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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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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雪,如野兽般在洞外嘶吼,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吞噬殆尽。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那漫天大雪,仿佛不知疲倦,依旧纷纷扬扬,将洞口堆砌出一道厚厚的雪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胡清雪拢了拢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洞壁的寒气丝丝缕缕侵入骨髓,却远不及她心中的那份寒凉与惆怅。她的目光落在身侧不远处,那个蜷缩在干草堆里熟睡的少年——莫光。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苍白而稚气未脱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无害又可怜。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却让她的心湖翻涌,复杂万分。
她胡清雪并非愚笨之人,莫光的出现太过突兀,时机也太过巧合。在这荒无人烟、风雪交加的绝境,一个半大的孩子孤身至此,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合理的事情。
她心中早已将可能性梳理了千百遍:要么,他是受人之托,带着某种目的接近;要么,他从一开始就是伪装的,那张纯真的面孔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机。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两种解释最为合理。
理智告诉她,此刻应当快刀斩乱麻,不能被表象所迷惑,更不能意气用事,给身边的同伴们带来未知的风险。
然而,每当她看到莫光那张因虚弱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想起他之前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模样,那份硬起的心肠便会不由自主地软下来。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孩子……罢了,她终究是于心不忍。
【媳妇儿,为何还是心软了?你明知道,他十有八九是冲着我们而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是敖漪通过心灵感应传来的意念。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眸,此刻想必正紧锁着自己,充满了不解与担忧。
凤渊慵懒地靠在另一侧的石壁上,指尖夹着一缕微弱的火苗,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自然也看出了胡清雪的那点善意,只是在他看来,这份善意用错了地方,简直是对牛弹琴,不值当得很。或许,正是对方这副孩童模样,最容易博取旁人的同情吧,连一向果决的胡清雪也未能免俗。
相比之下,兰清语则显得平静许多,他的声音温润,如清泉流淌,同样以心灵感应劝慰道:【清雪,不必纠结。我们此刻便可悄然离开,以他的脚力,决然追不上我们。】他的提议最为直接,也最为稳妥。
就在这时,凤渊原本随意的神色陡然一凛,鼻翼微微翕动,似乎捕捉到了某种极其细微却又异常熟悉的气息。那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体,初闻有几分淡雅的花香,细细一品,却又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虫子腥臭味。
“是追踪蛊!”凤渊心中猛地一沉,这味道,分明是凤远那厮以前调配过的阴毒玩意儿!他不动声色,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悄悄将手背到身后,指尖迅速结了个隐晦的解印手势。
几乎在手势完成的瞬间,一只通体乌黑、足有拇指长短的蜈蚣便从他宽大的袍袖中悄然爬出,动作迅捷而无声,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哧溜一下钻进了莫光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粗布衣衫底下。
不过片刻功夫,那蜈蚣便用一对大颚,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约莫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锦囊从莫光的衣襟内侧吊了出来,然后迅速爬回凤渊身边,隐入袖中消失不见。
胡清雪定睛一看那锦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便直冲鼻腔,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口鼻,眉头蹙成了一团,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嫌恶抱怨道:“好臭……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凤渊伸手,两指捏着那锦囊的一角,将其拎起,脸上没有丝毫对莫光的同情,反而布满了冰冷的讽刺:“这便是凤远那老贼的追踪蛊,也叫追仙尘,专门用来定位我们的行踪。此物若是我们修行之人使用,或许还能压制其毒性,但若是给凡人用了……”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每多佩戴一日,便会折损一日阳寿。这本就不是凡间该有的东西。你们再看他的脸,是不是比初见时憔悴了许多?这便说明,蛊毒已然开始发作了。”
兰清语闻言,顿时发出一声冷哼,双臂环抱在胸前,看向莫光的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仿佛在说: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敖漪再次将目光投向胡清雪,这一次,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劝说:“媳妇,事到如今,你总该看清了吧?算了,我们不管他了,速速离开此地要紧。”
胡清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天人交战。她何尝不明白,自己确实不该再对莫光抱有任何幻想和怜悯。可是,以凤远的行事风格,莫光不过是枚被利用的棋子,一旦失去价值,或是任务失败,他的下场定然是死路一条。更何况,按照这孩子执拗的性子,就算他们现在走了,他怕是也会死缠烂打,拼了命也要追上来,到时候,结局依旧是凶多吉少。
而且,莫光之前那般急切地想要他们去绝念崖一趟,说辞是那边生长着许多仙草,凡人吃了便可白日飞升。这等荒唐之言,稍有理智的普通人都能猜到,“绝念崖”这三个字,十有八九就是个有去无回的陷阱。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少年,按理说,根本不可能对他们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他们真正忌惮的,是隐藏在莫光身后,那个如同跗骨之蛆的凤远!
