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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朝争(七) 是北定王害 ...

  •   荣英奉秦世隆命入京呈捷表,并进献歌姬清莺,岂料捷表被成家洛当着满朝文武面驳了个干净,引起士族与寒门之争,连清莺也险些惹怒卫珩,他深知自己差事没办好,心中忐忑许久,在离京前,去了宫中与卫珩道别。

      荣英也是平州军中的老将领了,昔日铲除公孙氏曾追随在秦世隆身边与卫珩和东未明等人并肩作战,同袍情谊非是寻常,在卫珩身登九五之后,他与许多平州将领都深知,士族一家独大的时代早已过去了,但此次来到西京荣英才知道,事情远不是他和威北侯那般所想,只要这些士族在一日,他们这些在疆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寒门子弟上升之路就要受阻。

      他们一直将希望寄托在陛下身上,可是陛下在这一场场的政争中深受掣肘也是事实,尤其以阮氏、顾氏、燕氏等为首的各家大族相继与陛下成为姻亲后,陛下那一颗心恐怕再也端不正了。何况如今陛下如此爱重阮皇后,受其影响甚深,否则威北侯不会处心积虑要送新人入宫来分阮皇后的宠,可是他们还是估量错了陛下对阮皇后的情分,一代帝王竟不惜为个女人虚置后宫,此路终究漫长啊!

      荣英这般想着入了通政殿后殿,卫珩方才似在殿中饮酒,宫室沉香气中凝着一股清冽的酒香。

      荣英行了礼,君臣二人一番叙旧,说的最多的莫过于此次海疆战事,荣英再三向卫珩陈情,言说杨行策与秦世隆的不易,祈请卫珩明察秋毫,对于燕云尊持剑刺杀杨行策之事,仍然坚持要卫珩严惩燕云尊,给平州军弟兄们一个交代。

      荣英正说着话,忽有一声冷笑自帘拢后传来,他未想这殿中还有第三人在,猛然抬头看去,正见博古架旁帷幔低垂,杏纱轻薄,蝉翼般的帘拢后琉璃宫灯明亮璀璨,案上瑞兽狻猊吐着盘旋的烟,正有一男子锦服华美,姿态雍容,慵懒地靠坐在香案一侧,指尖勾着黄金罍散漫而不失优雅地饮了一口酒。

      从荣英这个角度看去虽有些模糊,但不妨碍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冷笑尤挂在薄俏桀骜的唇边,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他方才正进言卫珩要严惩的武信侯本人燕云尊!

      荣英在平州时早就听闻燕云尊得陛下信重,不然陛下当年不会允他入平州军,还在统一天下的战事中屡次予其重用,甚至当年燕云尊与发妻被迫和离,也是因为卷进了陛下和华阳王之争里,但不论陛下如何信任燕云尊,教荣英看来,他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都断然不能越过北定王和平州军的兄弟们去,否则威北侯不会对他此次入京参燕云尊一事如此有信心。只原来,他们一直低估了陛下和燕云尊的交情。

      此等情形,荣英只能暗自咬牙,与卫珩简单辞别退了出去。

      待人走出后殿,卫珩揉了揉额心,起身打帘入内坐回案边,抢过燕云尊霸占着的龙首觥给自己斟了一罍酒仰头饮下,燕云尊想再抢回去,卫珩没给,“你伤还没好,少喝点!”

      燕云尊活动了下受伤的手臂,道:“我要回趟华阳!”

      仲岁朝为他挡箭而死,父母妻儿尚不知近况,他要亲自送他回去,给仲家一个交代。

      卫珩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吧,一切有我!”

      燕云尊饮尽罍中酒,只身一人出了宫。他没有回家,经小路去了安远侯府。

      燕夫人得知顾云廷战死,早两天便坐不住了,陆萱昔在燕氏,与她婆媳感情深厚,虽被迫和离离了燕氏,这些年燕夫人一直挂念着她,但又怕陆萱看到她想起往事,所以踌躇未来,今日听小女儿燕山雪说陆萱多日水米未进,哪里还坐得住,连夜来了安远侯府探望。

      陆萱望着燕夫人只觉恍如隔世,她靠在榻上有些意外道:“您怎么来了?”

