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69、冬猎 那就当施肥

　　燕文舆和燕夫人入冬前抵达了西京，先后拜访了沈父沈母和顾傲霜两家亲家，方敏求比阮同风还虚长几个月，过了年眼瞅着就十四了，顾傲霜考虑到战乱连年，有意为两个孩子早些完婚，燕文舆夫妇也正有此考量，双方将婚事定在了来年二月。

　　燕云尊自和离后就一直孤身至今，燕文舆夫妇是打算再给儿子寻一门亲事的，燕云尊虽曾和离，但以他的出身和品貌才干，在西京仍是许多高门贵族女婿的热门人选，早前不是没有人试图张罗过，比如热衷做媒的李骥，但因燕云尊对此态度冷淡，才至今无人敢再提起。

　　此事一直是燕文舆夫妇这几年的心病，特别是燕夫人年纪大了，更将此视为执念，这回说什么也要说服儿子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二人是这么打算的，也曾明里暗里用各种方法说服过燕云尊，但燕云尊兴致缺缺，虽没直接拂父母意，到底也没点头。

　　燕夫人为此颇为怅惘。

　　直到年下方燕两家走礼，燕文舆在方府见到了同东靖云一起去给姑祖母顾傲霜请安的顾临，回到家中当夜便病倒了。至那，夫妇二人再未提过给燕云尊说亲之事。

　　阮敏中的生母和燕文舆的生母是两姨姐妹，但表兄弟二人年岁差得多，代沟就有些，脾气难免就不太合，阮敏中过府探望燕文舆时还不忘嘲笑他：“我当你多铁石心肠，如何就这么想不开地病倒了？”

　　燕文舆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这位表兄，挥袖就让亲随送客，亲随左右为难，看看燕文舆，再看看当朝国丈昌宁侯，到底没敢赶人。

　　阮敏中捋了捋须，“阿临这孩子，确实讨人喜欢。”

　　他这话不啻于往燕文舆心口上插刀，若非病着，燕文舆几乎要没风度地起身骂人了，想到前日活泼伶俐的小男孩，那原本可应该是他的长孙，没人比他更心痛的！

　　阮敏中看他这样子，也不再激怒他，亲自端了汤药来给燕文舆，好说歹说燕文舆才肯喝了两口。

　　光始三年仲冬，卫珩携文武近臣共围猎于墒山。

　　皇家畋猎古来成制，历朝君主多举行浩大的畋猎之礼，既向天下彰显皇朝铁马骏骥之色，又能耀兵夷敌威震四方，大卫建立之初的两年，卫珩忙于四方战事，未组织围猎，今岁江南大捷，如何都要召集文武功臣一同尽兴。

　　阮同风虽性子温文，拳脚功夫也会些，平日也爱围猎，此次是要跟他姑丈同通行的，阮臻臻向来好武，跟随郭信耍了这几年大刀，武艺很能拿得出手，听说虎球宝都能去，当即也要跟去，她这一提议可不得了，卫绮和小伙伴们立刻闹着也要跟去。

　　卫珩被一群孩子围着，只能说带上带上全带上。

　　卫忱眼馋得不得了，他也想去，但母后说他年纪小，要过几年才能去骑马，为此郁闷不已。

　　东靖云原就是要和父亲一同去围猎的，见小伙伴们都围着五叔闹着去墒山，独卫锦乖乖坐着不说不闹，他平日很照顾卫锦，走过来悄悄问她：“阿锦不一起去吗？”

　　卫锦静静地想了想，她是挺想和大家一起去玩的，但她不太喜欢猎杀小动物，故而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和阿弟在家陪母后吧，靖云哥哥要玩儿得尽兴。”

　　东靖云看出她有些不太喜欢围场，心觉那里也有些血腥，到底不适合阿锦去，说道：“那我帮你抓几只小兔子小麋鹿回来养在宫苑里玩儿，长在野外的兔子和麋鹿跑得更快些。”

