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256、一家人 给妹妹的

　　案上菜已经上齐了，一家人开始吃饭，风华楼菜色丰富，阮蟾光点的都是卫兰旌喜欢的口味，虽然这些菜平日宫里都有，但因是内制，御厨不敢将口味做得过重，风华楼是大酒楼，要广纳八方宾客，厨子用料难免足了些，菜色吃起来要比宫里香，卫兰旌食指大动，还贴心地给父皇和母后夹菜。

　　明面又是大比之年，距离科考虽还有近一年时间，风华楼里却不乏文人学子讨论学问，卫珩和妻女吃着饭，也不妨碍听了一耳朵，有前年舞弊之后，学子们讨论学问时风气都好了很多。

　　其中不乏有外地来的才子，入京见到帝后筹建的元辉楼后，多是赞扬帝后恩德。还有灵州来的学子提到了上一届的状元蒋玟荪，言语间不乏敬慕。

　　上次阮敏之来京述职时，卫珩曾听他夸赞过蒋玟荪任灵州湖山县守后干得出色，此时才知道蒋玟荪还向县学和各地州府捐赠了常宁蒋氏的万卷藏书。蒋氏毁于江南大乱，当年藏书也尽数焚毁，自不是蒋玟荪匆忙中带离的，那学子之所以对蒋玟荪如此推崇，就是因为这万卷藏书竟都是蒋玟荪所默而来，世人常夸某某人学富五车，万卷藏书又何止五车？蒋玟荪有此记忆和才学，真无愧是当世学子楷模。

　　也因此，蒋玟荪在湖山备受士民爱戴，此任期满，即将调任吴安郡守。这升迁速度，和开挂无异。

　　卫珩笑了笑，他想不出几年，他很快就要在西京见到这位麒麟佐才了。

　　用完膳，卫珩和阮蟾光就要带着卫兰旌离开风华楼，这时辰风华楼里不乏达官显贵，客人们见到容貌出众的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来用午膳，多有侧目，好在西京贵人多，美人也多，大家也不过看看俊男美女和可爱小女孩养养眼，并无人在意两人身份。

　　卫珩也没想着会遇上熟人，刚转过回廊就和耿与之与李骥走了个对头，双方都愣在了原地。

　　李骥年纪大了，多年习惯成自然，见到帝后在此，下意识地就要拱手下拜，还是卫珩眼疾手快，及时握住了李骥的手像小辈一般和他寒暄，耿与之得了眼色，忙改口问：“公子和夫人怎么来了这里？”

　　卫珩只说闲来无事出来逛逛，又问二人可是来风华楼听曲儿的？

　　耿与之自上次科考舞弊案闹得风风火火后，就长了记性，卫珩将主考权收回手中后，尚书省却还有协理之责，为妨明年大选再出什么岔子，耿与之得空就微服出来去各大酒楼学子们汇集的地方转悠，今天休沐李骥得空，遂约了他一道来了。

　　两个老臣休沐之日还为国忧心，卫珩心底起了敬慕，特大方地表示今日两人的美酒佳肴尽数挂他账上，叫二人一定尽兴。

　　几人站在二楼楼梯口说话，一时有不少人注意过来，主要大家不认识卫珩和阮蟾光，却有很多人识得李骥和耿与之的，大家都看出了二人对那年轻夫妇的恭敬态度，能令当朝右相和尚书仆射两位大员如此姿态，那夫妇想来身份不凡，正在大堂里专心致志讨论学问的学子们也不禁多瞧了两眼。

　　众人只见那男子生得凤表龙姿，风华正茂，服饰雅重而低调，深沉眉眼间却威仪天成，隐隐有睥睨之气。女子牵着个文静秀气的小女孩静静立在男子身旁，螓首蛾眉，丽质过人，身上衣裙素雅，发上只簪着一枚如意云头金簪，耳际两枚金珠坠子，虽是寻常妇人装扮，件件穿戴却透着不菲的雅韵。

　　大家注意到那女子格外不同常人的端庄淡然，李、耿二人皆是中枢高官，寻常妇人碰到皆会避让，她却始终平视着李、耿二人，在男子和两位高官说笑时，她只静静听着，并不多话，却不会让人忽视她的存在。

　　就是她身边那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此时再看也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她空青色的小襦裙上刺绣琪花瑶草，葱黄绣带束着小小腰身，在父亲说话时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好似见惯了两位高官似的。

　　就在大伙越发好奇时，卫珩及时别了李骥和耿与之，和阮蟾光带着卫兰旌走了，他谢绝了耿与之和李骥相送，只让二人好吃好喝。耿与之和李骥知道帝后微服出宫不宜大肆宣扬，也未再坚持，只目送三人下楼，竔山公主早殇，帝后沉痛许久，今日能带广平公主出宫散心是好事，二人放下了心一道去饮酒。

　　宾客们见几人散去，也就未再注意，倒是来年春闱时，有在场的学子入了殿试，有幸窥见天颜，猛然想起一年前在风华楼中见到的年轻男子，才惊觉那是当今天子带着皇后娘娘和公主微服出巡。此事渐渐传开，学子们和风华楼少东家都惊讶不已，少东家很会做生意，立刻对外宣称他们风华楼是当今帝后和公主光临过的风华楼，还将帝后坐过的席位用屏风格外圈了起来，要订此席位必要花大价钱，风华楼又大赚了一笔。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离开风华楼后天色还早，卫珩想陪妻女逛个尽兴，又去了东市，直到入夜看了灯会才带卫兰旌回宫。

