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74、失算 他实在大意

　　二皇子降世，天家之喜，群臣皆贺卫珩，有朝臣以国家多战事为名，请卫珩借二皇子出生之喜祭天告慰，大赦天下，为国家祈福，卫珩未准，那朝臣显然是个糊涂的，至今未摸清龙椅上这位帝王的脾气，反受了一通训斥。

　　因国家四方兴兵，二皇子的满月礼摆的也不过是家宴。之后，卫珩封次子为东海王。

　　结合当下战事，可想见卫珩有多么迫切地想彻底平定海疆了。

　　就在东海王满月礼后，东海爆发了一场巨大的战事，双方死伤无数，交战中，燕云栩身负重伤，燕云尊更险为流矢一箭穿心。

　　这些海匪常年混迹环境恶劣的海上，作战手法凶残，又兼有强弩和火药相配，杀伤力极是凶猛。梁云霄得知卫珩在卢明岩阵亡后，又将燕云尊和顾云廷这两员大将派来海疆后，更加剧了进攻，早前其父清河王于金口一战被燕云尊水淹连城，后又遭顾云廷大军进攻乃至身死国灭，新仇旧恨加起来，梁云霄只恨不得将燕云尊和顾云廷碎尸万段，打定主意必要这二人就此折在这里！

　　燕云尊心知再这样下去，耗也能将人耗死，遂与顾云廷重整对策，欲联络在南的阮玄与在北的杨行策和秦世隆分南北中三路对海匪进行合击，破釜沉舟一战。

　　顾云廷同意了他的对策，连夜秘书杨行策，令亲信火速前往显威镇调兵。

　　亲信水陆兼程北上，途中跑死了五匹马，终于在第六个白昼抵达了显威镇大营。

　　清明过后的显威镇清晨气候尚有些寒凉，秦瓒用过早饭，早早就跑去大哥的军帐喊秦琦陪他出去练箭，他自小就闲不下来，这两年个子渐高，更是一身火力没处使，只巴不得早早长大上阵杀敌。

　　秦琦正指导着秦瓒射箭，忽见一个身穿定州军戎甲的斥候奄奄一息被人抬进了帅帐，立时赶了过去，等他进门时，那斥候已经口吐鲜血，活活累死了，军情紧急，副将顾不上其他，忙将文书呈给了秦世隆。

　　秦世隆打开密信看过后，命副将将那斥候带下去好生安葬，帐内只剩了父子二人，秦琦心知必是海疆出了大事，上前来拿过父亲手中的密信扫过一眼其上所写字验，凭借良好的记忆里进行解读。

　　古来征战，情报传递都是重中之重，为妨长途作战情报传递不及时，或使重要军机落入敌军之手，历朝历代都格外重视军事情报系统的高效性和保密性，军事机密常以符信、阴书、腊书等方式为主，但卫珩登基后，恐有梁氏内应防不胜防，又采用了比前几者更为安全的情报传递方式——隐语。

　　所谓隐语，就是将军中需要联络的有关事项进行编号，分为数十项，命重要将领将这些联络事项的顺序熟记在心，交战时，双方按照不同战役约定以一首没有重复用字的五言律诗作为“字验”，传信时将要表达的事项以此五言律诗中的用字代替，收到信件的人再对应此字所在顺序对应事项编号进行破译。

　　海疆之战所用字验乃是一首《望月怀远》，秦琦在看到“上”、“怜”“遥”三字时，就火速解读出了此间军情——“危急，行第三策，速救！”

　　他意识到海疆危急时，就要去找杨行策调兵南下支援，秦世隆制止了他。

　　“父亲！”秦琦表情一僵，不知这是何意。

　　秦世隆眯起鹰目轻轻一笑，“到底是年轻啊！”

　　他将那封密信引烛火烧了，拿起墨笔写下重新写了三字，虽还是调兵，却将危急、速救之意更改，立时变了意思。

　　秦琦脸色大变，他虽不知陛下和北定王与燕顾二侯定下的第三条计策是什么，却知军情如火，一刻都耽误不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大卫初立国，亟待于海疆立威，士族与寒庶虽对立，但在涉及国利时，岂可行此手段？秦琦当即给他父亲跪了下来。

　　秦世隆冷声道：“儿啊，西京你也呆了一段日子，陛下虽出自北境戍卒，宣称士族寒庶天下一体，可现下到底是士族寒庶共治天下，还是士族依旧独大，你在西京看不出来吗？”

　　秦琦沉默了，平州寒门将领随陛下起家，在朝不乏有东平王、北定王等一行位高权重者，倘要比较，到时还是士族占了大头，甚至占了泰半江山，尤其以阮氏、燕氏、顾氏、李氏等多家士族为首，几乎可动大卫根基。

　　秦世隆一笑，“这就是了，安远侯和武信侯封功江南，已是新一代士族领军人物，倘现下再教他们打赢这场战争，那未来五十年内，士族仍能在当朝风头无二，届时天下寒庶无上升之路，如何是你我父子追随陛下的初衷？梁氏江山如何覆灭，前事近在眼前，为大卫江山，为父不得不如此为！”

　　“可是父亲，我等与燕顾二侯虽有士族寒庶之对立，但在面临外辱时，仍是同袍，东垂战事紧急，我等岂能对同袍置之不理？”秦琦斩钉截铁道。

　　秦世隆摇了摇头，一脸意味深长，“非是不理，只是晚些，不教燕顾二人策略如期而行，建此功勋，为父自有分寸，你把心搁下就是。”

