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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 156 章 执念锁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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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都的繁华,是流动的金粉,泼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两侧朱楼画栋,喧嚣声浪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掀翻。然而,这片盛景却丝毫暖不了胡清雪紧蹙的眉头。她垂眸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再抬眼望向对面的锦衣公子时,脸上竟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尴尬与试探:“公子,你……怕鬼吗?”
何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慢条斯理地摇开手中折扇,扇面上墨竹疏朗,随着他悠悠的动作,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脸上不见丝毫寻常人听闻“鬼”字时的惊惧,反而漾着一种洞悉世情、近乎看透生死的淡然眸光。那眼神,像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让胡清雪黯淡的心湖骤然亮起一丝希望。
“姑娘说笑了。”何初的声音温润,混着扇风的轻响,“在下自幼涉猎些许佛法,于鬼神之说,非但不惧,反倒时常心生怜悯。”他顿了顿,扇子轻点掌心,眸光深邃了几分,“所谓冤魂,皆因执念太深,才困于阴阳之间,不得轮回。比起人心深处的贪婪诡诈、魑魅魍魉,那些因爱生恨、因怨成痴的鬼怪,实在算不得可怕。姑娘不妨细想,这世间,除了人,还有何物会行烧杀抢掠、背信弃义之事呢?”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胡清雪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原以为这等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多半是耽于享乐之辈,却不想他竟有如此通透的见解和丰富的精神世界,一语中的,直指人心。她不由得暗自佩服,看向何初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郑重。
何初收敛了笑意,将折扇缓缓合上,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二人身后那片繁华喧嚣的灵都。方才的淡然被一抹难以言喻的哀伤所取代,那哀伤如同薄雾,笼罩在他清亮的眼眸中。“你看这偌大的灵都,表面上风平浪静,歌舞升平,实则内里早已是波涛汹涌,暗流涌动。多少人沉溺在金钱权势的泥沼里,醉生梦死,浑然不觉。姑娘若细心观察便会发现,此地连半个乞丐都难寻——并非国泰民安到如此地步,而是那些有碍观瞻的可怜人,早已被某些官员悄无声息地驱逐至郊外,任其自生自灭罢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厌倦,“我在此地,也早已觉得气闷。姑娘若有去处,不妨带我出府,也好逃离这是非之地,换个清净。”
胡清雪万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干脆,一时有些怔忪。这世间,竟还有这般通透洒脱之人?她心中那点疑虑被好奇心取代,索性大胆地开起了玩笑,想进一步试探他的胆量与为人:“哦?公子就不怕我们心存歹意,将你卖了?或是……摘掉你的肾脏换金子,再不然,卖入秦楼楚馆,凭公子这副好皮囊,定能卖个好价钱。”
何初被她这番“恶毒”的玩笑逗得朗声大笑,耸耸肩,将折扇收起别在腰间,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胡清雪,神色一凛,竟带了几分审视的认真:“坏人从不会标榜自己是坏人,正如好人也未必会挂在嘴边。古语有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姑娘的眼神清澈坦荡,与那些心怀叵测之徒的阴鸷狡黠大相径庭,我信得过。”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先前的好奇,“倒是姑娘,我十分好奇,你为何会突然问我怕不怕鬼?”
胡清雪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见他如此坦荡多思,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何初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只因那只鬼……她心中的执念,是你。所以,清雪不得不出此下策,唐突打探公子,多有冒犯,还请公子见谅。”
她原以为,在听闻自己与“鬼”有所牵扯,甚至那鬼的执念还系于他身之后,何初定会惊惧交加,趁机打退堂鼓。却不料,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退缩之色,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更浓厚的好奇,语气平静地追问:“哦?如此说来,我若没猜错,此事……牵扯到了前世因果吧?”
胡清雪无言地点了点头,面色愈发沉重。她心中暗忖:绣娘……你若真的见到了他,真的能放下那缠绕了百年的执念吗?此次前往孤魂山,前路未卜,更是凶险万分。
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于墨川,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示意她无需过分担忧——有他在,若情况不对,他们随时可以撤离。
更令人意外的是,何初在短暂的思索后,没有丝毫犹豫。他反而伸出双手,分别搭在了胡清雪和于墨川的肩头,掌心传来沉稳的力量,语气竟是带着几分轻松的催促:“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吧,莫要再耽搁了。当事人都还没怎么着呢,你们二位倒是先磨蹭起来了。”
何初这般爽快的举动,反而让胡清雪心中更添了几分莫名的惆怅与不安。但愿……但愿他不是一时冲动,到了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要掉链子才好。
然而,下一秒,何初话锋陡然一转,捏着二人肩头的手指稍稍用力,那力道精准又带着一丝戏谑,宛如捕猎者锁定了猎物的要害,语气却依旧轻松:“说起来,你们俩在情感上,似乎也挺墨迹的吧?”他促狭地眨了眨眼,“明明彼此有意,却都憋着不说,只知道藏在心里,靠着些微末行动来证明。我说的,对是不对?”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胡清雪瞬间面红耳赤。她这人,向来嘴硬,此刻即便被说中心事,也绝不肯承认。她猛地别过头,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辩解:“谁、谁说的!我胡清雪向来有话直说,最不喜欢玩那些虚头巴脑的!”
一旁的于墨川则默默地垂下了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神色,唯有紧握的拳,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思绪万千。
何初看着这对明显“口是心非”的璧人,苦笑着摇了摇头,松开了手,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得嘞,算我多嘴。我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行了吧!”
三人这番对话与互动,看似寻常,却不知在不远处的楼阁阴影里,一双泛着诡异金光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密切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眸光深沉,不知在盘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