

　　朱伯功离开，齐成章见主子哑口无言，便上前想要劝慰开解：“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官儿，大人您别跟他计较。”

　　“官儿小，可聪明的很。这样的人在边为官果真是屈才了，可就这么杀了他，我也觉得可惜。实在不行，就把他送到张郢简的身边，一块送去打仗吧。正好西南边淮王那闹得厉害，过一阵子就让他们去吧。”

　　酉时，雨势终于放缓。

　　聂知韫出宫，带着兀龙卫混入市井开始大范围搜查，张郢简在宫里也没闲着，加强了对皇宫里里外外的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