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无中生弟 ...
-
转眼,逗留砗磲湾的第二日又过去。
等到了第三日,歧荼瑶姝再也不复前二日沉着,阴着一张脸,无论见谁都没好气。
风无碍自知坏了她的好事,不敢到她面前造次,便一个人在外,四处把风,企图挖出卢亭瓒伏军的蛛丝马迹。
可这一溜达,又险些叫她身份败露——
且说,那已经到来两日的万仙盟巡游小队,其中有过半之人,皆是风无碍的旧识。
其中就包括了,昔日与她同为丙申队的魏紫妩、朱西夜、何三元,以及后来取替了她的符宗大师姐宋夕。而另一队,则是来自沧夷派的丁戌队,成员内首当其冲的,是在玄门大比曾与风无碍,有过一面之缘的新任魁首——谢东临。
至于那丙申队独缺的柳澹,据说已自告奋勇,替代雨南辰留下镇守殁地了。
真是……
该见的无缘相见,不该见的,偏偏山水有相逢。
世间之事,你就说奇也不奇,怪也不怪!
风无碍一路嘀嘀咕咕,全然忘了当下仍是陶春宜的身份,自然也就忽略了,迎面行来的谢东临等一行人。
“简直……”
风无碍搜肠刮肚,想找个词来形容,此刻心中的落差感。
殊料,对面的谢东临已抢先开口。
“简直如有命定!”
瞬间,风无碍与他身后的一干人等,皆头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但见,水波荡漾,浮光幽昧。
一袭流云广袖,将谢东临的身量衬得极好,头上的鎏璃银盏发冠,更是将他的眉目,烘托得似谪仙般高贵。
他一开口,声音如冷泉落玉盏,清清泠泠,却吐出与外表大相径庭的言语。
恰如当下——
“‘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不知何故,陶司礼官总叫我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暗示意味如此之重,令风无碍的心无端为之一紧。
正当她苦思如何应对之时,一旁破浪而来的魏紫妩,已脱口而出。
“‘我在最好的时候遇见你,是我的运气’。”
随后,一脸激动又兴奋地望向谢东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良久,不见他开口,忍不住催促。
“快说呀,墨镜王、周星星、荷里活……这些我都烂熟于心的,随便你出上句,我都能接得上!”
一时间,众人哑然。
迎接魏紫妩的,是谢东临三缄其口的疏冷,可她并不以为意,反而将注意力,转投到了风无碍身上,莫名其妙地绕着她,打量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语出惊人。
“还别说,我觉得陶司礼官确实似曾相识,这温顺又拧巴的气质,这冷中带懵的眼神,还有这满腹脏话,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这带点干草味的口音,无论怎么看都像……”
一语激起千重浪,跟在后头看热闹的何三元、朱西夜也凑了上来,围着风无碍啧啧称奇。
“像,真像……”
“不知道的还以为借尸还魂了呢!”
听得风无碍,冷汗是一阵又一阵地冒,就在她以为快要伪装不下去之时,蓦然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滚”,继而冲出岐荼瑶姝满是戾气的脸,才换来魏、何、朱三人,意犹未尽的咕哝。
“切,不让看就不看,又不是什么仙苑奇葩,区区几千砗磲,有什么了不起……”
“不过话说过来,那陶司礼官真的、真的——”
“很普通,噗哈哈哈哈……”
朱、何二人阴声怪笑,在谢东临面前,做了个鬼脸,引得魏紫妩嗔怒追打上去,徒留下谢东临、风无碍、与岐荼瑶姝三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还不走?”
岐荼瑶姝冷言冷语。
“抱歉,是在下唐……”
谢东临话未说完,便被岐荼瑶姝没好气打断,一记眼刀飞到风无碍身上。
“我说的是你!”
“啊……噢……”风无碍反应过来,跟在岐荼瑶姝身后,隐没在砗磲林内,不多时便折返了驿站中。
“那个沧夷派的小白脸很可疑。”
卧榻上,岐荼瑶姝一脸凝重。
“确实可疑。”风无碍也跟着附和。
想他谢东临,一介前途无量,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居然一再向她这种平平无奇,要家世没家世,要修为没修为的人示好,动机属实可疑。
“不错,”岐荼瑶姝深思熟虑后,下定决心,“不能再等了!你现下、立刻、马上,替我引开这帮万仙盟的眼线!”
啊、啊?!
风无碍一阵愕然:“我,一个人,如何引?”
“你可以的!”岐荼瑶姝重重拍在她肩膀上,“不要忘记了,这就是你昨日,答应我的条件。”
“什么?”风无碍傻眼,“可你没说是这般棘手之事呀!”
“不棘手!”岐荼瑶姝高深莫测道。
“你且听我说,他们九人皆为押解霁宜真人而来,只是顺道护送我,只要你悄悄将霁宜真人劫走,那么,他们便只能舍轻取重,抛下我去追霁宜真人了。”
“话是这么说……”风无碍虽心中为之一动,却依然面带犹豫道,“可若是一个不慎,叫他们当场捉获,那我可就成了罪犯同党了呀!”
