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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素衣 ...

  •   凛州县衙门外,知县带着一干人等跪在阶下,低着头听着从京城赶来的太监诵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凛州县知县容厌昔,治蝗有功,体恤民意,特召回京,任户部度支清吏司员外郎,择日启程。钦此——”
      太监站在衙门门前高阶之上宣读圣旨,紧接着他声音再度响起:
      “另奉上谕,凛州县今年收成颇丰,念国库空虚,特加征赋税三成,以充国用,不得有误。”
      ……
      东街学堂内,书声琅琅。
      沈素衣一袭青色长裙立于堂前,她手持书卷,正领着十几个孩童诵读诗文。
      阳光透过窗棂,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诗经》有云:‘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起居,猃狁之故。’”她的声音清越温和,如泉水击石,“可知何意?”
      一个瘦小的男孩举手站起来,怯生生地回答:“先生讲过,是说将士们抵御外敌,无暇安居乐业。”
      沈素衣笑着颔首,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正是。国家不安,百姓何以为家?你们能在此读书写字,是双亲辛勤劳作,也是边境将士守卫之功……”
      话未说完,就被窗外一阵鼓掌的声音打断,一个身穿戎甲士兵打扮的男子站在窗前,为素衣的教学内容喝彩。
      “讲得好!”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正是凛州县边防校尉薛乘歌,他年二十有五,字焕。也是沈素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沈素衣眼睛一亮,让学生们先自行诵读,她提起裙摆朝门外走去:“你怎么来了?今日下差这么早。”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动作轻柔地擦拭着男人冒汗的额头。
      薛乘歌配合地低下头,任由她动作,笑着说道:“今日无事,我来接你下学。”
      “好,你且在这里等我,我先回去给学生讲课。”沈素衣将手帕塞进他手里,回到讲堂上。
      讲课继续。
      却没料,不消一会儿,一个气喘吁吁的青年冲了进来,嘴里喊着:“不,不好了!沈先生!”
      薛乘歌在门外将他拦下:“何事啊?这么着急,素衣还在给学生讲课呢。”
      沈素衣听到动静,开门走了出来。
      “不好了!”青年扶着门框,满脸焦急,“朝廷来了圣旨,不但要加收三成赋税,还要把容大人调回京城!”
      孩童们被这一变故吓得噤声,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的先生。
      沈素衣手中的书卷“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又迅速染上怒意的红晕。
      “三成赋税?”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蝗灾刚过,百姓家中存粮尚不足度过寒冬,周边州县粮债未清,再加三成赋税,与杀人何异?”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学生温声道:“今日课业先到此为止,大家回家去吧,路上小心。”
      孩子们乖巧应声,收拾书本鱼贯而出。
      沈素衣问青年:“容大人现在何处?”
      “知县大人还在衙门跟前接旨呢,沈先生,你赶紧过去瞧瞧吧!”方才报信的青年焦急说道。
      沈素衣点点头,一言不发向外走去。
      薛乘歌拉住沈素衣的手,明白她的焦急,担忧地看着她:“我与你一起去。”
      沈素衣点头,快步下她的青色裙裾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决绝的蝴蝶。
      她与薛乘歌走到凛州县衙门处。
      宣读圣旨的太监脸上怒意涌现,衙役们跪拜两侧,知县大人容遇跪在中间叩首。
      烈日晒得众人汗水直流,而他浑然未觉。
      “容厌昔,难道你要抗旨不成。”太监在高处俯瞰着众人,眼中带着不屑。
      容遇端正地跪着,以头抢地,不卑不亢地说道:“卑职不敢。只是我凛州县蝗灾刚消,元气大伤,无多余的粮食用以征收,还望陛下体恤民情,收回成命。”
      “哼!容厌昔,这就是皇上的意思,别以为皇上不知道你们凛州县今年收成喜人,增加赋税,这也是给你们表现的机会。”太监毫不留情,驳回了容遇的请求,话锋一转,“更何况……”
      “你本就身为罪臣,还是立了功,皇上才网开一面召你回京。希望容知县不要不知好歹。”
      人群中倒吸一口凉气。
      容遇闻言,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却依然恭敬道:“臣,遵旨。”
      太监仪仗离开,容遇起身,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目光深邃,良久,拂袖进入衙门。
      围观的百姓顿时骚动,窃窃私语中夹杂难以抑制的愤怒与绝望。
      “三成赋税?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刚熬过蝗灾,哪来的余粮交税!”
      “我们该怎么办?!”