      燕夫人满眼热泪滚落,走上前去坐在陆萱榻前,看着她消瘦的面庞心酸道:“我的儿啊,你怎成了这幅样子,人死不能复生,安远侯在天有灵若看到你这样,只会心里不安的!”

      陆萱眼底了无生机,口中喃喃:“若走的人是我,便好了!”

      “傻孩子,你在说什么胡话!”燕夫人心疼地去摸她的面庞,从燕山雪手里接了热粥过来,亲自去喂陆萱,“好孩子,好歹吃一些,这样下去,你会受不住的,听母亲的话。”

      这声“母亲”说完,燕夫人握着汤匙的手顿了一顿,陆萱心底更添凄然,她低眸饮了两口燕夫人喂的热粥,将就吃了小半碗下去,却不防到最后尽数吐了出来,她趴在榻上无声哭泣,燕夫人心底不忍,也不再劝她用了,叮嘱她好好歇着,红着眼睛和燕山雪出了房门。

      顾临正从灵堂过来后院见母亲,至垂花门和燕夫人走了个对头,他并不识得燕夫人,但与燕山雪很熟悉,知是叔母的母亲燕夫人,忙周到地行了礼。

      “好孩子,快起来!”燕夫人把幼小的顾临从地上扶起,至年前方府一瞥,燕夫人就心心念念着这个孩子,她摸着顾临的小脸,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又看,不觉又热泪盈眶,太像了,这孩子和尊儿小时候太像了。

      顾临这些时日已经习惯了很多人对着他哭,其实他也很想哭,很想念父亲,但是母亲不让他哭,说他堂堂男儿要撑起顾氏,顾临只得强忍着,他取了燕山雪手中的帕子给燕夫人拭泪,“夫人是来看母亲的吧,您年纪大了,不好这样伤怀,要仔细身子,若是哭坏了,阿临和母亲会内疚的。”

      燕夫人强忍着吸了吸鼻尖,欣慰地看着这个懂事的孩子,就连说话的口吻和细致的心思都和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是,阿临说得对,祖母不哭,阿临这些日子看起来消瘦许多,也要好好保重身子。”

      “我会的,您放心!”顾临懂事地点点头,亲自送燕夫人出了府。

      燕云尊正来到安远侯府门前,见到顾临一左一右牵着燕夫人和燕山雪的手走出门来,还细心地扶二人上了车,霎时顿住了脚。

      顾临对燕夫人和燕山雪嘱托一番,正要送二人离开,不经意望见了燕云尊,唤道:“燕侯,您是来接燕夫人和叔母的吗?”

      燕云尊低沉一笑,牵着马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头,“是啊,正好经过,你母亲......还好吗?”

      提到陆萱,顾临叹了口气,勉强笑道:“燕侯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母亲的。”他似想对燕云尊说些什么,张了张口有些犹豫。

      燕云尊看出他的踯躅,和蔼地蹲下身来与顾临对视道:“有什么事吗?尽管说。”

      顾临看了看坐在车上望着他与燕云尊二人的燕山雪和燕夫人,眸中生出冷意问:“是北定王害死了我父亲吗?”

      他面上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刺痛了燕云尊的内心,他情急握住顾临的肩膀道:“是谁跟你说这些的?”

      “我听人说,北定王为削弱士族之力,有意贻误海疆救援,就是想置您与我父亲于死地,否则您二人不会吃了败仗。”

      燕云尊放缓脸色道:“阿临,此事尚未理清,现在还不能下结论,相信我和你三叔,我们定会给你父亲讨回公道的,还有陛下,我们多给他一些时间,好不好?”

