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菩提》引银瓶

43、孤肠满樽酒 怪不得男子

　　城根下的风劲明显的小了许多，聂知韫长长的虚了一口气，慢慢吞吞的把双手从布袋里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扒拉开眼前的几根树杈，望见前头石墙上的火把在暗如泼墨的夜里格外显眼，大门正前方生了个暖炉，暖炉边上摆着几壶泡了粗茶的茶盅和温着酒的注子，巡逻途径此处的看守都会饮上一口，或者身上烘一烘。

　　暖炉一般都放的离城门很远，眼前的暖炉搁在了城门正前头，说明有人想让看城的卫兵多在门前晃晃，看来这些看城门的已经知道了刺客只有聂知韫这一个孤零零的女子。

　　四周石墙高挺的很，她上不去，她也没有进出城的路引。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几个看守恰从暖炉边经过，一人虾腰从注子里倒出些温酒，一人一杯举过头顶，声音虽不算洪亮，但聂知韫能清晰的听见几个人的交谈声。

　　无非是一些扯皮的闲聊，唯一一句对聂知韫有用的，就是一人道他们的老大极度痴迷于世间所有美貌女子，而另一人应了一句：“哪个男人不喜欢女子？”

　　于是她心生一计。

　　终于等到只有一人行至炉边，此人腰间捍腰除了金丝伏虎纹以外，似乎还坠着一个腰牌，相比那就是路引类的东西。

　　聂知韫眺望了一眼城墙之上，高墙上的人似乎正打着瞌睡，便在深暗处拢起一怀树叶抛向空中，细细簌簌的异动果真引起了炉边看守的注意。

　　那人一面谨慎的朝聂知韫移动着步子，一面弓着腰把头使劲往前探，十分谨慎道：“什么人？”

　　透过孔缝见他来的如此之慢，聂知韫瘪了瘪嘴使劲剜了他一眼，可又怕他呼叫自己的同伴，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得不从腰间取出手帕扔了过去。

　　那人捡起手帕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沁人心脑的，独属于世家女子的香气让这个许久不曾碰过女子的男人浑身流转起一股热流，扭头抬眼看了看迷迷糊糊的同伴，确认他们没有被自己方才的声音弄醒之后，便急不可耐的奔进了林子里。

　　聂知韫极力装成柔弱的样子，一只手半握拳当在嘴边，娇滴滴道：“将军，小女子从朔番来山兀探亲，哪想天暗风大，不慎扭伤了脚，将军能给小女子捏捏脚吗？”

　　男人定睛一瞧，眼前女子绛唇素齿，冲他嫣然巧笑，清眸流盼，又暗送秋波，竟是个十足的美人，这个半辈子活在疆樾的男人哪见过这般水灵又仙香的女子，在一声声“将军”中也是迷失了自我，满脸淤红道：“就在这吗？”

　　“那，还能在哪呢？”

　　聂知韫楚楚可怜的样子早已经让他把女刺客的事情抛到九霄之外。

　　男人焦急的想要搂住聂知韫的腰：“那我就背姑娘到的营帐里，我给姑娘好好捏捏！”

　　察觉到机会降临，聂知韫依旧媚笑着脸，右手贴住男人的胸口，慢慢向下摸索到他的佩剑，握住剑柄，用力一脚将其踹开，顺势拔出长刀，一个恍惚间刀刃划过男人脖颈，一个活生生的人顷刻间断了气息。

　　她沉着脸，一面捧起雪花擦洗着铠甲上的血痕，一面又咋舌于方才的演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对女子被认为应当娇柔依附而感到鄙夷。应该是从遇见张郢简开始，她从一个弱女子慢慢变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恶人口中的女刺客或者女将军，可她喜欢这样。

　　真正爱你的男子，不会让你一味的用娇柔依附唤取他们的爱欲，不需要处心积虑的把自己伪装成他们所爱的模样，因为他们对你真正的爱，不需要去刻意的维系，并且会成为你做任何事情的底气，可以让你放心的成为任何样子，比如肆无忌惮的公主，亦或是马上请缨的将军。

　　不过这种出卖色相的事情，她可不愿意再来一次。

　　铠甲看上去沉甸甸的，可费了些力气套在身上之后，她发现这身行头比她想象的要轻巧些。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林子里走出来，一路奔波这么久，实属口干舌燥，大步行至暖炉前，拿起杯皿悬于空中，贪婪的张开嘴，仰头一饮而尽。

　　入喉方觉，这一杯里盛的不是茶，而是酒。

　　一捧酒下肚，冻僵的身体顿感灼热，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猛地一咳，呛出了眼泪，浓浓的酒味遮掩住了身上的血腥味。

　　“大帅好酒量！”

　　只顾着低头咳着嗓子，不知何时身边来了三个兵卫，看上去也是醉醺醺的，见眼前的同僚竟将烈酒一口闷完，情不自禁的赞叹起来。

　　聂知韫半分惊慌半分尴尬的冲三个人点了点头，三个人一人抿了一小口后便朝北走去。

　　不曾想这酒竟如此顺口，香甜甘冽，怪不得男子都喜欢啜上一口。

　　微醺中她随手拿起一个盛满酒的葫芦，大摇大摆的进了城。

　　从大门进去后，是连续两个瓮城，瓮城四周皆为高墙，若大军进入此处，便只如瓮中之鳖，难以遁逃。过了带着城门楼的高墙，便进入了内城。

　　正是宵禁时候，大街上除了偶尔巡逻至聂知韫跟前跟她打个照面的兵卫，也再无他人。

　　正埋着头走，耳畔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帅，您这是要去哪？”

