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275、挑拨 当志存高远

　　姐弟二人正和孩子们玩得开心，燕二夫人来了。沈琳带着表弟给外叔祖母请安，燕二夫人笑赞了沈琳，俯身笑着去摸燕回的小脑袋，还让身后的长孙燕嘉和沈琳见礼，嘱咐表兄妹二人寻常日子不多见，要燕嘉多照顾表妹。

　　沈琳垂目谢过燕二夫人，并不多说话，她和燕嘉年纪相仿，这岁数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正是敏感时期，燕二夫人这样明晃晃教燕嘉来和沈琳说话，沈琳心觉不妥，却不好表现出来。

　　沈琳如燕山月秀美，却不似其母少时那般骨子里透着副清冷和锋利的样子，她随了沈昱，沈昱出身江南名门，沈琳虽长在北方，举手投足间的气韵却是江南女子惯有的温婉含蓄。

　　燕二夫人观摩几眼，心里越发满意。燕嘉是她的长孙，自小备受二房器重，燕二夫人是很想给孙子结一门高亲的，沈昱自天子为封王时就追随左右，如今位列新朝靖成侯之尊，侯门贵女沈琳无疑就成了燕二夫人的首要目标，且有姻亲关系在，燕二夫人势在必得。

　　也因为沈琳的柔顺，燕二夫人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她见周围不过一些玩乐的小孩子，并无旁人，给了燕嘉一个眼色，牵起燕回的手要逗他去池边看鱼，燕回很高兴地就跟着叔祖母去了，沈琳正要跟上去，燕嘉笑着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他对这个貌美的表妹心有好感，看祖母主动制造机会让他和表妹说话，对沈琳格外热情。

　　沈琳只能顿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燕嘉的话，眼睛和耳朵却始终注意着燕二夫人和燕回那边。

　　燕二夫人帮燕回拿了鱼食，燕回欢快地喂着鱼，秀气的小脸和燕云尊儿时如出一辙，也带着燕家人惯有的机灵，两人说着话燕回就提到了自己的大哥，说起大哥带他去骑马，去打猎。

　　燕二夫人一脸疑惑道：“阿回就是国公府的嫡长子，哪里来的大哥？”她说完故作想起来什么般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瞧我这老糊涂，安远侯虽然不姓燕，可不是阿回的亲大哥？唉，说来也是燕家对不住那孩子，倘无当年那些事，安远侯阖该是国公府的嫡长子才对，不过也是命里使然，倘不是如此，如今的世子也不是我们小阿回了！”

　　燕回这个年纪的孩子远还不能理解当年那些事情的始末，他也未曾注意过自己和大哥不同姓，兄弟两人关系好，平日纵不住在一起，也没少了往来，燕回只对一切习以为常。燕云尊和陆萱原打算待燕回大些再跟他解释这些事情，不想今日被燕二夫人这样对着燕回挑出来，燕回立刻起了疑惑。

　　顾临原是燕氏骨血，若无当年华阳王为乱，燕云尊和陆萱和离，他如今会是信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和世子。燕回年纪小，不懂事，倘随着他渐大，有人告诉他，你不是你父母的嫡长子，这国公府的世子之位原也不是你的，这一切本应属于你的亲大哥顾临，你全是侥幸做了世子，燕回会如何想呢？

　　而顾临那里，他原本该继承燕氏的国公之位，如今却不过侯爵，倘顾云廷不是英年早逝，凭他的能耐，封位自然不会仅限于此，但也是因此，令顾临和同父同母的幼弟在爵位上多少有了差距。

　　顾临并不在意爵位，父亲已然给他留了最好的，他要做的，就是继承父亲之志，支撑起父亲身后的顾氏门楣，将父亲的声名无限发扬光大。且顾临也有信心，只要他心向正途，敢于披肝沥胆，尽忠报国，这一生也不会原地不动止步于此，更好的前程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顾临是这么想的，其他人却不尽然，这世间最难防的莫过于人心和口舌。

　　正是因为问题的敏感，导致燕家人对顾临和燕回的兄弟关系格外注意，燕云尊最忌讳有人借此生事，趁机离间顾临和燕回的手足之情，早两年凡是有口舌不忌的下人，他皆亲自出面处置了，平日燕回身边的嬷嬷、侍女也多是妥当的人，无一人敢置喙燕家血脉之事。

　　沈琳听到燕二夫人的话后已然色变，立刻就要上前去劝阻，奈何燕嘉一直挡在她面前，沈琳不好推开他，回头看了一眼守在廊下的亲随，倘她此刻叫人，和与二房翻脸无异，还会教人误会她和燕嘉，倘不上前，又如何能令燕二夫人继续教唆表弟？舅舅有多看重表哥和表弟的兄弟关系，沈琳不是不知，断不能坐视燕二夫人这般引导燕回，她当场对燕嘉冷了脸色，沉声道：“让开！”

　　燕嘉被呵得一愣，他原以为这位表妹是个温柔似水的美娇娘，哪想会这般不给他面子，瞬间也来了气性，抬起下巴立在那里没动。

　　“呵，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在对峙的时候，身后长廊忽然传来一声讥笑，沈琳回头，正见两个少年自月形门内轻轻走出。

　　说话的少年行在左侧，发束金冠，身着苍蓝色麒麟纹箭袖，脚踩同色云靴，腰跨蹀躞带，带上系着墨白双佩，生得修身八尺，英姿勃勃，剔透的眼眸里看过来时凝着流转生辉的笑意，容貌风采甚是飒爽外朗，行举中皆是沙场上带来的豪气，恰是那日明德斋外拾球的少年——新任勇毅侯东靖泽。

