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今天的点心是仰望星空派》保持通话

58、时之音（1） 猫和纸箱

　　龙游市外交事务大楼，上界办事处。

　　玄羲踩在椅子上，在办事处大门的门梁上抹了一层胶水，接过天枢君递来的春联横批，细细地贴在门梁上。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夏国的春节假期了，天尊为了表示对人间习俗的尊重，规定上界办事处每年重大节日都要按照当地的习俗装点一番。

　　贴完春联，玄羲和天枢君贪狼一人推着一个小推车下了楼——他们还订了两棵金桔树，准备放在办事处的门口。

　　等电梯的时候，贪狼和他闲聊：“主任，春节假期您打算怎么过啊？”

　　“没什么计划，照常过。”玄羲说，“你呢？”

　　贪狼无视了他的问题，又问：“您打算和路先生一起过吗？”

　　玄羲：……这女人原来是在套话！

　　“不一定。”玄羲实话实说。

　　“主任，您和路先生现在是什么关系啊？”贪狼又问。

　　玄羲看着她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和他……就是楼上楼下的关系。”

　　“可是上周五下班的时候，我看到您上了他的车。”贪狼语气微妙。

　　“上周五？”玄羲想了想，“哦，是因为我们刚好要去同一个地方，市中心堵车厉害，我不想开车，他就把我捎过去了。”

　　事实是那天他要去看电影，路东律要去一家酒吧演出，电影院和酒吧在一条街上，他俩就一起过去了，看完电影之后路东律来接他，把他带回自己家过夜了……很正常吧，反正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今天下午，我看见他专门来给您送了小蛋糕和奶茶呢。”贪狼语气透着羡慕。

　　“哦，那是因为我今天早餐买多了，就分了一半给他。”玄羲说，“他大概也是下午茶买多了。”

　　事实是前半句话没错，他今天去常去的包子店买早餐，发现这家店出了新品“鲜虾咸蛋黄鲜肉生煎”，就多买了一份送给路东律，为了让他感受真正的创意料理。路东律收到包子很感动，说第二天也要给玄羲带早餐。

　　玄羲见过路东律带的饭，这家伙每天雷打不动带一个三明治当作午餐，里面的夹心似乎是食材的完全随机组合，比如生猪排配草莓丁和芥末酱、铁板脑花夹雪梨片配焦糖饼干酱、煮牛排配海藻和甜面酱……于是玄羲果断拒绝了路东律的早餐，路东律就给他点了甜品和奶茶外卖作为回礼。

　　“上个月的生日会，您也没来参加办事处的聚餐，您说您要和路先生一起吃饭。”贪狼继续举例。

　　玄羲点点头，这也没错，那是因为办事处每个月的生日会在24号，上个月的生日会是平安夜，路东律想过圣诞节，但下界领事馆总部只有路东律一个辰族人，月族人不过圣诞节，所以他就陪路东律逛街看圣诞橱窗去了，关爱异乡打工人……而且，天知道他们一帮没父没母的上界人为什么要学人类过生日，每个月还要和同事一起过！

　　玄羲和天枢君来到负一层停车场，把两棵金桔树搬上推车。

　　“所以，您和路先生究竟是不是恋人关系？”贪狼问出了终极灵魂问题。

　　玄羲：“上界人不存在恋人这种关系，我们不需要繁殖，而恋爱关系是为了生命繁殖存在的……”

　　贪狼点点头：“所以你俩到底是不是恋人？”

　　玄羲：“……”

　　玄羲：“我们的关系不能用恋人来形容，更像是……猫和纸箱子的关系。”

　　知识学杂了的贪狼：“您是说鱼和自行车的关系？”

　　玄羲点点头：“这么说也没错。”

　　鱼不需要自行车，但不妨碍它可能有一辆很喜欢的自行车，就像白川有定制的猫窝、高档健身器材，但他莫名对纸箱子情有独钟，每次见到玄羲拆开的快递纸箱都走不动道，非要钻进去窝一会儿。

　　他对路东律的感觉也是如此，他不需要恋人，但是偶尔碰面，他也不介意和对方共度一段时光。

　　“那路先生怎么想的？”贪狼问，“他们下界人不是有爱情这种东西吗？”

　　玄羲愣了一下。

　　是啊，下界人的人际关系和人类很像，下界人由他们的母亲所生，所以他们也进化出了婚恋关系。

　　那路东律怎么……从来没提过让自己当他的恋人？

　　据他所知，这家伙没有其他暧昧对象，而他俩在米蓝就把恋人能干的事儿都干了……

　　难道，路东律并不想被“恋人”这个身份束缚？

　　……虽然玄羲自己也觉得任何关系都是一种束缚，但他不允许路东律这么想！

　　玄羲快速给两棵金桔树系满了红包，然后就下楼来到下界领事馆，他要问问那家伙到底怎么想的。

　　玄羲穿过整墙的阴森森的重金属乐队海报，来到路东律的办公室。

　　他推开门，看到路东律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后面，一手托腮，耷拉着眉毛，唉声叹气。

　　玄羲愣了一下，问：“你怎么了？”

　　路东律抬眼，说：“你来啦。”然后又垂下眼去。

　　“你没事吧？”玄羲走到他对面坐下，“三界事务部又找你了？”

