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92、失智 你是谁啊

　　陆萱这一觉睡得很长，只觉自己跌入了一重重梦境中，怎么都走不出来，她在梦里喊顾云廷和燕云尊的名字，叫他们来带她出去，却是没有一个人回应。

　　她不知走了多久，恍然闯进了一片浓雾里，待微风吹开浓雾，她看到了顾云廷的影子，他唤她：“鸯鸯！”

　　“顾云廷！”陆萱喜急，快步跑了过去想抓住他，可是不论怎么样都到不了他的身边，顾云廷就像在云端漂浮一般，她如何都触不到，她忍不住哭起来，“顾云廷，你不要走，不要走，快过来我身边好不好，我好想你，阿临也好想你，你快回来吧！”

　　顾云廷冲她笑了笑，“鸯鸯，不要怕，我就在这里，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阿临好吗？”

　　陆萱摇了摇头，“我不好，一点都不好，你走了我怎么会好？我还做了错事，我打了阿临！”

　　顾云廷的眉头皱起来，“鸯鸯，阿临是我们的孩子啊，你怎么会打他，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你要慢慢教他明白吗？”

　　陆萱没自信地哭道：“我不是有意的，我......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教他，顾云廷，我好没用，你快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

　　顾云廷陷入沉默，他的身子渐渐飘忽，陆萱愈发慌了神，才发现此时的顾云廷少年青葱，仿佛是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少年样子，他没有来得及回话，如风一阵被吹跑了。

　　陆萱在梦里崩溃大叫，喊着顾云廷的名字惊醒了过来。

　　徐珍有孕七个月，气色还好，因放心不下陆萱，这些日子索性住在了安远侯府，燕云尊和下朝归来的陆秀之也在，三人将阮蟾光迎进了门，徐珍亲自引着她去陆萱院中。

　　阮蟾光见徐珍扶着肚子行动有些艰难，道：“这些日子真是辛苦阿珍了，平日一定要注重保养，孩子渐大，有些事你尽管交给下人去做，别把自己累着了。”

　　徐珍一笑，“娘娘放心，我都有数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家也是闲不住，倒不若过来陪着阿萱，也能安心些。”

　　两人说着话走到陆萱的院子，却听屋内忽然传来顾临的哭声，两人快速进门，见是陆萱醒了，却听顾临抓着她的手不住大哭道：“阿娘你怎么了？阿娘你不要吓我，我是阿临啊，你怎么不认得我了？”

　　顾临的话令阮蟾光和陆珍大惊，陆珍忙命人去叫陆秀之，阮蟾光看着坐在那里一脸憔悴的陆萱，悬着心唤了声“鸯鸯”。

　　陆萱望着这个哭唧唧的孩子一脸陌生，听到有人唤她，慢慢偏过了头，见到阮蟾光，她眯起了眼睛，露出微笑问：“圆圆，顾云廷什么时候来汝阳啊？阿娘已经答应让我去定州和姐姐住段日子了，顾云廷什么时候来接我？”

　　阮蟾光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巴，她颤抖着手去触碰陆萱，道：“鸯鸯，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别吓阿临啊！”

　　陆萱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看看痛哭的顾临，茫然问：“阿临是谁？这孩子又是谁？你在说什么？顾云廷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阮蟾光身子一软，瘫坐难言。

　　顾临受不了这个打击，他害怕地扑进母亲怀里抱住她，“阿娘，我是阿临，我是你儿子啊，阿娘你不要作弄我了，你怎么能不认得我，阿娘你在生我气对不对？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听阿娘的话，阿娘叫我读书我就读书，叫我习武我就习武，我再也不会偷懒了，阿娘不要吓我好不好？”

　　陆萱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孩子，他哭得实在令人难过，陆萱有些心疼地去给他擦泪，“莫哭莫哭，我不是你阿娘，我才十二岁，还没有嫁人呢，你认错人了！”

　　顾云简刚刚返京，正在前院和燕云尊与陆秀之说话，听到侍女的话，三人飞快而来，燕云尊先一步进门，正听到陆萱和顾临的对话，他僵在原地，“鸯鸯……”

　　陆萱慢慢抬头，直觉这个人有些眼熟，问：“你是谁啊？”

　　见到他身后紧跟而来的顾云简和陆秀之，陆萱拧起秀眉又问：“二哥，你带着两个外男闯我屋子做什么？还有你顾云简，先生给我和阮圆圆布置的课业你写好了吗？”

　　燕云尊摇着头，不敢相信这一切。她记得顾云廷，记得表妹，记得顾云简和所有人，独独忘记了阿临，忘记了他。

　　顾云简愣了一瞬，快步上前去给陆萱切脉。

　　陆秀之震惊了好一会，握住妹妹的手再次问道：“鸯鸯你怎么了？”

　　“你们怎么都在问我这个问题？我没事啊！”陆萱奇怪说着，又去给身边泪流满面的阮蟾光擦泪，“阮圆圆你哭什么？又想哥哥和阿娘了是不是？不哭不哭，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咦？你怎么梳了妇人头，还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多？二哥和顾云简也高了好多，阿珍姐姐你肚子怎么大了，你嫁人了吗？”

　　阮蟾光和陆珍望着她的样子，均簌簌泪下，这时顾云简诊完脉，众人期许地望向他，顾云简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陆秀之儒雅的面庞尽是崩溃，他不能接受妹妹竟会成了这个样子，他将顾临从陆萱怀里拉出来指着问她：“阿萱，你告诉我，他是谁？”