　　右边的少年华服朱红，纹章堆绣，襟裾间金线滚花，缂金织就一片撒花状宝相花纹，秾丽的配色令少年原就出挑的姿容略带出几分邪魅恣意，步步走来都是潋滟飞扬的气息。他自出现嘴角就带着一股子冷意，那双桃花眼若早春里浸了冰雪的寒梅，轻轻地瞧过来，恍如结了冰凌的枝丫刺进人的骨头缝儿里一般，正是沈琳血脉嫡亲的表哥——安远侯顾临。

　　沈琳心中大喜，松了口气。

　　两个出众的少年比肩而来，强大的气场瞬间碾压燕嘉，他虽不认识东靖泽，却是识得顾临的，见东靖泽衣饰袍服不逊顾临的尊贵，难免看出这也是个王侯之家的公子，两个人锐利的目光生生令燕嘉自动从沈琳身前退开，特别是东靖泽那逼视的气势，令燕嘉丝毫不怀疑他再敢接近沈琳，对方会一脚将他踹飞。

　　沈琳先一步向二人行了礼，“安远侯安，勇毅侯安。”

　　东靖泽先笑着点点头，“沈大妹妹安，妹妹不必见外。”

　　顾临也让表妹不必见外，偏首望向池畔，向燕回招了招手，“阿回，快来，大哥给你介绍个新哥哥。”

　　燕回看到大哥更活泼欢快起来，丢下鱼食就奔向了顾临。

　　燕二夫人早注意到了那边的情景，顾临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那模样与燕云尊少时像了十成十，她后背一凉，心知自己的话方才都被顾临两人听到了。

　　顾临只叫了燕回过去说话，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燕二夫人，燕二夫人自恃是长辈，噙着笑走了过去，“阿临来了啊？”

　　顾临正给燕回介绍了东靖泽，听到燕二夫人唤他名字，唇角扬着一贯桀骜的弧度，生出些许陌生看向她，“本侯与夫人并非亲故，夫人还是唤本侯封爵好了。”

　　这话说得燕二夫人笑容一僵，燕嘉立刻变了脸色，上前道：“兄长虽奉顾氏宗祧，和燕氏无甚关联，到底是燕家骨血，身为小辈，不好对祖母如此无礼。”

　　顾临淡淡转了转食指上的扳指，“你知道我是顾家人，和燕氏没关系就好！”

　　燕嘉重重一噎。

　　沈琳在旁出声道：“安远侯身份分明，外祖父当年早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面分辨清楚，帝后尚不干预顾氏宗族之事，外叔祖母和表哥还是莫生事得好！倘伤了安远侯与表弟情分，镇国公和宁王殿下那里且不说，舅舅第一个就不会饶人！”

　　燕云尊有多不好相与，年少的燕嘉不知道，燕二夫人这个叔母再清楚不过。燕云尊少时虽整日嬉皮笑脸不求上进，在家里却最有燕氏长房公子的威严，燕二夫人所出的几个堂弟打小见了他都老老实实的像群鹌鹑，没一个敢犯进，燕二夫人能不知道燕云尊骨子里不如表面那般纨绔，不好糊弄吗？

　　那还是少时的燕云尊，现在的燕云尊更容不得人糊弄了，他少时燕二夫人还能拿出长辈的身份说话，燕云尊多少会给她三分颜面，现在已是国公之尊的燕云尊，在这世间早没有几个人配得上他给的颜面了。

　　当初燕云尊为了陆萱和顾临，连亲姑丈华阳王都没放过，他是如何一手灭了华阳国，燕二夫人对这些旧事一清二楚，今日涉及顾临和燕回，再意识到燕云尊的心狠手辣后，燕二夫人瞬间慌神。

　　东靖泽看了场闹剧，摇摇头一笑，对燕回自我介绍道：“对，哥哥就是东平王的次子，刚封了勇毅侯的东靖泽。”

　　燕回瞬间拍起小掌心，一脸崇拜，“哇，靖泽哥哥好厉害，这么年轻就立下战功挣到了爵位。”

　　东靖泽瞅一眼燕二夫人，蹲下身摸着燕回的小脑袋，一派正直坦荡，“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志存高远，父母给得再多，终究证明不了自己，无论爵位或是前程，都当凭自己的能力去争取，好男儿眼皮子不能只盯着家里的咫尺之地，否则长大了容易没出息，懂不懂？”

　　沈琳望向他眼底生出浓浓的赞赏之意，燕回则攥着小拳头深觉这话有道理，不住点头，“靖泽哥哥说得对，长大了我也要像哥哥一样去挣军功！”

　　顾临给了东靖泽一个感激的眼神，俯身抱起燕回，“长大的事长大再说，阿回玩了半天饿了吧，大哥带你去吃蛋羹！”

　　“好！”燕回开心地应了一声，搂住顾临的脖颈，兄弟二人有说有笑一起走了。

　　燕二夫人祖孙两人被晾在那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沈琳也适时不再多说，今日到底是大喜的日子，她不欲惊动长辈，惹众人生气，委婉劝燕二夫人好自为之，转身同东靖泽走了。

　　出了月形门，沈琳向东靖泽盈盈一拜，感激道：“今日多谢侯爷仗义执言。”倘非他和表哥来得及时，沈琳都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了。

　　“额......沈大妹妹不必客气。”东靖泽方才大义凛然头头是道的，这会子望着沈琳都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忍不住一个劲地盯着沈琳偷瞧，沈琳一抬头，他又飞速把视线移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琳说了一会子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