　　聂知韫心头一滞，如若开了嗓，那岂不是要露馅了？可眼下若从这哑巴着什么话也不说，那也不是办法。

　　于是她轻咳一声，使劲咧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粗一些：“肚子饿，进城找吃食。”

　　她也没看到站在跟前的男人长什么样，或者用什么眼光打量着她。

　　“大帅，您快别说笑了，城里头宵禁，哪有什么吃的？您这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聂知韫一手紧紧握着葫芦，几乎都要将葫芦捏碎，而另一只手隐在袖口里不自觉地攥紧，她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的狂跳。

　　那人似乎正悄悄歪着头，伺机看到聂知韫的正脸，聂知韫头将越埋越低，冷不丁的咳嗽几声，总不能现在动手杀了他吧，她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实力如何，而且这人身后头还站着五六个巡城小吏。

　　怎么办怎么办。。

　　聂知韫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帅。。您是不是酒喝多了给呛到嗓子了？”那人问道从聂知韫身上氤氲的酒气，咯咯的笑了起来，带着身后头的小卒也都跟着笑了起来，“这酒管够的，您说您喝这么急干什么？看给您嗓子呛到，都这么柔了，跟个大姑娘似的。”

　　聂知韫不由得呆愣了一瞬，惊吓之余又有些惊喜，赶忙借着这个台阶道：“酒喝多了，这不寻思着找个地方偷个懒，你们几个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快走吧。”

　　那人笑着应了声：“遵命”，之后便朝城门的方向巡去。

　　这一茬也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

　　聂知韫释然长叹，暗自庆幸：得亏是遇见了傻子，外加这西北蛮夷之地的男人各自普遍不是很高，要不然早就被这些人所识破。

　　已是夜半，呼啸而来的风干燥而沉重，狠狠的打在聂知韫的脸蛋上，她在一个胡同里找到棵树，此处风暂且小一些，于是疲惫的坐到地上，懒洋洋的倚着古树，抱着葫芦仰头往天上眺望，月亮躲在薄云后头，散发着雾蒙蒙的光就像宣纸的毛边儿。

　　几口小酒入喉，聂知韫的脸蛋泛着红晕，轻轻的打了一声饱嗝，朦朦胧胧的睡意将将袭来，便听见胡同的尽头传来一片嘈杂声响。

　　朔夜四下静的很，四周但凡有一点声响她都能听得门清。

　　“大帅被杀死了！女刺客已经进城了！快抓住刚才那个人！”

　　听这声音，是方才那个傻子。

　　聂知韫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无，刚扶着土墙起身，便看见一个举着火把的小卒指着她大喊道：“刺客在这里！”

　　这声叫唤像黎明时分的鸡鸣，山兀大半个地儿的兵卒都被吸引至此。

　　刚喝完酒的聂知韫，感觉自己身上充满了牛劲，借着树杈，脚掌轻点，身子轻盈如燕，腾空而起，像只云鹤一般落在墙头，放眼望去，高举的火把正像一条长蛇一样朝她袭来。

　　她的脚步无声无息，腾空与茅草屋或是青砖砌成的高墙上，在漆黑高远的深天之下，四面八方的黑影朝最前方的倩影奔去，四下皆是铎铎的刀兵声和冲天的火光。

　　眼见前方不远处又是一片雾霭苍茫的高地深林，聂知韫顶住酷烈山风，身子一纵跳落地面，前方兀然出现数十个兵卒前来围堵，一束一束的火把在快速靠近，而两侧高墙之上已然出现虎贲军前来围剿，聂知韫的眼里冒起寒光，杀意骤起，右手按在桃 花明月青的桃红刀鞘上，双脚猛地借势一蹬，直冲入人堆，一瞬间拔刀出鞘，一剑封喉，刀影随月光回旋斜斩，衣摆处沾染上几滴猩红，狭刀落血，收剑归鞘，紧接着灵巧闪身遁入深林。

　　其中一人不甘心问道：“还追不追？”

　　“此女刺客不是一般人所能降伏，其若不是武功奇才，便定是有高人指点，倘若冒冒失失随她进了林子，必然入了她的圈套，九死一生。”另一人站在墙头，俯瞰了满地的横尸，发觉剑刃所至之处皆是最致命的部位，又快有准，是他所没有料到，“明日一早，当于让大将军就到了，那女刺客再狡猾，也不是大将军的对手。”

　　林间尽是泥土的气息，灰灰蒙蒙之中，尽是盘根错节，枯草横乱。

　　方才的打斗中，聂知韫的胳膊被划出一道血口，鲜红洇出衣裳，她脸色如纸，嘴唇也变得苍白，手心冷得像冰，就这样强撑着意识，拾级而上，在似有似无的月光下发现了一处黑咕隆咚的洞口，便狼狈的钻了进去。

　　“嘶——”聂知韫喝下一口酒，喷在伤口处，一股烧灼之感猝然布满全身，剧烈的疼痛让她忘却了寒冷，阵阵腥风弥漫在整个山洞。

　　不知过了几时，余血渐干，胳膊也算恢复了些气力，她学着张郢简的样子，虽有些笨拙，可终究是生气了些火，山洞也逐渐温热起来。

　　坐在柴火旁，她蜷缩着双腿，明日晌午之前还要大开城门，万千的压力集于她的身上，无助之感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耷拉着脑袋，无奈的扯出一丝苦笑，像是丢了魂一样。

　　俄然，聂知韫发现双脚之下似有异样，干柴碎叶之下竟出现一个“死”字，她好奇的拨开，坚硬的岩石之上，藤蔓地衣的覆盖之中，赫然入目的是刀工精湛的两个小字，是为“鹤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