　　禁苑里飞鹤白兔各类动物都有，卫锦平日是常见的，但她不知道猎场的兔子和麋鹿是不是跑得更快些，听东靖云一说，开心得应了声好。

　　卫珩一听，笑着摸了摸大侄儿和女儿的头，“还是靖云和阿锦乖。”

　　卫绮一听就不乐意了，“父皇什么意思？说我不乖吗？”

　　顾临也问：“对啊义父，我们不乖吗？”

　　“乖乖乖，都是乖孩子！”卫珩忙道。

　　卫绮哼一声挺挺小鼻子，就知她父皇偏心大姐，净会敷衍她，她跑过去跟母后告了一通状，还说：“母后好好在家等着，阿绮和哥哥姐姐得了好皮子，回来就给母亲做个大皮袄。”

　　“阿绮想得真周到，母后就知道阿绮是最有心的，母后就先谢谢阿绮了。”阮蟾光笑。

　　卫绮被夸得得意洋洋，顿时也不跟她父皇计较了，还特地跟她大姐说自己和哥哥姐姐不在时辛苦大姐一人在家照看母后和阿弟，莫忘了看着母亲定时喝安胎药，教阿弟早些安寝，叮嘱卫忱乖乖听母后和大姐话，摸摸母后的肚子训诫里面的二弟老实些不许闹，不听话等出生就要和哥哥姐姐们一起打他屁屁。

　　孩子们得了准允同往，一个个都开心得不得了，这日下学早早就跑回家寻各自的母亲准备各色衣物器具，卫绮和阮臻臻各自烧包地做了几身火红的骑马装，顾临把自己珍藏的小弓箭都拿了出来。

　　此次围猎选在京师附近的墒山禁苑举行，为期半月，大卫文武并出，旌旗载途，浩浩汤汤，西京百姓倾城围观，无不为新朝将领戎马英武之姿所折，街头巷尾热议了许久。

　　皇帝行畋猎之礼乃国家大事，中宫皇后与内外命妇亦要跟随，阮蟾光有孕留在了宫中安胎，皇后不去，诸家命妇也多未跟随，陆萱和方浔等人都派了亲信的嬷嬷跟在顾临和东靖云等人身边，孩子们的衣食起居一路上倒也妥帖。

　　孩子们出门原就是为了见世面的，大伙从小都是听着父辈们的丰功伟绩长大的，这次出门就是要好好见识一场，所以一路上都时刻黏在自己父亲身边，打猎射箭样样都要学，也正因此，大卫皇朝开国以来首次行畋猎大礼，风头都让随行的年轻将士们得了，皇帝陛下和将帅们都忙着带孩子呢！

　　卫绮和顾临等人头次围猎都新奇地了不得，一个个小脑袋趴在车窗上和自己父亲说话，孩子们指着山川江河叽叽喳喳问这问那，一会讨论山川是怎么形成的，江河又是从哪里来的，各抒己见，彼此争论，争不明白就问父亲们，这些问题对父亲们实在有些超纲，但是难不倒深谙地理的陆秀之，他追本溯源言语温和，细细向孩子们说了这座山是属于什么山系，那条河发端起自哪里。

　　孩子们竖着耳朵听得一脸认真，纷纷赞陆叔叔好了不起，顾临尤其骄傲，跟大伙洋洋自得说还是他舅最博学。

　　送走卫珩一行，阮蟾光安心带着一双儿女留在宫中养胎，陆萱、徐珍、何玉漪和阮如薇等人时常入宫陪她说话，方浔也不时抱着刚满六个月的三子东靖宁一同过来。

　　这时节南边刚进了新鲜的蜜橘，几个人坐在暖殿里围炉煮茶，阮蟾光有孕不能吃茶，陆萱特地给她煮了牛乳，加些桂花蜜进去，闻来很是甜香，她一会就吃了两三盏。

　　阮如薇最是知道这个小妹，自小吃东西就是要吃个尽兴的，忍不住劝她，“牛乳吃多了容易闹肚子，你小心些。”