　　卫兰旌今日玩得很开心，吃到了梦想的糖葫芦，还央着母后给她买了两只小兔子。平日她和二哥卫恪关系最好，不论什么都会想着给卫恪带一份，卫珩问她多的一只小兔子是不是给二哥带的，卫兰旌看看母后，抱着怀里的小兔子没有说话。

　　而且，卫珩和阮蟾光发现卫兰旌不论什么东西都要两份，待回程时车里装的都是她要的小动物、小玩具，阮蟾光看着那两只美人灯笼，笑道：“这灯笼心心也要分给二哥吗？二哥是男孩子，应该要武士灯才对。”

　　卫兰旌摸着小兔子的头默默道：“给妹妹的。”

　　阮蟾光一怔，自去年那场风雪后，再没人敢主动在她面前提起过无量寿，卫珩追谥这个女儿为哀献公主，亲手将孩子葬在了离他陵寝最近的位置，百年之后，这个孩子依然会陪伴在他和圆圆身边。

　　往后的很多年风雪交加的夜里，卫珩担心女儿惧怕风雪，每年都会亲在阙宗山抚着无量寿的石碑陪伴女儿到天明。

　　很多人都以为他们早晚会忘记那个孩子，开始新的生活，可是活生生的血肉陨落，谁又能忘呢？

　　阮蟾光望着卫兰旌忍不住落泪，在卫兰旌抬头时又忙拭去，冲她温柔一笑，哽咽说：“好，留着给妹妹。”

　　卫珩把母女二人抱在怀里，车外马蹄哒哒，行在夜色里回到了长秋宫。

　　卫锦姐弟正在等着父母和妹妹回来用晚膳，闻知卫珩和阮蟾光带着卫兰旌去金兰池踏青时，卫锦几个也讶异了好一会子，不一会阮蟾光和卫珩牵着卫兰旌进门来，见到父母双眼含笑的样子，几个孩子心口压着的巨石似乎一瞬倒塌，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在父母脸上看到过这种笑容，那些个苦涩又心酸的日子里，大家小心顾忌着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心情，无不在责怪自己当时没有好好跟在母后身边，叫些浑人钻了空子，现在母后终于好些了，他们沉重的心情终于感到些轻松。

　　卫绮早就要哭了，先跑过去抱住母后，卫锦也忍不住泪落，扑到了母后怀里，卫忱和卫恪也围过来，阮蟾光给两个女儿拭泪，又摸了摸儿子们的头，一家人又哭又笑，慢慢释怀着那些曾经。

　　梁沁柔抱着刚睡醒的卫恂出来，就见到姨母一家在又哭又笑，阮蟾光走过来将卫恂接到怀里，摸摸梁沁柔的脸，“这些日子辛苦沁柔了。”

　　梁沁柔摇摇头，能见到姨母精神好些，她也很开心，阮蟾光牵起甥女的手一道去用饭，一家人说说笑笑，长秋宫里又响起了往日的欢笑声。

　　这年三月，顾云简与宋原合军，以谢铮和顾寕为左右先锋，大破成国防线，正式兵进祁南，两方进入决战。

　　可是决战不意味着结束，祁南山势陡峭，峡谷幽深，倚靠天然地理形成五道雄关，世称祁南五关，分别为临江关、祁门关、白沙关、落雁关、镇南关，关关皆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要攻克成国，五道雄关皆是不可小觑的障碍，也因此故，安是烬布下亲信将领和军马后，就放心投入到了北面和杨行策的战事中，即便顾云简亲自来了，雄关在前也能挡上一时。

　　方入祁南，宋原就在与成国兵马设下的埋伏里受了创伤，且那领兵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宋原的长子宋佑琛。

　　自宋佑琛降世，二十多年来父子从未谋面，头次见面就是战场，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弄人。纵是亲生父子，宋佑琛对宋原也没有手软，若非谢铮去得及时，都要给他宋叔收尸了。

　　为此，谢铮隔着江面跟宋佑琛喊话：“到底生身父子，纵无养恩，也有生恩，世兄不好这般无情的，如今李成已是强弩之末，我劝世兄还是早早降了父子团聚，莫要再做挣扎！”

　　对岸的年轻人一身流光宝甲，眉目间的儒雅与宋原如出一辙。宋家二老早已离世，一应丧仪皆是宋佑琛尽孝祖父和祖母灵前，他自问对这个生父已经还了恩情，且他这一生只有母亲，没有父亲，自出生他就没有体会过那个人给予的半点父爱，如今也不需要！他亮出兵器，冷冷道：“天地君亲师，我与他如今各为其主，各忠君之利，多余的废话不必再说，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谢铮深觉说不通，回去又劝他宋叔，到底是亲儿子，不好这样僵持着，让宋原慷慨些去送点父爱，没准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拿下临江关呢！

　　宋原捂着伤口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