　　二哥一般很少叫她大名，陆萱有些被吓到了，往阮蟾光身边瑟缩了一下，“我不认识他啊，你问我我问谁？”

　　顾临哭得更厉害了，阿娘不认识他了。

　　陆秀之指着顾临的指尖剧烈地抖动起来，他又指向燕云尊，“那你还记得他吗？”

　　陆萱古怪地看看那个黯然凄迷的男子，和燕云尊的眼睛对上时，心头煞地一疼，她对这种感觉起了抵触，捂着胸口移开眼睛摇了摇头。

　　她只是睡了一觉，这一屋子人怎么变得这么奇怪？还有这里是哪里啊？这个不停哭鼻子的小奶娃又是哪里来的啊？陆萱叹口气去揉顾临脑袋，“别哭了，都说了我不是你阿娘。”

　　顾临不信阿娘会变成这个样子，哭道：“阿娘，你再好好想想啊，我是阿临，是你和顾云廷的儿子啊，你怎么能不记得我？”

　　“啊呀！”陆萱吃了一惊，忙捂住顾临的嘴巴，“你哪来的孩子，不许胡说，我还没嫁人呢？”

　　她凝脂般的腮边飞起红云，灵动的眼睛转了转偷觑一眼众人，好似少女心事被人窥探，羞涩下匆忙掩藏。

　　山河苍茫，风雪无垠，将这世事人心无情打磨，很多人都失了少时模样，饱经苦楚的她却回到了动荡悲情发生前那一年，性洁如雪，朝花烂漫，一片冰心唯深藏着那顾氏少年将军。

　　燕云尊俯身吐出了一口鲜血，众人慌忙来扶他，燕云尊默默摇了摇头，他擦去唇边残血，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陆萱，陆萱被吓到了，又默默往阮蟾光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阮圆圆，他是谁啊？”

　　所有人都悲哀地沉默了，之后的两日所有人都小心地照料着陆萱，她是真的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唯有顾临日日追着陆萱，一遍遍跟她说自己是她的儿子。

　　陆萱再不信的，当她再次找阮蟾光问起顾云廷何时来接她时，顾临和阮蟾光一样哽咽了。

　　面对这样的陆萱，还有谁能残忍地告诉她，顾云廷已经死了呢？

　　顾临好似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稚气，他抹去泪水，挤出一抹牵强又隐忍的笑容对母亲说：“阿娘，定州起了匪患，父亲平叛去了，过些日子就来接您。”

　　风霜逼着这个孩子被迫长大，阮蟾光不忍直视小小年纪却一脸坚毅隐忍的顾临，偏过头流下一串泪水。

　　“这样啊？”陆萱撅了撅嘴，她皱起眉头看了眼顾临身上的孝衣，对这个老追着她叫阿娘的孩子道：“你要叫我阿娘就叫吧，但是别老穿着这么一身衣服，怪不好的。”

　　她指指顾临一身粗麻的斩衰之服，这孩子口口声声喊她和顾云廷是亲生父母，老穿着这么一身为父母服丧的粗麻叫怎么回事呢？

　　顾临很懂事，他要为父亲服丧，不可轻易去服，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母亲这个样子，他作为人子也要侍奉，故而顾临在为父亲守灵后，每去见陆萱时，必会回房换了平日穿的衣裳。

　　陆萱平白无故有了这么个儿子很不习惯，但是母子血脉天成，顾临又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渐渐地她便接受了顾临的存在。

　　陆鸣滔和陆夫人在闻知顾云廷战死后就立即带着幼子陆萃之动身来了西京，因陆夫人身子原就不好，乍知女婿战死哀伤难抑制，路上断断续续病了两场，是以至今才抵达西京，陆鸣滔夫妇二人如何也想不到女儿会成了现下这个样子，陆夫人一时难以接受，忍不住痛哭流涕。

　　陆萱睁着天真的大眼睛去给母亲擦泪，疑惑道：“阿娘，你怎么哭了？是我又惹你生气了吗？”再看到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幼弟，陆萱陌生地打量几番，“你是谁啊？”

　　陆萃之艰难地握住二姐的手臂，道：“阿姐，我是萃之啊！”

　　“啊？”陆萱一下跳开两步，比划了一下印象中小弟的个子，“你开什么玩笑，我小弟才这么高，还在尿床呢！”

　　陆萃之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陆秀之叹口气，和小弟扶着父母去了房中落座，简单跟他们说了妹妹现在的状况。

　　陆夫人虽心疼不已，却觉得小女儿现下忘了这一切未必不是坏事，她心疼地将顾临抱在怀里，“只是可怜了我们阿临，如何......如何会这样！”

　　她原以为小女儿再嫁后多少会幸福的，苍天无眼，为何要让鸯鸯和阿临受这样的苦楚，又为何要这样对云廷那样的好孩子？

　　顾临忍着泪水，懂事地去给外祖母擦泪，“外祖母不哭，阿娘只是因为父亲的死太过难过，又被阿临气到受了刺激才会这样的，阿临以后再也不调皮了，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娘的！”

　　陆夫人的泪流得更汹涌了，“不怪阿临，阿临不需自责，外祖母知道，阿临是最最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