      顾临沉下眼睛,片刻又坚定抬起,“好,我们就暂且等义父还我父亲一个公道,倘或不能,他日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要杀了北定王为我父亲报仇!阿娘说过,我要撑起顾氏门楣,要为父亲报仇雪恨,不论是谁,我都会让他血债血偿!”

      他口中的话字字沉重,令燕云尊的心疼得不能自已。那么多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这个儿子,可他知道,为了顾临好,他也从未曾妄想过将他认回,他缺席了那么多年,一直是顾云廷陪在鸯鸯和阿临身边,而他未曾有一日尽到过父亲的责任,论起“父亲”这两个字,顾云廷远远比他有资格得多,顾云廷也确实是个好父亲,能陪伴阿临快快乐乐长大,他以为他的阿临会永远这样幸福下去,可是他从没有想到,有一天孩子的心里会就这样埋下仇恨的种子。

      “夜深露重,您和燕夫人与叔母快些回吧!”顾临看着燕云尊痛苦的神色有些不解,在燕云尊失神时推开了他的手,一身决然转身进了府门。

      燕云尊身子一垮,无力到了极致,燕山雪跳下车来难过地扶起大哥,他只摇了摇头,带着母亲和妹妹一起离开了。

      翌日,燕云尊与成家洛和时聿二人扶送仲岁朝的棺椁经水路返回华阳,一路种种风景,俱是来时颜色,可是人却不复往昔。

      抵达华阳那日,是个残阳如血的傍晚,如那日海疆之战,仲岁朝在他眼中合上眼睛的时分。这一群曾经让华阳郡很多人头痛的少年,在那年踏上怀揣一腔热血榻上漫漫征途为国家建功立业时,也曾是很多人的骄傲,只是从未有人想过,最热烈的少年如今会有这样马革裹尸的结果。

      燕云尊几人一路扶着仲岁朝的灵棺入城,来到了仲府门前,仲家二老早就等候在了门前,在看到儿子棺椁时皆泣不成声,双双晕倒过去。

      马雪宁领着幼子来到棺前,苍白瘦弱的面庞流下不尽的泪水,她颤抖着指尖抚摸仲岁朝的灵棺,从未想过一别数年,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这个会在新婚夜嬉皮笑脸逗她开心的天真少年,明明曾意气风发说要去给她挣诰命,让她带着儿子好好在家等他,待山河太平他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为何......为何他竟会失信了!

      燕云尊解下腰间剑,屈膝跪在马雪宁面前双手呈上,“是我轻敌之过,才令岁朝为我挡箭而死,千言万语不能抵消嫂夫人心头之痛,今日在此请罪,要杀要剐,请嫂夫人决裁!”

      马雪宁的泪水沾湿孝衣前襟,颤抖着指尖握住了那柄仲岁朝的佩剑,她摇了摇头,“我知燕侯是为奸人所害,你们兄弟一场,岁朝此为是心甘情愿!”她抚摸着棺身,仰望着天空不让泪水继续挥洒,似想起某些岁月,唇边带起一丝凄凉的笑意,“我们成婚后,我就时常听他提起燕侯,他说你们是最好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可为彼此两肋插刀,你失踪那几年,他常是食不下咽,处处找寻......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永川郡的兴化寺,当时他以为燕侯出家了,带着一群人四处在庙里搜寻你的踪迹,结果不小心惊了我的马车......”

      她还记得当时他与她说的第一句话:“娘子,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长的特别俊的和尚?”

      那个任性胡闹又一脸认真的少年郎,终究是全了他的兄弟之情了。

      这段过往深深刺痛燕云尊的心,他眼中热泪滚落,泣不成声。

      成家洛和时聿皆悲痛难言,唯年纪尚小的仲襄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对父亲的记忆极为模糊,也不知死亡意味着什么,看到叔叔们哭,母亲也在哭,有些胆怯地靠在了母亲身边,盯着又宽又大的黑盒子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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