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不开后宫很难收场》清上雪

89、第 89 章

　　更深露重，冷月如霜。

　　胡清雪躺在微凉的床榻上，莫光白日里那句“女妖”如淬毒的冰锥，反复刺穿着她的心脉。他对曦蛊瑶女神的反应那般激烈，那眼中的厌恶与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她通体生寒。

　　辗转反侧，锦被下的身躯却毫无暖意，脑海里纷乱如麻，尽是莫光那张写满戒备与排斥的脸。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她索性披衣起身，推门而出，任由凛冽的寒风灌入领口，试图吹散心头的郁结。

　　屋外，风雪早已席卷了整个山林。鹅毛般的雪片在狂风中呼啸、翻卷，打在脸上生疼，寒气顺着衣袂缝隙钻进去，冻得人骨髓都似要结冰。胡清雪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呵出一口白气，在风雪中踉跄了几步，漫无目的地向屋后的密林深处走去。

　　雪沫子随着风势，在林间打着旋儿。就在她冻得指尖发麻，几乎要转身返回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毛茸茸的影子，静立在不远处的雪松下。

　　月华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斑驳的银辉，恰好照亮了那身影——一身火红色的皮毛在白雪映衬下，宛如燃烧的火焰，正是那只神秘的狐妖。

　　“啧，看女神这眉宇间的愁云，怕是为那凡人小子的选择，伤透了脑筋吧？”

　　清冷而略带戏谑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却异常清晰地钻入胡清雪耳中。明明一人一狐相距尚有丈许，那声音却仿佛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洞悉了她所有的心事。

　　胡清雪心中一凛，定了定神，迎着风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换作是你，恩人将你视作仇敌，你会不顾一切去救他吗？这……究竟该如何抉择？”

　　狂风卷着雪粒，在林间嘶吼、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山神在暗夜中发出的沉闷控诉，更添了几分凄凉。

　　她何尝不明白，当初莫光救她一命，后来她亦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按理说，早已两清。可人心偏是如此，不是简单的加减法便能算得清楚。那份摇摆不定，那份藕断丝连，让她迟迟无法做出决断。

　　狐妖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雪光映在它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有何难？你若此刻救他，便是彻底扯平了过往的恩情。他的苦楚，你未曾亲历，如何能感同身受？正如他，也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你身为异类的挣扎与不易。”它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是人是仙，是妖是魔，唯有切肤之痛，方知其中滋味。你的修为，你的立场，早已将你置于云端，他却在泥沼。云泥之别，如何共鸣？若说世间真有跨越一切的理解，怕也只有‘情’之一字，方能勉强为之了。”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轻轻拨动了胡清雪的心弦。是啊，她是修行千年的狐仙，他是凡夫俗子，立场本就不同。若强行将自己的意愿加之于他，只会引来更深的反感与隔阂。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走向对立面。可心底那一丝微弱的希冀，仍让她期盼着渺茫的奇迹。

　　“还记得我们初见那日么？”狐妖忽然话锋一转，“你对我兵刃相向，我却未尽全力，只因我在探查你的灵力深浅。”它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雪沫簌簌落下，“原本，我是打算取那小子性命的，但见你那般奋不顾身地护着他……我便熄了那份念头。”

　　胡清雪闻言，如遭雷击，怔怔地立在原地。原来，那一日它并非落荒而逃，竟是在试探她！难怪它出手诡异，又倏忽即逝。

　　“一切自有天数，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循环，纵是大罗金仙，也难逆天改命。”狐妖的声音染上了几分沧桑，“你且记住，救人，有时不如救己。自身强大了，一言一行，方能掷地有声，令人信服。”

　　每一句话，都似蕴含着千钧之力，沉甸甸地压在胡清雪心头。她此刻尚不能完全参透其中深意，但直觉告诉她，这些话语，将在未来的某一日，成为指引她方向的明灯。

　　狐妖见她眉宇间的愁绪散去不少，眼神也渐渐清明，便不再多言。它优雅地弓起身子，如一道红色的闪电，纵身一跃，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与浓密的林影之中，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狐毛，在寒风中打着旋儿，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

　　胡清雪伫立在原地，任凭风雪吹打。狐妖的话语，如同晨钟暮鼓，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她终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纵使心中对莫光仍有万般不舍与牵挂，这一趟理济观，她也必须去。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带上莫光。以他对理济观道长的维护，定会竭力阻止。所以，她必须……撒谎。一个足以瞒过他的谎言，不能让他知晓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定是夜不能寐，盘算着要趁这风雪夜，去那观里捞人了。”

　　一个清朗而略带调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林间的寂静。胡清雪猛地回头，只见风雪弥漫中，青丘苍与兰温芸并肩而立，两人皆是一身劲装，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胡清雪先是一惊，随即释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是啊，他们不能不救。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吧。”

　　青丘苍挑眉，兰温芸则温柔颔首。

　　于是，三道身影，在漫天风雪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前往理济观的崎岖路途。他们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与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很快便会被大雪覆盖的脚印。

　　不远处的木屋窗口，阿婆一直凭窗远眺，昏黄的油灯下，她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直到那三道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她才缓缓转过身，对着供奉着曦蛊瑶女神牌位的方向，双手合十，布满皱纹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虔诚祈祷：“曦蛊瑶女神……若您在天有灵，求求您，一定要保佑他们……一路平安，逢凶化吉啊……”

　　寒风呜咽，似在回应，又似在低泣。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