一想到凤远那张阴鸷的脸,胡清雪便感到一阵彻骨的胆寒。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心软,那所谓的“圣母心”泛滥,而将敖漪、凤渊和兰清语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到此处,胡清雪深吸一口气,最后狠狠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能再犹豫了,也不能再多管闲事了!
下定决心后,胡清雪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她仅剩的一些干粮和几块肉干。她走到莫光身边,轻轻将布包放在了他的头边不远处。
临走前,她又忍不住静静地注视了莫光片刻,那张熟睡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如此无辜,可一想到那黑色锦囊和凤渊的话,她的心便如被针扎一般,说不出的酸楚与沉重。
不再有过多的犹豫,胡清雪转过身,对敖漪等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四人的身影如同融入墨色的精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临时避难的山洞,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之中,只留下洞口那堆渐渐微弱的篝火,以及雪地上几串很快就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山洞内,恢复了寂静。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原本“熟睡”的莫光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精明。他早就猜到了他们不会轻易信任自己,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在故意装睡,暗中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哼,一群蠢货。”莫光低声嗤笑一声,眼神阴鸷。他心中明镜似的,这附近的山路大多崎岖难行,甚至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他们想要离开这片山区,最终能走的,也只有通往绝念崖的那条路——那条看起来最平坦、最安全,实则却是通往地狱的唯一捷径!他们到达绝念崖,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他挣扎着坐起身,目光落在身边那个小小的布包上,以及身上那件不知何时被胡清雪悄悄盖上的虎皮大衣。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他猛地将身上的虎皮大衣扯了下来,狠狠地扔在地上。
“谁稀罕你的施舍!”
莫光满脸愤恨,抬起脚,对着那件还算完好的虎皮大衣使劲踩了好几下,直到将其踩得污秽不堪、皱成一团,他心中的那股恶气似乎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紧接着,他又将那个装着干粮的布包也一并踩碎,坚硬的饼子和肉干瞬间变成了一地碎屑。
做完这一切,莫光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充满了扭曲的自豪。
他抬起头,望着洞顶,仿佛能看到父母的在天之灵一般,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无比坚定地喃喃自语:“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儿子没有给你们丢脸!我正在为你们报仇!你们在天之灵,肯定会表扬我的,对不对?”
“哦?你真的觉得自己做对了吗?”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性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山洞中响起,如同平地惊雷,让莫光浑身一僵,吓得差点从干草堆上跳起来!
“谁?!谁在说话?!”莫光惊恐地环顾四周,洞中空空荡荡,除了他自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心脏“砰砰”狂跳,难道是自己因为紧张,出现了幻听?
他定了定神,仔细聆听,山洞内再次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那个声音从未出现过。莫光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下来,安慰自己道:“对,一定是幻听……一定是……”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洞外,风雪弥漫的夜空中,一道近乎透明的黑色身影正悬浮其上,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静静地观察着洞内的一切。
那身影的主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本不想多管这凡尘闲事,谁能想到,那死老头子竟躲起来不肯露面,害得本尊还得亲自下凡走一趟……有趣,真是有趣。”
说罢,那道身影便化作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那无尽的寒夜和洞中的少年,以及那通往未知命运的绝念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