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菩提》引银瓶

42、霸王别美人 纵锦水汤汤

　　玉摇的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从窗棂的缝隙挤进屋里，半夜里从花心轻拆到□□汗贴，从床头到床侧，似乎抽干了聂知韫所有的力量，睁开眼时便以是巳时。她半卧在棉褥上，微微阖着眉眼，轻轻扫到已经捎饭回来的张郢简，七分倦怠三分斥责的咳嗽一声，语声轻颤道：“起得倒挺早。”

　　玉摇的菜肴让聂知韫颇为熟悉，于是大口大口的往嘴里送，张郢简看着空空如也的碗碟有些惊讶，看昨晚是真的累到了。

　　山兀没有北城门，玉摇南下只能往居怙走，聂知韫走在这段路上的时候风雪忽停。向东望去，长恨川和不求山汇为一体，像一把巨剑从九霄直坠人间，这也是他们只能绕到玉摇进入居怙的原因。

　　穿过篁茂林便是居怙北城门，进出此门的人相较于东门的鱼龙混杂，显得单一了不少，多是一些从流民或者生意人，所以看城门的把守的也松懈一些，聂知韫就是混在几个珠宝商里头进的居怙。

　　聂知韫往东走的路上经过一个小山头，小山头并不算矮，顶上枯树成群，若值春夏，兴许也有几棵参天古木能重新长出叶子，这个季节天暗的早，雪又飘了起来，入了夜就是最寒冷的时候，若不是要赶着去跟段天功里应外合，也不至于此般不停歇的跋涉。

　　好在树丛后头有个不起眼的破宅子，关上门窗最起码也能抵挡住一些寒风冰雪。钻些干木头生气火来，也把桌子上额半只伶仃白烛点亮。

　　火苗渐烈，带着劈里啪啦的声响，残破的幔帐被映得朦胧半透，四壁泛起的暖光随着窜起来的火苗斑驳摇曳，聂知韫这才稍微舒了口气。

　　“跟着我，委屈你了。”张郢简视线飘向她，瞧她沉默不语的样子，嘴角抖落出些愧疚，不由的噤了噤声，“今晚只能在这里将就一下了。”

　　聂知韫收脚放在张郢简刚收拾完的床榻上，涩然道：“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是我主动要来的。”

　　这才第二难，或者说，这才是他们的第二世。

　　“我们须在四日之后打开山兀的东城门，城门北侧有一处暗门，是当年瘟疫禁止出城的时候，杨隆吉给自己留的。”张郢简给她盖上从集市里买来的棉被，又把刻丝棉氅衣附在棉被上，尔后二话没说也跟着上了炕，“明日我们分两路，你只需在东城门观望，我会前往北侧。”

　　这一晚聂知韫睡得很舒服，张郢简的身子像个大熔炉，让她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甚至有些燥热。

　　天色微明，便早早的动了身。

　　往东城门走，巡逻的驻卫军明显的增多不少，臂鞲和银甲外的捍腰上绣着同样的金丝伏虎纹，张郢简曾与这类军队交过手，知晓着此护具者皆是虎贲军的一员，跟他的兀龙卫是一个道理，是他遇见的比较难缠的敌人。

　　聂知韫停留在长街尽头的猪肉铺子，一面漫不经心的问着肉钱，一面又谨慎的侧眼窥探着城门。

　　城门两头的拒马枪木径二尺，像从地面上横生出的长满刺的荆棘一般，尖锐而宽大，粗略估摸，人数足有北城门的八九倍之多，就连守城器械也更精巧。

　　“姑娘，咱现宰的猪肉，二十五文钱一斤卖你。”

　　聂知韫正思忖着该如何出城，不成想虎贲军没什么动静，肉摊老板倒脸色煞白的往后撤了一大步，带着锅碗瓢盆的一并摔在地上，而这机灵咣当的异动也吸引来了恰巧巡逻至此的官兵。

　　聂知韫一脸茫然的注视着忙忙迭迭要起身的老板，须臾之间，她瞥到几个兵卫似乎正拿着一幅人像朝她比对着，眼神交锋在压抑之至的寂静之中，空气凝固，聂知韫的心神就像满弦的琴，时刻都有可能断弦崩音，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其中一个人“噌”的一声抽出别在腰间的长刀吼道：“就是她！”

　　话语间他扬起刀刃，聂知韫侧身灵巧一躲，那挥刀的速度虽然慢，但却极为有力，瞬时将砧板劈成两半。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她来不及多想，一个回身举步便疾奔而出，罗袜生尘。

　　“站住！”官兵的长喝惹来了同僚的厉目，弹指间一群人蜂拥向前，像虎狼一般扑向眼前的活物，“杀死刺客，重重有赏！”

　　刺客？

　　聂知韫心头猛地一沉，该不会是想在异乡把我给解决掉吧？

　　她足尖轻点，起起落落，可闹市人杂，商铺横冗，再灵巧的尽量躲避，可也无奈掀翻茶汤，烫的食客痛声哀嚎，或撞倒蒸笼，滚出刚蒸熟的猪肉包子。

　　“对不住对不住！”聂知韫边跑边喊着，“等我回来结账，我都结我都结。”

　　虎贲军的人确实身手了得，聂知韫完全不能将其甩开，他们就像呼哧带喘的鬣狗一样追逼不舍，凡是阻拦的人或者摊子都无情的踹翻：“别挡道！”

　　几近力竭之时，聂知韫只觉得背部被一记重拳，狠狠的趴在地上。刚扭过身欲起立，一根长矛赫然抵在她的脖颈之处，只要轻轻一动，便能穿喉断颈。

　　打头的虎贲军亮出方才的宣纸在聂知韫面前晃了晃，声色俱厉道：“可算是抓到你了。”

