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66、神人 这次没找错

　　众人掂量了掂量，原想拿下灵州后，不过个七八年时间就能直捣黄龙平定江南，但现在抛开李显不谈，以靖陵王现下实力，虽折了两路大军，来日怕是耗也能耗一段时日，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褚严早日平定琼州。

　　褚严自小就在平州军中长大，虽然年纪小，但攻略伐谋样样优秀，能征善战聪明绝顶，又手握重权，年少封王，算是当世顶顶出挑的有为青年了，但此刻的褚严正沐浴在琼州遍地蛇鼠虫蚁的艳阳天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首先说琼州这个地方，总体特征是穷，自前朝就是发配罪犯的地方，历代俗称不毛之地。

　　再说此地风土，三面环海，山川破碎，岛屿众多，气候炎热，阴雨连绵，遍地雾障，一年四季又湿又热，大夏天里今天洗了衣裳明天晌午还是潮巴的。

　　最后说此地人情，琼州中北部有近千里崇山峻岭东西纵横，世称英岭，英岭以北的琼北地区以中原士民居多，英岭以南的琼南则是族属混杂，陆上有遍地土族，岛上有各处夷民，聚族而居，语言不一，土族间、夷民间、土族与夷民间时常爆发部落战乱，复杂的地方矛盾和民族矛盾自来是中原王朝统辖本地的一大障碍，和平时代这里都是动荡的，在动荡的年代更加动荡。

　　褚严来了这里不过两个月，感觉自己简直苍老了二十岁，前日他不过召集当地土族首领想要当面表示一下他五哥精诚合作的拉拢之意，这群蛮子一见面嘴里就嚷嚷着各种褚严听都听不懂的鸟语疯狂开喷，一个不对眼还互相打了起来，褚严亲自去拉架，被个彪悍的女头领在脖子上挠了一爪子。

　　这事闹得，糟心！

　　有了这么几出，褚严早就对当地刺史和郡守们不抱希望了，想想也知道，能被朝廷派来这鸟不拉屎地方当官的不是失了宠，就是没有宠，就算有些个雄心壮志，也早就被消磨了个干净，在这能重新拾起来才怪。

　　褚严给自己做够了心理建设，但当真正见到颠在毛驴上颤颤巍巍跑来的琼州刺史时，心上还是落了一层灰又一层灰。

　　昔日大梁十三州刺史，最年轻有为的是他大哥和三哥，最没作为的是缩在靖陵王脚下当乌龟的江州刺史，最狗腿的是前灵州刺史桓墨，最强硬的是岱州刺史卢明岩，最好命的是中州刺史徐季礼，现在命最不好的那个出现了——当了一州刺史连牛马都没混上的琼州刺史洪玄礼！

　　洪玄礼在得知大卫兵临琼州后，险些喜极而泣，立刻拍马向褚严表示了尽忠，非是他没骨头，实在琼州就是这么个地方，历来江南割据的君主都没几个将这儿放在眼里，且这里土族混乱，洪玄礼这么多年都在等着朝廷能出兵进行整治，奈何前朝内乱，朝廷根本就没有余力放在这里，好容易遇到个主动来平乱的褚严，洪玄礼立刻骑着毛驴就来了。

　　见到褚严，他哆嗦着不太麻利的两条老腿麻利地上前行了礼，那一脸热切堆起来的褶子，恰如旱地逢甘霖。

　　褚严打量了眼洪玄礼不太结实的身板，倒不会就此小瞧这一把年纪的琼州刺史了，国中统共十三州，能当上一州刺史的人物，怎么都不会让人小觑，这洪刺史不例外也是响当当的一位人物。

　　洪玄礼之父洪霁，自小就是个神童，十八岁时已连中三元，乡里闻名，但因梁朝士族专权，寒门上升之路受阻，科考取士也不过是个形式，所以洪霁纵有才能，也不过只入了寻常县里为官。有才之士到哪里都不会屈就，洪霁也是如此，他一步步从低等县官做起，凭借自己的才能步入了尚书六曹。

　　相较神童的爹，洪玄礼更堪称神人！

　　他自小博闻强识，书读百家，学识极硬，骨头比学识还硬，时杨后当政，构陷良臣陈婴贪墨，满朝文武皆不敢发声，正任京兆府录事的洪玄礼看不过杨氏妖后诬陷忠臣，毅然要上书为陈婴辩驳。

　　洪霁试图拦着儿子，不让洪玄礼寻死，洪玄礼不知寻了什么门道，还是将奏书递上去了。

　　杨后女主当政，在这个年头威信不足，为稳握大权，历来奉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原则，见到洪玄礼这封奏书还得了？当即将洪玄礼革去官职，痛打两百大板，关进了天牢。

　　两百大板对洪玄礼一介文官是什么概念？近乎被捶成泥巴了！且痛打过后没有救治，还被关进阴暗潮湿的天牢，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洪玄礼活不成了，可是洪玄礼没有死，他就那么强撑着一口气撑了下来。

　　据传，杨后曾遣人至天牢问洪玄礼知不知错，倘知错，可给他一条生路，洪玄礼□□险些被捶烂，意志却是刚强的，他对杨氏派来的奸佞轻蔑一笑说：“我的今日何尝不会是你们的来日？”