　　阮蟾光自和卫珩成婚，上无婆母管束，不用和一大家子人吃大锅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自阮如薇来了西京，常会像小时候一样盯着她日常进食，时时约束，阮蟾光虽长大了，还是很听二姐话的，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乖乖将杯盏放下了。

　　陆萱一笑，适时收起提梁壶，也不再给她加了，将徐珍怀里的小侄女陆听凇接了过来，温柔地给她剥着蜜橘。

　　陆听凇正是学话的年纪，她平日最喜欢姑母了，一见到陆萱就要唧唧咋咋说个不停，花朵般的小嘴里吃着姑母喂的小橘子还不忘说：“姑母，大哥和阿临哥哥走的时候说要给我抓只大兔兔，你说我把他养在父亲的书房里怎么样？”

　　陆秀之平素最好洁了！

　　陆萱笑容僵了僵，但看到侄女儿期待的眼神，还是道：“当然可以了，听凇想养在哪里就养在哪里，但是大兔兔都爱吃草，应该养在花园里才对吧，你为什么想把它放在书房里呢？”

　　“因为大兔兔爱自由啊！”陆听凇晃了晃小拳头一脸天真，“父亲的房间里有一副大大的地图，有山有水，大兔兔可以在上面开心地跑，它肯定会很喜欢的！”

　　陆萱已经不厚道地想到自家二哥皲裂的表情了。

　　卫忱偏过头想了想，道：“可大兔兔拉臭臭了怎么办？”

　　小孩子言语无辜，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了，陆听凇道：“那就当施肥了呗！”

　　众人皆笑，徐珍捏捏女儿的小嘴，“坏了你父亲的山河图，看他如何罚你！”

　　“父亲最疼我了，才不会呢！”陆听凇得意地抬抬小下巴，转而又炫耀她父亲那副山河图多么多么大，还邀请卫忱和卫锦有机会一起去看，还说父亲曾经承诺她，将来会带她和母亲走遍上面每一个角落。

　　难为陆秀之一介老古板，自从生了女儿后学会了几分小意温柔，陆萱都感慨说她二哥比少时进化良多。

　　宫中阮蟾光等人在哄着孩子说说笑笑，墒山猎场已是骏马齐飞，轻骑群逐，一个个骁勇善战的男儿驱策着烈马箭雨齐飞，横扫起阵阵烟尘。

　　昔日卫珩颁布“择英令”，以顾云简和杨行策广选青壮，扩充大卫军事守备，士族寒门无数智勇双全者应召如流，与旧有虎贲军与千机营精锐重组军马，形成了如今顾云简所率的神威军与杨行策所统的神策军。

　　神威军与神策军共掌京师防守，因神威军置衙署于城南，神策军置衙署于城北，故又称神威军为“南府军”，神策军为“北府军”。

　　卫珩自平州戍军起家，当年得以夷灭公孙氏，掌握北境军马大权，少不得麾下寒庶将领和平州豪族支持，卫珩登基后给了自少时就跟随的寒庶将领足够的厚待，因他称帝时又依持了士族之力，如阮氏、顾氏、燕氏、昭郡李氏等各家也在新朝或得到了、或保持了应有的地位。

　　卫珩是有心混六合为一家，视士族寒庶为一体的，但寒庶与士族的对立由来已久，非一日之功可化之，就光始元年的那次择英令来说，寒庶与士族龃龉颇深，士族轻视杨行策的出身，不屑应召，寒庶又厌士族特权跋扈，将顾云简视为士族擅权的代表，因此士族子弟多入南府军，寒庶子弟多投效北府军，无形中形成了代表寒庶与士族的南北府两方势力。

　　卫珩何以在择英令后对京畿防守将领进行大洗牌，将原掌西京防守的褚严调入东宫，而以顾云简和杨行策二分其权，原因就是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