　　聂知韫面露不屑，半分打量的睬了眼，纸上女子黛眉翠眼，桃唇秀脸，与她颇为相似，左有“衙门告令”，上坠“缉拿要犯”，几行小字还没有看清，虎贲军便将通缉令收回腰兜，凌人道：“好了，该送你上路了。”

　　聂知韫紧咬着牙，像被人超脑袋上打了一闷棍一样昏昏沉沉，想不到半点事儿，只觉着像掉入了冰冷的河，就在间不容发的一刻，一根银枪从虎贲军的胸口穿出，殷红从嘴里汩汩流出，枪头洇着血水，浸染了聂知韫的衣裳。

　　正是张郢简。

　　枪头收回的一瞬，伴随着一声“快走”，聂知韫的思绪顷刻回笼，眼神也瞬间清明，单手撑地，腰肢轻盈一挺，抬起脚踹开身侧的虎贲军，拔出桃花明月请欲与张郢简一同厮杀。

　　张郢简个子魁梧，一个甩枪抽开意欲靠近聂知韫的虎贲军，突而间耳畔似传来阵阵嘶吼，于是抬头望去，正见着远处正纷纷而来的援军，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还是镇了镇心，故作勃然，决决重复道：“我让你快走！”

　　聂知韫只得收刀入鞘，心中纵有千万般的难以割舍，也只得硬着头皮转身离去。

　　不是脱逃，也不是不愿与他并肩，只是战乱不止，国难当头，张郢简为将军舍身救她，她为将军之内必要承将军的意志，助其完成计策，攻城略地，戎马凯旋。

　　纵锦水汤汤，照不会与君长别。

　　集市彻底喧腾，百姓奔逃，聂知韫埋着头，不知为何变得笨手笨脚，莽莽撞撞，逆着前去增援的军兵喘着粗气奔跑着，一直到东城门，才抬起头，愕然发现，整个东城门已经空空如也。

　　记得那年重逢，也是这种混乱的场面。

　　聂知韫像脚踩着棉花，瘫软地挪出城门，潜入一片莽林。虽说是早已成了一片枯木林子，可横生的枝杈和硕大的树桩也可以当个掩护。

　　没走几里路，就听到身后头传来了马蹄的声音。

　　聂知韫被虎贲军的那一脚踢伤了腿，外加身心皆疲，便走的慢了些，她没想到敌人能追得这么快，于是情急之下伏到身边的一个小土坑里，搂起一片枯叶往身子上使劲盖了盖。

　　这就追上来了？莫非张郢简已经被抓了？

　　“那丫头身子伶俐的狠，杀了我这么多弟兄，不能让她跑了！给我追！”树影朦胧中瞄到马上一人超前头指了指，一趟人应了句“是”便疾驰而去。

　　她的身后头就是料峭石壁，如果被发现了，压根没有可以逃跑的路。眼下聂知韫的心忧惧参半，直到跟前的马蹄声隐去一阵，她才小心翼翼的起身，将身上的枯叶尘土拍拂干净，两条胳膊环在胸口，缩着脖子继续赶路。

　　这一路上，除了躲避时不时辄返的虎贲军，便只有风声相伴，霜寒为依，泪珠浸湿冻得通红的脸蛋，来不及擦拭便顷刻间干涸为一道泪痕，

　　聂知韫小时候最怕黑，尤其是深夜的林子里，黑黢黢的，阴沉又压抑，听祖父说，夜里头会有思乡鬼，没法投胎转世，只能在苍间游荡。

　　这是祖父为了不让小韫儿一个人溜出去才编出的故事，但却是让她乖乖的不再乱跑。

　　眼前这片林子有些诡谲，石岩上盘升出枯藤，腐朽的老树本拦腰斩断，只有两个枝杈像两只手一样伸向天空。

　　她发现，现在她不怕黑了。

　　不是因为长大了，而是因为自己也变成了小时候所惧怕的孤魂野鬼。

　　现在张郢简怎么样了，是否安全脱身，或者是否已经找到容身之所。

　　她发觉自己像当年小乞儿一样，孤身一人从一城到了另一城，原来当年的他这么不容易。她很信命，老天让两个人重逢，即使遭遇再多，也一定会重逢。

　　就这样自我安慰着，不知过了多久，聂知韫听见一阵轻微的人声，艰难的抬起冻僵的眉头，恍然发现，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片光亮。

　　后慎的雪已经下了两天两夜，乌阳府里杨隆吉的火气也一天没停，丫鬟仆人埋头扫着白雪，两手冻得发紫，麻木没了知觉也不敢吱一声，生怕自己的小命就这么丢了。

　　他前些天收到了从大羌送来的书信，信里说张郢简和聂知韫已经北上，打算从北边绕到居怙，然后开山兀城门。随信送来的还有聂知韫两人的画像。

　　“你那探子事情办的很好，可是你跟你的虎贲军怎么就这么废物？”杨隆吉将书信撕碎狠狠的扔在地上，满眼愠色，嘶哑的嗓音里满是暴怒与戾气，颤抖着双手又掏出一封今日午头加急送来的纸信，大声咆哮道，“通缉令我已经派人贴的到处都是，居怙那群饭桶还是让他们跑了！你给我滚到山兀去，给我把他们抓住！尤其是那个女娃子！抓到我这里来！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当于让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牙关紧咬，鼻尖抽动之间，脸庞掠过一丝阴翳，旋即变成一抹恐怖而又平静地笑，点头应了一句：“属下领命。”

　　他一声口哨呼来战马，披上一层泛着血腥味的虎皮兽衣，背上最擅长的穿石弓和一娄淬了毒的箭矢，带上虎贲军的几个副将便朝山兀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