　　他沉了面色，拿着书信亲自去找杨行策，秦琦心内挣扎，欲起身跟过去，秦世隆微冷的眼神扫过来时，他只得咬牙跪了回去。

　　秦瓒左等右等他大哥不回来，正要亲自去找，正见副将带着斥候的尸体下去掩埋，他好奇地跑过去看了一眼，见到斥候浑身鲜血，听人说一路快马跑来，累得肺都炸了，顿时哀婉不已，也忘了找他大哥，踱着步回去练箭了。

　　杨行策巡查而回，正遇上秦世隆拿着密信前来寻他，他简单看过后，命秦世隆这两日点齐兵马，南下支援海疆战事，随后亲笔以隐语秘书，教人八百里加急分三路去海疆回信。

　　翌日，秦瓒依旧如平日早早起床叫着秦琦去射箭，秦琦全程魂不守舍，靶子都脱了好几发，把秦瓒急得要命，不住打趣他大哥是不是想媳妇了，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不意外挨了秦琦一顿爆栗。

　　秦瓒被弹得啊啊叫，嚷嚷着跑了，半路正遇上要去阅兵的杨行策，他素来最崇拜杨行策了，嚷嚷着要和他一起去，路上还不忘关心下海疆战事。

　　杨行策难得对小辈和蔼一笑，“部署差不多了，待得明日晌午就要发兵，等你长大些，杨叔就带你去疆场练练手。”

　　秦瓒听到开心得了不得，又想到昨日那个斥候兵，惋惜道：“杨叔你不知道，我听人说他肺都跑炸了，死得好生痛苦。”

　　杨行策惋惜之余，不由顿下脚变了脸色，“你说什么？那斥候死了？”

　　秦瓒被他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忙点了点头。

　　杨行策立在原地，闭上眼睛一息深思，忽然发觉哪里不对，飞速转身赶回了自己的营帐，他问副将今日可有密函送来。

　　军情传递纵用隐语，为防止中途出现意外，多是兵分三路派人传递，前日秦世隆接到的是第一封，余下两封，其中一个斥候途中出了意外，另一个今早刚刚送到，但因事涉机密，迟到的密函都是要第一时间进行销毁的。秦世隆既有能耐更改密信，当然也不会让余下两封密信落到杨行策手上，毫不意外副将回禀密信已被威北侯按规矩销毁了。

　　杨行策立刻让人去宣秦世隆来见他。

　　斥候一路跑死，必是前方军情紧急，他实在大意！

　　秦世隆刚进王帐，就见到了杨行策阴沉的面色，他拍案道：“老秦，你糊涂！”

　　秦世隆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他果断道：“倘此役燕顾二侯大胜，整个大卫将再无人能挡住此二人光芒，殿下要继续看士族做大不成？”

　　杨行策眉心陡然一抽搐。

　　秦世隆双膝跪地，“陛下筚路蓝缕，一路历经腥风血雨，我等皆是血海刀山里追随而来，我们辛苦缔造的这大卫江山，绝不能步梁氏后尘呐殿下！”

　　他言罢，一头磕在泥尘里，额头被石子硌出血来。

　　杨行策闭目未言。

　　光始四年夏，东海国水师大侵岱州夕霞、丹珠二郡，两军一场血战，死伤无数，燕云尊、顾云廷大军被困海崖，三日无援。

　　海风微咸，带着阵阵巨浪拍打峭壁岩石，尽头天地一色，分不清何处是海，何处是天。

　　成家洛、仲岁朝和时聿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死在这片荒凉的海崖上，三人躺在岩石上说着话。

　　仲岁朝道：“四年没回家，我儿子估计都要进学了，之前还说要给雪宁挣诰命呢，这下可好，诰命有了，人没了。”

　　成家洛用手肘捣他，“你好歹还有个后，老子现在还没儿子呢！”

　　仲岁朝很认真，“我之前就劝你找个大夫去看看的......”

　　他话还没说完，险些被成家洛一脚踢下去。

　　时聿实在受不了这俩货，忍不住抱怨：“你俩别太过分，我连媳妇都没有呢！”

　　三人打打闹闹，全忘了此刻将要大难临头，说了三圈就开始骂杨行策，然后分享在西京得的八卦，最后得出一致结论：西宁王应鸾暗恋顾云廷的事是真的，不然杨行策不能在这时候给他们使阴招，这是故意要整死顾云廷，还要连累他们和大哥陪葬，这杀千刀的！

　　几人正愤愤说着，就见顾云廷走了过来，多日征战，他面色憔悴得很，成家洛几个也不好多少，碍于这是自家大哥的情敌，几人就算大连临头也纷纷整理衣襟高傲地昂着头颅站了起来，死活不能给他们大哥丢人。

　　顾云廷是来找仲岁朝的，仲岁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安远侯格外关爱了，他既然敢叫，他还不敢去吗，很豪横地就跟着走了。

　　当顾云廷找他要蒙汗药时，仲岁朝整个人都愣了一愣，现在他们很快就要被杀干净了，顾云廷要这玩意做什么？他不是一向是正人君子，不稀罕他们这套吗？

　　顾云廷难得没了耐心，只冷冷道：“想要燕云尊活着，就果决些！”

　　仲岁朝登时色变，虽有疑虑，还是老实交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