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58、掏鸟 这是他的儿

　　待回到京中府邸，陆萱肩头一松，魂魄如被抽离。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好似是在汝阳那个夜晚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们当初，都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

　　陆萱想过很多次燕云尊如今的样子，她知道他随卫珩从军入伍，一手灭了华阳国，知道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落梅将军，知道如今他已是位高权重的新朝武信侯，再不是当年的中州第一纨绔......这些年陆萱一直按耐着自己不去听、不去想他的消息，试图让自己和过去一刀两断，可当真正再见时，她从未想过如今的燕云尊会是这般春华落尽，满怀萧瑟的模样。

　　她望着铜镜中的娴静女子泪下，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眉目如旧却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面庞，才发现，时光竟将他们都变成了这般回不去的模样。

　　房门外，顾云廷再三举起了手试图敲门，最终还是犹豫收回，他转身离开，高大的影子在窗柩上一闪而过，陆萱推开房门时，廊外已人去庭空。

　　顾云简望着他二哥一杯又一杯酒下肚，伸手拦住了他，“别喝了，小心伤身。”

　　顾云廷一笑，轻轻推开他的手，仰头又是一杯，可笑的是，他如何都喝不醉，他问顾云简：“三弟，你当初为什么要放弃表妹？”

　　顾云廷不明白自己，也不太明白他三弟。他一直知道当年三弟离开家后，被表妹带去了汝阳，当时三弟和父亲反目，只身负伤离了家门，他不放心，悄悄跟了去，曾亲眼见表妹执起三弟的手，也曾见三弟眼中的动容。三弟离家那几年，鸯鸯在他面前藏不住心事，多少吐露过他和表妹的事，顾云廷当时也是猜出来了的。

　　可是后来的事情，并不如顾云廷所想。

　　难道他们顾家，就注定一个如意的人都没有吗？

　　这世间最大的不甘心，莫过于有一个人的出现总会轻易推翻你努力的所有。

　　他的问题，令顾云简眼底生出切肤的痛，他没有回答，仰头饮了一杯酒。

　　卫珩下朝刚要回长秋宫，就碰到燕云尊捧着两坛酒来通政殿找他一醉方休，看他那不对劲的脸色，卫珩已是猜到他见到陆萱和顾临了。

　　卫珩能怎么着？舍命陪君子呗！

　　通政殿内君臣二人喝得烂醉如泥，宁远侯府内兄弟二人也是酩酊大醉，顾临遍寻父亲不着，才知他来了三叔府上，随从引着顾临进门的时候，顾云廷和顾云简兄弟二人已是喝得不省人事，这可愁死了顾临，照顾家里两个醉酒的“老人家”一直到半夜，后来进宫给阮蟾光请安时还吐槽：“父亲和三叔真不愧是祖父亲生的，大半夜喝得醉醺醺的，劝都劝不住。摊上这么一家子酒鬼，义母，我可真是命苦！”

　　他边说着边西子捧心一脸哀愁，将阮蟾光都逗笑了，她问：“那你阿娘呢？”

　　“阿娘早就睡了，还是我把父亲扶回他房间的，我懂事吧！”顾临昂着小嫩脸讨夸。

　　阮蟾光给他打理小绣袍的手顿了顿，陆萱生下顾临后再无所出，阮蟾光多少猜到了她与顾云廷并无夫妻之实，但今日听顾临亲口说来，还是止不住心内一叹。

　　方浔去年入夏诊出身孕，今晨又产下一子，阮蟾光正和顾临说着话，安华就进来禀报了这个消息，阮蟾光闻讯大喜，她教顾临去和卫锦姐妹玩，亲去点了礼品教商璟怀代她送去东平王府。