　　路东律摇头：“不是这件事——是我们的乐队。”

　　玄羲：“你的乐队怎么了？”

　　“我们两个月前接受了挪国一个音乐节的邀请，时间刚好是春节，我们打算趁放假过去演出，他们签证都办好了，结果现在除了我，另外三个人都掉链子。”

　　“他们怎么了？”

　　“首先是我们的贝斯，他家里人说‘大过年的不要到处乱跑’，非逼他回老家相亲！”

　　玄羲点点头，对人类这种刚需繁殖的种族表示同情。

　　“其次是我们的鼓手，他公司大年三十之前不准员工请假，可我们得提前至少一天去彩排。”

　　“确实有这样的无良公司。”玄羲说。

　　“最后是我们的主音吉他，她的情况是最麻烦的。”路东律叹了口气。

　　玄羲被吊起了胃口：“她怎么了？”

　　“前段时间她因为精神分裂住院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路东律说。

　　玄羲：“……太不幸了。”

　　路东律再次叹气：“是啊，所以这次演出八成是泡汤了，我们乐队是一支很优秀的乐队，本来可以借这次欧洲演出的机会被全世界的人听到。”

　　“以后还有机会。”玄羲只能安慰他。

　　“对了，你找我有事吗？”路东律突然说。

　　玄羲心说差点忘了正事，他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有件事我想问你……”

　　“砰砰。”这时有人敲门。

　　那人敲完门直接开门进来了：“路哥。”

　　“凯，你怎么来了？”路东律说。

　　“我来支援你了，路哥！”来人是个男青年，长得愣头愣脑，“咦？玄羲主任也在？”

　　玄羲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这人他见过几次，他叫赵凯，是路东律乐队的成员，他公司就附近，偶尔会趁午休来路东律办公室排练。

　　路东律说：“你来支援我？你的意思是你家里那边……”

　　赵凯一脸英勇：“是，路哥，我不去相亲了！人生第一次，我违抗了我的母亲！虽然我爸我妈我爷我奶轮流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孝……但我还是觉得比起结婚生子，音乐才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路东律眼睛一亮：“太好了！凯，我为你感到骄傲！我完全理解亲情对夏国人意味着什么、拥有多大的力量……我想说，你的行为完全是重金属精神的体现！”

　　赵凯一脸感动：“谢谢你，路哥！”

　　玄羲：你们俩在演小品么？

　　路东律话锋一转：“可是我们一个节奏吉他，一个贝斯，四缺二，要怎么表演呢？”

　　赵凯：“……”

　　路东律和赵凯同时叹了口气。

　　“对了，玄羲你想说什么来着？”路东律说。

　　玄羲：“……算了，不是什么大事，下次再说吧，我先回去了。”

　　经过几次打断，他突然觉得那句话问不出口了。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自己又在期待怎样的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和路东律的关系到底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况且他们现在的相处很舒服，没有任何问题，有什么多此一举的必要？

　　第二天，玄羲又来到路东律的办公室门口。

　　一个简单的问题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随口就问了，玄羲心想。

　　所以玄羲给路东律带了一杯冰咖，待会儿送给他的时候“顺便”问出那个问题。

　　玄羲推开门，发现路东律的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类。

　　一个是昨天来过的赵凯，另一个他也有印象，也是路东律乐队的成员，叫乔文，此人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看着老实巴交，标准的“当代牛马”。

　　“玄羲，你怎么知道地狱又一次眷顾了我！”路东律一见他就兴高采烈地说，“祝贺我们的鼓手乔文，也克服了他的困难！”

　　玄羲看向乔文：“问题解决了就好——听说你的公司不批假，现在批了么？”

　　“没有，玄羲主任。”乔文推了一下眼镜，平静地说，“今天我没有递假条，而是交了辞呈。”

　　玄羲：这么爽快的吗！

　　“不让我玩音乐的公司不待也罢。”乔文说。

　　玄羲点点头：“……也好，工作可以再找，下一份一定更好。”

　　“可惜乐姐还在医院。”赵凯说。

　　“虽然我们可以找别的吉他手弹她的部分，但‘纯粹理性全肯定’没有乐姐就像只做了用户界面的应用程序。”乔文说。

　　“既然你们都能克服困难，我相信乐姐也可以！”路东律说，“离演出还有五天，让我们静待她的好消息！”

　　他们口中的“乐姐”玄羲也知道，不如说，她是这个乐队中给他印象最深刻的成员。

　　“乐姐”全名尤乐也，虽然其他人管她叫乐姐，但她其实是乐队里年龄最小的。尤乐也是“纯粹理性全肯定”乐队的灵魂人物，乐队的歌大部分都由创作，玄羲觉得这乐队的每个人都很神经，但尤乐也绝对是最神经的那个，比路东律还像下界人。所以昨天他从路东律口中得知尤乐也因“精神分裂”住进了精神病院，也没有很吃惊……

　　尤乐也是龙游大学哲学专业的博士生，天知道她患精神病是学哲学学的，还是读博读的，还是玩金属玩的。

　　玄羲面对这个神经病乐队只能微笑：“祝你们好运，你们慢聊，我先回去了。”

　　玄羲从路东律的办公室出来后，脚步一滞：我是来做什么的来着？

　　***

　　注：“纯粹理性全肯定”是一个哲学梗，取自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