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箓》拿肉多

112、不速之客

　　“取本体身上一滴血，注入假体之额间，便可驱策她，替你做任何事。”

　　经岐荼瑶姝讲解后，风无碍一一照做，果见原本静止不动的伪冒风无碍，在得了人血后，言行举止与她本人无差。

　　俄而，她的脑海内，产生一个更狂妄的想法——

　　“既然可以做任何事，为何无人用她来替代自己渡雷劫？”

　　旋即，收获一个白眼。

　　“你当是分身呢，此假体虽在外人看来，与本体无异，但实质只是一个实影！既是影，自然有消散之时，因此，假体只能留存一夜，翌日无论如何躲藏，日轮升起的那一刻，便如朝露般无觅处。”

　　“噢——”风无碍恍然大悟，“难怪你们那么着急。”

　　“只是……”她话音一转，指着轿撵外间，此刻已然偃旗息鼓的陨矢，语带调侃道，“如今还能赶得上么？”

　　一席话，令轿撵内三人面沉如墨。

　　若不是风无碍磨磨唧唧，唠唠叨叨，东问西问个不停，他们精心构思的计策，何至于要等到现下狼狈收场？！

　　意识到三人的不满，风无碍当即话峰一转：“不过……或许可以同我赌一回。”

　　“如何赌？”三人气急败坏问。

　　“赌我能带来一场，更大、更急、更凶猛的陨矢。”

　　言罢，岐荼瑶姝、卢亭珏、陶春宜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才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让风无碍去试试。

　　“试试便试试！”

　　实则，风无碍自己心里也没底，只是长久以来不公的际遇，以及始终笼罩在心头，那股道不清、说不明的宿命感，使她突发其想，在与三人打赌的同时，也在同自己打赌，赌自己……是否真的那么该、死！

　　此时，天幕已恢复清朗，陨矢亦早已平息。

　　唯有满目的疮痍，在披露着这片大地，曾遭受过怎样的摧残。

　　须臾，风无碍换上岐荼瑶姝的婚服，率先走出轿撵，朝更为广阔的山谷行去，一直走到远离人烟，远离机变阁的荒郊之外。

　　起先，眼见已高天阔云的夜幕，在岐荼瑶姝三人的注视下，居然逐渐变得震荡起来。

　　先是云纹奔腾，继而繁星流动，俄而，竟有庞大的陨矢群从天而降！

　　哗啦啦，扑簌簌，劈啪啪……

　　整个天渊恍似崩塌一般，前所未有地同时坠下火矢、冰矢、磷矢、椽矢，数以万千之众，以千钧之势，磅礴之力，刻不容缓地直冲风无碍落下。

　　在远处，亲眼目睹着这一切，不明就里的岐荼瑶姝三人，只当她有什么召唤陨矢的神术，惊诧之余，又颇为庆幸，适才不曾与她作对。

　　只有风无碍自己心中清楚，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不凑巧赌对了而已。

　　可是赌对了，内心反而更酸楚了。

　　一直以来，她勘不破的命数不济，世道不公，皆在此刻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原来，所谓的一切无妄之灾，万劫之祸，或许都不过是，最至高无上的“天道不容”使然！

　　她笑。

　　冷笑。

　　癫狂大笑。

　　继而在万矢陨落的瞬间，启动传送符，将自己与伪冒风无碍，光速互换了位置，再一次从宿命的夹缝中，挣得一线生机。

　　接着，轮到卢亭珏与陶春宜登场，他们冒着矢雨，追寻易服成歧荼瑶姝的风无碍而去，不费吹灰之力，就丧命在了漫天陨矢之下。

　　只是不同的，是卢亭珏失去的乃伪冒体，而陶春宜失去的，却是真正的性命。

　　至此，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天换日之局，就布成了。

　　很快，便有卢亭珏的心腹向灞海报丧，不消三日，卢亭珏死于陨矢的消息，便传遍了四海六疆。

　　而后，再由歧荼瑶姝以遗孀的身份，坚持完成未竟之婚事，护送着卢亭珏的遗体前往灞海。如此反常，势必会引起卢亭瓒的疑心，令他无论如何，也要在卢亭珏的遗体，进入太墟宫之前，亲自验证一番。那么，最适合他下手的地点，就必然是他初衷设伏的地点——砗磲湾。

　　为此，歧荼瑶姝还不遗余力，将风无碍伪装成了陶春宜的模样。

　　染了紫发，易了容貌，改了渊人服，还在她脸颊上，也贴了幻彩鳞片，若非亲近之人有心识别，只看外表，俨然已是陶春宜本人。

　　至于言行举止，却被歧荼瑶姝认为多此一举，盖因此番目的，不过是为了叫卢亭瓒的探子瞧去，好引发他的疑心，若是伪装得太过于完美，反倒适得其反。

　　只是万万没想到，先一步在砗磲湾等待她们的，并非卢亭瓒的伏军，而是不请自来的万仙盟巡游分队。

　　且还不只一队，而是两队！

　　当他们一行十人，声势浩大地从天而降，来到歧荼瑶姝面前时，她脸都黑了。

　　“怎么会是你们？”

