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268、东靖云 极富少年感

　　三月，东平王东未明大破东海国大军，东海国王梁云霄死于交战之中，东未明率舟师长驱直入，连缴东海国战舰六十余具，并以二子东靖云、东靖泽为左右先锋，清缴东海国残部。玉真公主为保儿女，献玺呈降。

　　三月中，东未明遣其骁勇善战的世子东靖云入京献捷，呈送玉真公主亲笔所书降表。

　　临行前，东未明修书一封，令东靖云带给他五叔，东靖云犹豫了一下，言说海疆余孽尚未完全靖平，二弟虽然可为父亲左膀右臂，但他实在有些不放心，不若他留下来，教二弟回京献捷。

　　东未明还没说话，东靖泽立刻举起双手表示十分愿意。

　　东未明和方浔夫妻相视一眼，看了眼长子，执意打发他去了。

　　东靖泽说他父王偏心，他也想回西京，东未明一眼瞅过来，东靖泽忙滴溜着眼睛闭上了嘴，只听父亲理着书案没好气地说：“叫他留下干嘛，心不在焉跟我打仗啊？”

　　东靖泽和母亲都忍不住笑起来，出门去给他大哥送行。

　　东靖云一路快马到了西京，入西京城前他勒住了马匹，转身望向身后跟随的一名近卫，“你确定不进城了吗？或许还可以再去见见他。”

　　秦瓒摘下头盔，露出已经长成成年男儿模样的英俊面庞，他沧桑的眼睛望着眼前巍峨的帝京城，犹记得少时父亲曾说待他长大就会送他来西京历练，可是这里的争权夺势却害死了他唯一的兄长，如今家族俱没，祖母病逝，他孑然一身，已经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包括他曾经的那个“好朋友”。

　　秦瓒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东平王殿下帮我写了荐书，以后我大约会永守西垂，再不会践足故地了，世子保重！”这权且算是他身为秦家人做出的最后一点弥补吧！

　　东靖云叹口气，和他作别。

　　卫珩得知东靖云入京，早在通政殿等候许久，正午时分，只见内侍引着一位高大的少年入通政殿，呈送了东未明的家书和玉真公主的降表。

　　海疆靖平，群臣大喜，皆恭贺卫珩。

　　卫珩喜悦之余，目光牢牢定在东靖云身上，七八年过去，卫珩几乎要认不出大侄儿，他亲自走下丹陛将东靖云扶起，挥退了群臣后将威仪神举的大侄儿一阵打量，眼中露出满意的微笑。

　　卫珩身量已是不低，东靖云十五岁的年纪却比他还猛长了半个头，不愧是他大哥的亲儿子，这风采，世间也难寻了。

　　卫珩边拆开信件看着，边问起东靖云家中事，东靖云说父母和弟妹们一切安好，还把临行前东未明对他的多番嘱托带话给了卫珩。方浔一口气给东未明生了八个儿子，男孩子们个个都是茁壮成长、未来的将才，东靖云说到弟弟们也是一脸疼爱。

　　两人说着话难免提到了杨行策，卫珩眼中悲痛，东靖云也难掩伤感，“父王闻知三叔的事后，数日水米未进，兄弟们和母妃多番劝慰，父王才想开了些，说若有来生，只盼和三叔再续兄弟之情。”

　　卫珩闭眼叹了口气，叔侄二人说了一会话，彼此劝慰后方好一些，卫珩还要和群臣继续议事，命柳谨带着东靖云去长秋宫给皇后请安，还私下对柳谨小声叮嘱：“叫阿锦也过去。”

　　柳谨一笑，他服侍帝侧多年，如何不知陛下之心，忙恭敬应了。

　　卫锦正在自己宫里侍弄花草，父皇忽然差人叫她去长秋宫，卫锦未多想就去了，走到长秋宫外才听柳谨派来的小黄门说东平王世子入京献捷之事，她不由一愣，微微加快了步伐。

　　东靖云到长秋宫时，正和卫锦相遇。

　　春风拂落庭前花，仪门外走来的少年仪质瑰伟，风神高迈，一双眼眸若清溪幽净，他静静望着霞光中的少女，见她红裙绮丽，色若烟霞，行于昏黄宫苑中，斑斑霞光在浮光锦绣的裙衫中流泻出细碎的金黄光影，少女宛转蛾眉间尽是钟灵毓秀之气。

　　卫锦年纪小，先笑着垂目行了礼，“见过兄长。”

　　东靖云望着她的眉目温柔一笑，抱拳回礼，“大公主。”

　　卫锦笑了笑，请东靖云一道入门去。

　　莫说卫珩，阮蟾光见到东靖云时也险些不敢认，这孩子自小就长得好，既有东未明的雄伟，又有方浔的秀美，只不过离开西京时还是七八岁的小娃娃，不想这些年不见，个子生得竟这样高，越发神仪明秀了。

　　阮蟾光忍不住看了又看，夸了又夸，一向沉稳内敛的东靖云直被姨母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阮蟾光越看越满意，不经意地瞅了一眼女儿，卫锦只在旁饮着茶浅笑不语，她便命人备了晚膳，晚上款待东靖云。