“放心——”岐荼瑶姝一拍心口,豪迈保证,“我定会设法,为你拖住他们一刻!”
“……那成吧……”
风无碍故作迟疑道:“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要条件。”
“自然!”
得了岐荼瑶姝的承诺,风无碍当即动身,趁着巡游小队受宴请之际,悄咪咪地摸进了,关押着雨南辰的飞行器。
水光潺潺,烛火悠悠。
利用曾在朔阳派习得的术法,风无碍轻而易举,就破解了丙申队设下的结界。
“走吧,霁宜真人。”
风无碍将剑抵在,纹丝不动的雨南辰颈间,却并不打算真的放他走。
换个角度想,她有今日,全然拜他所赐!
若不是他早在千年前,与六疆定下什么劳什子“公约”,她又岂会落得今日这般,玄门不容,凡尘不恕之境地?
然则,雨南辰亦不动身。
只是望向风无碍,望向她隔着一张面具的眼睛。
那是她专为对付面具人团伙,而找人仿制的面具,如出一辙的青面獠牙,毫无二致的三瓣云纹火焰。隔着这张面具,纵使被巡游小队追捕,也可以将矛头直指向面具人。
“我走不动了。”
雨南辰无视抵在颈间的利剑,宛如家常般呢喃低语,继而,更是豪放地当着风无碍的面,撩起自己的衣摆。
“你做什么?休得无礼!”
此举惊得,风无碍手中的剑险些跌落,换来雨南辰低哑一笑。
“小友莫要惊慌,我只欲向您证明,言语之可信。”
说着,革色的长袍已被撩起,露出内里一团纠结的肢体,双脚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尾蛇蝎般的雾状气体。
“呵——怎会这样?”
风无碍大惊,暂时将杀意歇下。
“这便是殇气,所带来之侵蚀。”雨南辰正色道。
“是故,方才我才说,已走不动了。”
风无碍瞬间,将他镇守殁地千年的事迹,与眼前所见之可怖景象联系起来,终于体会到歧荼瑶姝对他的维护。
可是——
“即便如此,也洗刷不了你贪生怕死,卖四姓苟且偷安之事实!”
风无碍目中怒意炽盛,恨不得立刻将雨南辰,杀之而后快。
岂料,雨南辰非但不反驳,还相当坦率地承认。
“雨某属实该死,只是不知阁下,以何身份,何立场来讨伐雨某呢?昔日‘四姓为奴’一案,放诸整个玄门,无一人不获利;放皆整个六疆,无一人不受惠。既已获利受惠,又有何面目,再来置喙雨某之卑劣?”
“你——”
风无碍一时被问得语塞,确实如他所言,虽他是主谋,可整个玄门、六疆皆是帮凶,无理由帮凶得了便宜,再恬不知耻地反过来,怪罪主谋腌臜。
“你这主意打得不错,可你失算了!”
风无碍气急败坏,毫不留情将利剑,照着雨南辰的心口扎入。
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不敢置信的眼睛,一句一顿道。
“我可不是那些获利受惠之人,若不是你昧着良心,我们又岂会……一出生便注定了,为他人做嫁衣的宿命!”
说着,手中的剑,再一旋,换来雨南辰沉重的微喘。
“呵……”他不怒反笑,仰头向风无碍招手。
“你这样是杀不死我的,来,我告诉你,需照我的百会穴……”
言语中,雨南辰猝不及防向风无碍靠近,以迅雷之势,匆匆一探风无碍的识海,乍然一阵电光石火,风无碍尚来不及反应,已叫他退开。
“放肆!”风无碍一声惊吒。
后知后觉自己,无论是心智还是修为,皆不是此人对手。
遂收回剑,冷言道:“丹奴之恨,适才已报,我受歧荼族姬之托,来接应霁宜真人离开,请速速动身,切莫误了良机!”
然则,雨南辰却并不以为意,非但巍然不动,也毫不在意心口,汩汩流出的血液。
只神秘地笑了笑:“不走了,我要等之人,终于来了。”
“谁?!”
风无碍警惕地以灵识,扫视了一遍金乌之外,察觉空无一人后,才放下心来。
雨南辰只望着她,欲盖弥彰地笑笑。
“你说的……不会是……我吧?”
几经踌躇,风无碍点着自己的鼻尖,匪夷所思。
“正是!”雨南辰点点头,倏然换上深情的目光,呢喃改口。
“阿姐,我终于等到你了。”
什、什么?!
风无碍一阵讶然,半晌才气急败坏道:“你可别乱攀关系啊,我才区区几十岁,可没有你一千多岁的弟弟!”
旋即,又将剑抵在他颈项上,疾言厉色催促。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哈!”
“哈……”雨南辰只是笑,像个终于从梦魇中醒过来的孩子,良久,才郑重握住风无碍持剑的手,仿若呓语般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