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今天的点心是仰望星空派》保持通话

98、永冬之地（17） 龙游

　　比起拥有层层检查窗口的人间界关，上下界往返的关口就随意得多。

　　一扇露天的门框，内嵌一个用魔法装饰的星云图样的通道，门两侧站着两名举着镰刀的下界人维持秩序，其中一人旁边有一本很大的书，用于记录来往人员，这就是界关了。通道是仙法和魔法共同维护的，能够自动识别通行者的身份。

　　玄羲走到关口，一只脚即将踏入通道，忽然止住了步子。

　　果然还是不能丢下那家伙吧……

　　玄羲回头唤道：“斯蒂芬先生。”

　　斯蒂芬还在目送他入关，他说：“玄羲先生，有事么？”

　　“他……还打算举行‘涅槃’仪式么？”玄羲说。

　　“主人这次很坚决。”斯蒂芬说。

　　玄羲一言不发地转身，身体没入星云状的通道，消失了。

　　***

　　玄羲的视野一瞬间开阔明亮起来，万丈金色光芒笼罩了他，温暖的光流注入全身，疲惫和躁郁一瞬间全消失了，身体轻盈得像一朵云。

　　玄羲平静下来，回想刚才那一幕，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冲动，不该在自己都没把握的情况下要求路东律相信他，可那家伙气人也是事实。

　　他能不能不要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那么为别人着想？

　　能不能自私地，强横地，让我参与你的生命，把我和你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让我无法逃离？

　　玄羲几乎想立刻回去找路东律理论，但他估计自己就算回去也会再次被气跑。况且回都回来了，先把正事做了好了。

　　天尊肯定知道自己回来了，居然没传唤他。他不知道天尊怎么想的，决定先去吃点东西，顺便思考一下与天尊谈判的策略。

　　玄羲去了他最喜欢的一家糖水铺子——上界当然也有小吃店，上界最受欢迎的糖水叫做“凉仙草”，地位相当于人间的奶茶，它以上界的仙草凝露为主要食材，配以生长在渊底的珊葵花的花蜜，再加入一点点下界进口的暗流形成冰冻口感。

　　玄羲要去的糖水铺子在北渊，北渊是他从前工作的地方。玄羲乘舟漂到了北渊最大的集市，踏上金色的浮萍，来到糖水铺子。

　　他点了一份豪华凉仙草，里面有五种仙草的凝露，钱记在店家的账上，由北渊金行定期统一结算。

　　他在店外找了个位子，刚坐下，对面又坐下一个人。

　　玄羲抬头，心猛然一跳。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银发银须的长者，仅仅一瞥，就能感受到他身上帝王般的威严——天尊。

　　周围的人群无声地散开，原本热闹的集市刹那间空无一人。

　　玄羲扭头，看到糖水铺子也空了，厨子估计也跑路了。

　　玄羲叹了口气，说：“您就不能让我吃完糖水么？”

　　天尊也转头向糖水铺子里望去，随口道：“客人还没吃上菜呢，做生意要讲诚信啊。”

　　这时，一个微胖的中年人从远处跑过来，给玄羲鞠了一躬，气喘吁吁地说：“抱歉抱歉，您点的糖水这就给您上。”说完他就跑进了厨房。

　　玄羲微微皱眉。

　　“佛陀和上帝知道您做的事么？”玄羲问。

　　天尊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父亲与孩子谈心的口吻说：“你在人间学到了不少东西呢，比如他们的智慧，还有他们的情欲，真不错。”

　　“您认为人类的智慧可比佛陀？”玄羲说。

　　“在他背后说坏话不太好，但我还是得说，确实如此。”天尊笑了，“光明之渊和三万年前的样子几乎没有差别，可从你写的报告来看，仅仅五十年就足以让人间日新月异，人类的智慧确实胜于我们。”

　　玄羲摇头：“这不是佛陀的问题。”

　　“哦？”

　　玄羲直视他的眼睛，嘴角流露出一丝讽刺：“是你们三个的问题！”

　　天尊的目光骤然收紧，巨大的威压从他身上溢出来，凌厉得几乎凝结成了实体抽在玄羲脸上。

　　当然，天尊是绝对不会对子民亲自使用暴力的，他只会叫来执行司的人把忤逆他的人带回去“以规矩处置”。

　　玄羲继续说：“您也觉得光明之渊很无聊对吗？那我要告诉您，大家都这么觉得，光明之渊的所有人都是你们三位的傀儡，每个人都只能整齐划一地活着。三万年前光明之渊形成之初，您为光明之渊制定好了一切规则律法，大到何为正义，何为道德，小到街上遇见邻居的问候礼仪，都是您说了算，并且至今不曾变过。而佛陀和上帝，也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权力，不肯做出改变。”

　　他冷笑了一下：“依我看，你们三个就是活得太久了，如果你们的寿命跟人类一样……”

　　“唔！”玄羲的喉咙突然剧烈痛了一下，无法再发出声音，他捂着喉咙咳嗽起来。

　　“你现在一点规矩都没有了，玄羲。”天尊的声音沉重而缓慢，“无规矩，何来秩序，无秩序，何来和平安定。”