　　卫珩这些日子朝政繁忙，晚膳有时候都顾不上回来用，不过今日东靖云入京，卫珩再忙也会拨冗来给大侄儿这个面子。

　　卫绮和卫忱姐弟几个也见到了东靖云，虽然儿时分离多年，卫绮和卫忱乍见靖云哥哥一点不陌生，卫恪和卫兰旌也很快和东靖云熟悉起来，尤其是卫绮，不住夸她靖云哥哥长得可真高，她身量已经不低了，还够不到靖云哥哥肩头。

　　卫忱也这么觉得，他今年才开始长个子，还好奇他靖云哥哥吃了什么长得那么高，除此之外则是关心海疆的战事，他是太子，理当关心国家安危，难免多问了些，东靖云很有耐心，卫忱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卫绮吃着饭不想听他们说朝政，把卫忱一顿嫌弃，教他别耽误靖云哥哥吃饭。

　　卫忱从小被他二姐嫌弃成了习惯，浑不在意，且这两年卫忱无师自通辩才无碍和苦口婆心两门神通，每次遇到卫绮这模样，都要对她讲一番大道理，动辄就是公主系天下万民表率，当时刻忧万民之忧，乐万民之乐之类。

　　换句话说，就是吃饭睡觉的时候心里也要装着国家大事。

　　卫绮再次得了她弟一通谆谆教导，生无可恋背过身去拿起筷子吃饭。卫忱难免又指摘了一通他二姐的礼仪问题，他不是单刀直入的性子，说话时娓娓道来，春风化雨，丝毫不急不躁，即便把卫绮弄急眼了，还能镇定自若不断片地跟他二姐讲道理，那阵仗跟学里讲了几十年经的老夫子似的，早已看淡世间生死，无悲无喜，除了道理，就是道理！

　　东靖云在旁都有些错愕，深觉这能耐，寻常人没个三五十年练不出来，卫忱小小年纪已然一骑绝尘。

　　卫恪则觉得，若真要用个词形容他太子哥哥，那真是——极富少年感的爹！

　　卫绮和她二弟难得心有灵犀，每当这时候她都在腹诽，她爹娘哪里是给她生了个弟，分明是半个爹！

　　打退了二姐，卫忱继续心无旁骛地和他靖云哥哥谈笑风生。

　　卫锦早习惯了弟妹们吃饭时打机锋，她一如既往安静地吃着饭，不时照看一下年幼的弟妹们。倒是卫珩和阮蟾光发现长女虽然和往日一般文文静静的话不多，今晚嘴角却始终带着柔柔的笑意，看来心情是很不错的。

　　翌日正是顾临正式到神龙卫当差的日子。

　　新来的小顾侯自少时就在勇武堂久负盛名，今春武举打遍校场无敌手，成功夺魁，名满西京，神龙卫众人早想见识见识他的身手。

　　顾临自打从莫北堂和十八教头手里出师，还没输过，当即和几个校尉去了演武场过起招来。几个校尉看顾临年纪小，不免有些小觑他，想陛下将这小娃娃派来神龙卫做中郎将，凌驾他们之上，多少都有些不服气，打定主意今日如何也要给顾临一些苦头吃，不想待顾临正式出手，众人都不敢大意了。

　　顾临三下五除二接连放倒了三个校尉，要知道，神龙卫是长从十二卫中战力最强的一支，能在神龙卫做到校尉的，不是万里挑一，也是千里挑一的好手了，顾临不费吹灰之力接连放倒三个校尉，谁人还敢小瞧他？

　　顾临却把众人小瞧了一回，他一个游龙甩尾落地，右手洒脱地掸开水滑的衣摆，冲余下几人挑了挑手，“你们一起来！”

　　这羞辱，在场没一个人能受得了，大家二话不说一道上了。

　　演武场上打得正痛快时，有人看到陛下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气度雄伟的少年，卫珩教众人不必在意，莫打扰到顾临几人交手，领着东靖云去了看台上。

　　东靖云多年未见顾临，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目睹了顾临在演武场上的英姿，眼睁睁看着顾临将那些校尉都放倒了，身边卫珩道：“靖云不妨也露两手，莫教这小子太得意。”

　　东靖云冲他五叔点点头，“好，侄儿正有此意。”

　　那方，顾临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围栏上，对台下众人得意地问：“还有没有人要来挑战啊？”

　　几个武艺高强的校尉都被他接连打倒了，这战力足够顾临在神龙卫里站稳脚跟，谁还会不怕死地去跟他对打？众人都在摇头时，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我来！”

　　顾临尚未来得及回头，只觉疾风一阵袭来，那人龙腾而起飞向演武场，脚下踢飞了一个盾牌直击向顾临，顾临身手敏捷躲开了盾牌的攻击，旋身立在演武场正中间，眯眼望去，那人正大鹏展翅般来到眼前。

　　两个人一攻一守，漂亮的身手引得台下众人欢呼。大家多是识得小顾侯的，却不知和他对打的那个少年是谁，众人只见他生得峻貌高峨，仪表出众，发束紫金冠，头抹鹿皮碧玺额带，身穿牙白色麒麟团纹箭袖，一身勇毅果敢之气，出场即惊人，显然是个来历不凡的高手。

　　顾临疑惑地将对方从头到脚一阵打量，最终从那双幽静含笑的眼眸里看出了些儿时的影子，他一脸意外地收手，惊喜非常，“靖云哥哥？”

　　东靖云冲他挑了挑眉，飞快出手，“接招！”

　　顾临斗志大起，两个人在演武场上过起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