      ……
      沈素衣与薛乘歌对视一眼,携手走进衙门。
      “大人有令,谁也不见。”刚走至堂前,衙役就将他们二人拦了下来。
      沈素衣说什么也要见到知县大人,请求道:“大哥行行好,替我们通报一声。”
      衙役不为所动。
      争执间,容遇听到动静走了过来,见是沈素衣和薛乘歌二人,下令将他们放了进来。
      容遇将二人带到娴雅书房,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那棵已经枯了一半的老槐树--那树下有一块无字碑。
      “大人。”沈素衣一进书房,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您当真要接那加税的圣旨?”
      容遇缓缓转身,脸上看不出喜悦:“圣旨已下,岂容抗旨?”
      “可您亲眼所见!蝗灾过后,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犹在眼前!如今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再加赋税,无异于将百姓推回死路!”沈素衣情绪激动,声音微微发颤,“您常说,当官者以民为本,如今……”
      薛乘歌拉了拉沈素衣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以民为本?”容遇忽然嗤笑一声,笑得不是沈素衣的话,而是自己为官几载依旧任人宰割的命运:“素衣,你可知我在凛州这三年,做过什么?”
      她自然是知晓的。
      其实早在更久之前,县内已有蝗虫迹象,官员懒于政务,隐瞒不报。直到开始有了成灾的趋势就立马请了个恩准调离此处,凛州县无人管治,谁都不愿意接下这烂摊子,直到容遇被贬至此。
      不等他有所作为,蝗虫肆虐,啃食百姓辛苦耕作的粮食。百姓皆无收成,饿殍近半数,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啃草根食树皮。到后来食无可食,邻里之间易子果腹,卖女求金,惨状肆虐。
      容遇上奏求粮无果,便连夜前往其他州县,亲自跪在衙前借粮,受尽屈辱。后又带县内士兵和青壮年焚烧桔梗,挖沟造渠,这才得以控制蝗虫。
      正是因为如此,凛州县百姓视容遇为救命恩人,爱戴有加。
      不等沈素衣答话,他自顾自说道:“我比谁都清楚,朝廷的律例章程有空可钻。我当年在京城为官之时,便知道朝廷不在乎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命。官员可以买通,商贾可以利诱。唯有利,才是衡量一个人性命份量的标准。所以……”
      沈素衣怔愣在原地,她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容大人露出如此阴沉的神情。
      她低声询问:“那,大人当如何?”
      容遇又望向窗外,槐树又掉落了一片枯叶,晃晃悠悠落在院中,这个方向正好对着京城。
      他似在看槐树,又好似再看更远处的京城。
      他声音低沉:“皇上召我回京,表面上是升迁,实则有人见我在此声望日隆,要将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加赋之事,也是给我的一道下马威。既然如此,朝廷不需要顺从圣意却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的忠臣,那我就做一个违背圣意的奸佞之臣。”
      大逆不道的话未传出书房,知县的声音带着狠辣和决绝。
      容遇行至案前,指尖划过圣旨上精致的纹样:“留在凛州,我最多护一县百姓,但若回京……”
      他的话未说完,但沈素衣和薛乘歌已然明白。
      她怒火渐歇,转化为一种难言的愤慨和担忧。
      “京城虎狼盘踞,大人只身涉险,恐步步维艰。”她轻声道,为容遇感到担忧。
      这时,薛乘歌兀然跪地,抱拳行礼:“大人体恤爱民,是我等凛州百姓之殊荣,求大人带末将一同前往,护您周全!”
      容遇目光微动,抬手想将他扶起:“你与素衣婚期将至,已被天灾搁置三年,不得再误。何况,京城非比凛州,那里权贵如云,一步踏错便是首粉身碎骨。”
      薛乘歌闻言转头看沈素衣良久,像是下定决心,跪地不起:“若非大人当年极力抗灾,凛州饿殍远不止半数,我与素衣岂能活到现在?!而今大人身陷囹圄,唯有追随大人,方能尽我之效力。我与素衣……我与素衣情投意合,心心相惜,心中有她足矣,还请大人恩准!”
      沈素衣心中震动,眼中含泪。她看向容遇,突然撩起裙摆,郑重跪下:“大人,素衣虽一介女流,却也读圣贤书,明辨是非。素衣愿随大人进京,尽绵薄之力!”
      容遇凝视着跪在面前的两人,虽不赞同但也知道他再劝说不动,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道,窗外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京城之路,确实凶险异常。”
      他忽然回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但或许,这是一条不得不走的险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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