　　杨后闻言大怒，她本欲杀洪玄礼，却遭奸佞左右谗言，最后将洪玄礼发配到了祁州南部边郡，让他去自生自灭。

　　二十多年前的祁州边塞状况并不比琼州好，当地遍生丛林雾障，气候恶劣，各地盗匪肆虐，抢劫掳掠，无恶不作。

　　瘸着腿历经艰难走到边郡的洪玄礼没死在半道上已是稀奇，面对边郡的腥风血雨，教谁想都是等着送命的。

　　他初时不过担任一小小县尉，面对盗匪猖獗，洪玄礼没有怯懦，当地长官不作为，洪玄礼就自己组织乡民拉了一支队伍，带领这些人去打盗匪的山头。

　　他这强悍劲儿，生生把郡县官员吓了一跳，大伙本着好心都来劝这傻子不要寻死，洪玄礼不听，毅然决然去了。

　　于是那日，洪玄礼端了生平第一仗的第一个山头。

　　接下来的洪玄礼彻底开挂，明明是个文官，却打出了武将一夫当关万夫不敌的气势，带着自己组织的队伍在祁州边郡四处平叛，不过两年光景，乱了十多年的祁州边塞面貌焕然一新，盗匪近乎被他洗劫一空。

　　朝中杨后倒了，安定王死了，洪玄礼还活得好好的，值武阳王轮番当权，又有士族奸佞仗着对武阳王的依附之功，跳出来抢了寒门出身的洪玄礼的平匪之功，洪玄礼作为平匪的主力，倒也不是什么都没捞着，朝廷嘉奖了洪玄礼的忠勇，然后给他指了个地方——琼州南平郡下面的一个县，去做县守了。

　　于是经过洪氏父子两代人辛勤刻苦的努力，洪玄礼又走回了老家琼州大山里。

　　有句话说得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经历过种种试炼的洪玄礼还不至于被这点困难打倒，回家就回家，他乐意得很，带着辞官的老父洪霁和妻儿一家人开开心心回到了琼州建设家乡。

　　自前朝元和年间至今，洪玄礼一步一个脚印，成了如今的琼州刺史。

　　是真的一步一个脚印，没有一步是虚的。

　　走到最后，褚严看洪玄礼的腿脚都有些跛，他从军多年，不难看出这是年轻时留下的旧伤。

　　两个人互相问了好，褚严就把自己这些日子的困苦告诉了洪玄礼。

　　虽然洪玄礼连马都没有，但他很愿意效犬马之劳。

　　褚严想到那一个个武力值和战斗值爆表，还鸡同鸭讲的土族首领，对洪玄礼这话产生了强烈质疑，他原不抱太大希望，可当他再度将土族首领们召集到一起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些人好似进化了，态度是和蔼的，谈吐是温文的，就连笑容都是明媚的，当然那笑容不是对他，是对洪玄礼！

　　褚严不禁又将这个瘦瘦巴巴的小老头一阵打量，当洪玄礼挥洒自如走到土族首领们面前和他们打着招呼，并且熟练说着各种当地土语和大家谈笑风声时，褚严眼睛都直了，他高兴地跟副将拍案，这次没找错人！

　　褚严把琼州当地的状况一一让幕僚记述下来传回西京给他五哥，还特地写信向他五哥推荐了洪玄礼此人，卫珩对洪玄礼的作为也甚为赞叹，他将书信传给众人看，大伙一致认同者是个神人。

　　褚严如有神助归如有神助，他现在在南边缺人也是真的，南面要平定各方土夷势力，北面要加强防线，西面还要防着李显大军反扑，他强烈要求他五哥赶紧给他派几个帮手。

　　宋原原就有南下之意，当即向卫珩请命，卫珩原欲使宋原去灵州，琼州北有靖陵王，西有李显，宋原父母妻儿原就降了李显，不是他不放心宋原，实在血缘亲情在有些事面前，确是牵绊。

　　宋原并不以此为意，他与李显名为连襟，实际素不相识，对家中父母牵挂是有，但父亲早就宣布和他断绝关系，就算和成国兵马对上，李显也不会对宋氏如何。且他出身祁州，如今朝中将领多北地人，对南地并不熟悉，他是目前最适合的人选。

　　有一点宋原没说，那就是，若有时机他也想有一天能亲自去问问靖陵王，自己为他出生入死多年，他是如何敢在阿怀的事情上诓骗他！

　　靖陵王先失周世宁一员大将，再得知宋原投了卫珩后，早就发了一场火，他立刻下令要抄了宋原满门，才想起宋原与在靖陵娶的郑氏夫人无儿无女，夫妻不和。

　　郑夫人是靖陵王宠妃郑侧妃之妹，自小性情骄纵，老早就在闹着与宋原和离，在宋原投了卫珩后，郑氏家主早就坐不住了，为此求到女儿郑侧妃处，郑侧妃也不欲妹妹遭殃，央求着靖陵王让妹妹和离归家躲过了一劫。

　　靖陵王有气无处撒，如今宋原明晃晃带兵南下围困江州，更令他雷霆大怒，十五家宴上拂袖扫落了一地杯盏，侧妃儿女们皆战战兢兢，唯阮呈徽视若无睹，优雅举杯饮了一口凉酒。

　　靖陵王冰冷的眼睛如利箭射向阮呈徽，“王妃倒是好兴致！”

　　“殿下是不是想说，妾舅家表弟立下如此功勋，兴致当真是要好的？”阮呈徽不畏不惧回视。

　　靖陵王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梁沁柔轻轻去拉母亲衣袖，阮呈徽并未退步。

　　靖陵王怒火中烧，气急转身就走，一场家宴就此歇场，奈何王妃不发话，侧妃们也不敢动，平日最受宠的周郑二侧妃，郑侧妃因前妹夫宋原投了敌方，这些日子低调收敛，周侧妃因胞兄周世宁战死，大病刚愈一脸蔫儿，她心底不满，但畏阮呈徽正妃之威，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

　　阮呈徽现在连靖陵王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在意几个侧妃庶子女？淡淡饮罢杯中酒，带着梁沁柔和梁啸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