　　片刻后，玄羲喉咙的痛感减轻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您觉得我从前遵守规矩，只是因为我认可您制定的规则。”玄羲平静地开口。

　　玄羲话音刚落，躁动的水流声从他们正下方的浮萍底下传来，下一刻，一道金色的光流冲破浮萍，将天尊的身体冲向空中。

　　玄羲死死地盯着巨龙般的光流，“帝王”领域全力释放，巨龙张开巨口，欲将叼在嘴里的人撕碎。

　　可现在我不认可你了，那就请你让位吧！

　　然而空中游动的金色巨龙忽然间停滞了，接着，它身体软下来，徐徐下降。

　　四方又猛地升起四只巨龙，朝天尊袭来。然而这四只在靠近天尊的时候也安静下来，而玄羲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周围的光流了。

　　天尊从巨龙头上走下来，衣角都没弄皱。“玄羲，我教你‘帝王’的时候，可没想到有一天你会用它来对付我。”天尊说，“你的勇气可嘉，但不自量力！”

　　是啊，他不是天尊的对手，玄羲默默地想。三位最高执政官自光明之渊形成以来就没换过，不是没有原因的。

　　到底怎样才能战胜他，让他把“规则”权柄交出来！

　　“玄羲，我知道你喜欢荣耀之地的‘涅槃’君主，你找我来是为了给他哥哥报仇。”天尊说，“可同时你也破坏了我的计划，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但你要弥补你的过错。”

　　“什么意思？”玄羲说。

　　“你在人间待了五十年，沾染了一身人类的习性，甚至思想也被他们同化。”天尊说。

　　玄羲一愣：“你想做什么？”

　　天尊淡淡一笑：“我想试试……吸纳你的灵魂。”

　　玄羲震惊了。天尊的想法过于疯狂，也过于贪婪和残忍。他心里冷笑，这人不愧是无情的上界人，他的观念里果然没有“爱”这种东西。

　　玄羲只是天尊创造的众多生命之一，但因为天尊创造他的时候发挥得最好，他是天尊的造物里最优秀的一个，很多人觉得天尊偏爱他。

　　可玄羲从来都清楚天尊的脾性，如果他有“爱”这个概念，上界人也不会全都无欲无心了。他偶尔对玄羲表露出的关爱和慈祥，跟他引以为傲的礼仪一样，都是为了打造自己形象而演的戏罢了。

　　玄羲露出冷酷的笑容：“别做梦了。我杀不了你，杀我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天尊有些动怒：“你……疯子！哼，我想让你活着，你就死不了。”

　　这时，十朵云彩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玄羲。每朵云彩上都站着一个人，每个人神态端庄肃穆，衣袂翩翩——执行司。

　　十位执行官齐齐伸出右手，金色的锁链从他们手中延伸出来，从玄羲的身体穿过。

　　玄羲的心脏突然犹如针扎，他一个不稳，险些跪倒在地上。

　　他强撑着让自己站稳，他知道他们要带他去审判庭。以他刚才做的事，肯定是要上最高审判庭的。

　　他绝不能被审判，一旦被“法官”做出判决，他的命运就注定了。

　　***

　　高耸的门缓缓开启，神圣的金光照出来。

　　玄羲前面是一千个台阶，通往罪人之席。

　　台阶两侧各站着一列天使，他们是审判庭的观众，七个最高审判官坐在最顶端的审判席。

　　这是玄羲第一次来最高审判庭。这是光明之渊最神圣和冷酷的场所，所有来到这里的罪人都将接受他们最公平的命运。

　　命运？公平？接受？可笑，搞笑见鬼去吧！

　　玄羲漆黑的眼珠突然冒出金光，四肢变成青色——

　　一条青龙出现在审判庭外，他咬住束缚着他的锁链，想要挣脱，美丽的青色龙鳞上出现了点点鲜红血迹。执行官们赶紧联合起来加固法术。

　　青龙吐息，天地震颤。

　　审判庭的人慌乱起来，他们突然意识到他们这次审判的是青龙玄羲，光明之渊法力仅次于三位最高执政官的存在。

　　天使们全都被命令得动弹不得，七个最高审判官匆匆从审判席上走下来，根据程序，审判庭上反抗的罪人一律要按照最高刑罚降下审判。

　　青龙咬碎了枷锁，摆脱了执行官们的束缚，全力朝界关飞去。

　　他的后方乌压压地跟着一大群人，各地执行官们接到有人反抗审判庭的消息全都赶了过来，数不尽的法术施加在他身上，他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玄羲感到自己的经脉一寸寸地断裂，疼得他想流泪。这是光明之渊的最高刑罚——剥夺终身修为。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现在还不能变回人形，他已经看到了界门，马上就到了。

　　他拼尽全力朝前方一跃，突破了界门。

　　他回到了人间。

　　龙游市界关的旅客和工作人员惊恐地看着一条青色的龙从界门闯了进来，它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巨大的身躯撞坏了一堆设施，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