　　她不解。

　　风无碍也不解。

　　前头不是说得好好的，等她们一经过砗磲湾，就会有人山人海的伏兵么？

　　她转头，不虞地四处观望，但见峡谷两岸，砗磲林立，硕大如车，安静若坟。

　　“此举纯属无奈，还望歧荼族姬见谅。”

　　乍然觐见的万仙盟巡游小队九人，以为歧荼瑶姝言语中的嫌恶之意，乃指与他们同行的另一人，遂耐着性子解释。

　　“我等原奉万仙盟之命，前往殁地押解操纵殇气、荼毒六疆之罪犯，不料在归程途中，倏然接到诏令，命我等改道护送族姬，安全抵达灞海王都太墟宫，方可回万仙盟复命。”

　　循着九人所指，果见一人满头白发，眉目英挺，相貌雍容，立在一旁气度自成一派。

　　“这便是你们所说的，操纵殇气、荼毒六疆之罪犯？！”歧荼瑶姝指着白发者，神情愈发不耐烦。

　　“正是。”巡游小队九人异口同声。

　　“放你娘的狗屁！”

　　歧荼瑶姝再也抑制不住，破口大骂。

　　“霁宜真人是镇实殁地的大英雄，一千年来，你们玄门哪个愿意分文不收，舍弃前程，来到我矢疆，亲自镇守边界！如今，你们见收不到灵贡了，就想拿他来开刀了？！”

　　通过双方的对话，风无碍逐渐得知。

　　原来，巡游小队九人所押解的罪犯，竟是千年前，自动舍弃仙缘，自断根基，与六疆签署下“四姓为奴”公约的雨南辰。

　　按理，此等卖四姓求安，苟且偷生之人，该是人人得而唾弃之徒。

　　可是，从歧荼瑶姝言语中来看，这雨南辰，似乎在矢疆的民望极高，是家喻户晓的大英雄。

　　此时，遭到面斥的巡游小队，亦不敢苟同地力陈。

　　“歧荼族姬有所不知，此人阴狡卑劣，千年来，利用镇守殁地之便，暗中操纵殇气残害世人！经查实，三十年前，殁地殇气一夜向外侵吞百里，便是此人所为！”

　　歧荼瑶姝闻言，敷衍一笑。

　　“好好好，此乃玄门之事，我不同你们争辩，只是我矢疆之事，亦无须玄门过问，诸位既瞧见了我，便回去复命罢。”

　　“那不成——”

　　巡游小队内的何三元，两眼一瞪，执拗道。

　　“诏令上写明，我等须安全将你送达太墟宫，便必须得遵守，纵是少一里，少一步都不成！”

　　瞬间，歧荼瑶姝两眼一抹黑，她求助般，将目光投向风无碍。

　　“陶司礼官可有何看法？”

　　风无碍一时还沉浸于旧日同门相见，往昔冤家聚头的冲击之下，对歧荼瑶姝的话充耳不闻。

　　于是，同样的话语，再次以更拔尖的声量传来。

　　“陶司礼官可有何看法？！”

　　“哦，看法……”

　　风无碍终于回神，仓促地将目光，在歧荼瑶姝与巡游小队身上徘徊，继而，自以为两全其美地答道。

　　“我看万仙盟巡游仙君，个个修为高深，术法高强，大族姬不妨就依他们所言，接纳便是了。”

　　“你——”

　　歧荼瑶姝气得一口血梗在心头。

　　事后，风无碍才从歧荼瑶姝口中得知，卢亭瓒的伏军之所以没有现身，是忌讳万仙盟巡游小队在场，担心一旦动起手来，不是他们的对手。

　　“原来如此……”风无碍恍然大悟。

　　“但是这样，不也很好么？”风无碍不解，“你便无须冒着风险，与他两军对垒，可以安安心心，无惊无险嫁给卢亭珏。”

　　“你懂个屁——”歧荼瑶姝回以白眼，“风无碍啊风无碍，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么天真！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砗磲湾不是卢亭瓒的死局，就是我与卢亭珏的死局！”

　　“啊……如此深奥……”

　　风无碍大惊，转而灵机一动。

　　“卢亭瓒不现身，你也可以自己去找他呀，反正能藏身之处，不过就这两岸砗磲嘛，大不了，你派人去一个个撬开来，总能找到他！”

　　闻言，歧荼瑶姝再次崩溃黑脸，半是揶揄半是埋汰道。

　　“我可算是知道，你怎么会落得‘六疆罪奴’的下场了，就你这觉悟，这心机，这忧患意识，能活到现在，纯属命大！”

　　啊……

　　风无碍呆滞。

　　如此，一天仓促过去。

　　翌日，风无碍依然没想明白，又去找歧荼瑶姝，被倨傲要挟。

　　“告诉你也无妨，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甚要求？”

　　风无碍一头雾水。

　　“现下你还不需要知道，你只须知道，我的所有盘算，皆是为了咱们二人共同目标，得以实现就行了。”

　　“成。”风无碍毫不犹豫答应。

　　反正她活在世上，也没有旁的目标，只要叫她能够手刃仇敌，任何条件皆可。

　　是以，两人又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时，歧荼瑶姝才高深莫测地告诉她。

　　“古往今来，所有的权谋之术，一旦先发制人，便失了义理，胜之不武，人人得而诛之。”

　　“啊……”风无碍似懂非懂，“因此，你务必要等卢亭瓒先动手。”

　　“嗯哼，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