　　顾临抱着自己的鹿皮球去后殿找卫锦姐妹，边走边想，怎么人人都有兄弟姐妹，就他没有，回家他也要阿娘给他生妹妹去。

　　午膳是在长秋宫用的，卫锦姐妹膳后都有午睡的习惯，顾临平时也有，但他活泼好动，陆萱每每都要哄他好久，他今日进宫因心里有惦记的事，就更睡不着了，闭上眼睛假装睡沉骗过了宫人，待宫人出去添香的功夫，偷偷将枕头蒙在了被子里，从后窗爬出了寝殿。

　　午朝散后，燕云尊刚出通政殿就远远看到一个小影子钻去了西苑的方向，他顾不上同僚招呼，快步跟了过去。

　　待至雨花阁的游廊外，却没了顾临的影子。燕云尊知道这个时辰长秋宫的几个孩子都在午睡，顾临不会无故偷偷溜出来，什锦窗外梧桐作响，不时传来雏鸟啼鸣，他勾唇一笑，选了个方向径自去了。

　　顾临趴在树桩下磨刀霍霍地望向鸟巢中的几只小鸟，他和卫绮放风筝的时候老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鸟巢，早想来过过掏鸟窝的瘾，碍于义母一直让宫人盯着他，才没找到机会下手，今天这窝鸟一只也别想逃！

　　顾临这么想着，一手攀着树桩，一手奋力去够那鸟巢，岂料他过于激动，脚下没有站稳，倏然栽了下去，顾临吓得哇哇大叫，这下完蛋了！

　　林丛中一人浮光掠影而至，将顾临稳稳接在怀中，顾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再睁开眼睛，正见那日帮他捡纸鸢的叔叔正含笑低眸看他。

　　“燕侯？”顾临还记得父亲对这个叔叔的称呼，他趴在燕云尊怀里庆幸地拍拍小胸脯，“幸好幸好，不然我就破了相了，谢谢您！”

　　他说着就要从燕云尊怀里跳下来，燕云尊却没有舍得放手，顾临的小身子软软的，身上还泛着暖暖的香，与他记忆中的故人气息如出一辙，还隐约带着些奶气，他定定望着怀中可爱的孩子，这是他的儿子！

　　顾临没有发现燕云尊的失常，因为长秋宫的宫人很快就找来了。几个孩子日日都有宫人寸步不离守着，午睡也不例外，宫人只不过是添个香的功夫，顾临就跑了，就算他用枕头做了掩护，也断逃不过宫人细致的眼睛，那宫人立时叫人去找，又去禀报了阮蟾光。

　　阮蟾光早知道顾临惦记着西苑树上的鸟窝，是以这些时日让人寸步不离盯着他，哪想这孩子玩心这般重，午睡时辰竟想法子跳窗跑出来了。

　　知道顾临险些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前来寻他的宝应都吓了一跳，顾临皱着小眉头看燕云尊一眼，那意思：您怎么就不能给我打个掩护呢？

　　燕云尊无奈一笑，凌跃而起上了树桩，将那刚飞回来的莺鸟和雏鸟一并捉了来给他，他知道顾临的性子，倘得不到手恐会日日惦记着，倒不如成全了他。

　　顾临顿时开心地大叫，不可置信地问燕云尊：“给我的？”

　　燕云尊点头，“好好待它们，不许虐待小动物。”

　　“懂得懂得！”顾临小心翼翼接过来，还保证：“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他很有礼貌地跟燕云尊告了别，兴高采烈地捧着几只鸟跟宝应回了长秋宫。

　　阮蟾光听宝应说了此事后惊魂未定，又闻是燕云尊救了顾临，不禁一顿，她把只顾着看鸟的顾临叫过来叮嘱他：“以后想要什么尽管告诉义母，再不能偷偷跑出去爬树知不知道，要是摔出个好歹，我与你母亲可要伤心的！”

　　顾临满心惦记着他的鸟，但见义母生气也不忘去哄她，“知道了义母，阿临再也不会了，我当那树多高呢，可是吓死我了。义母您说我长这么好看，要是摔破了相，将来可怎么给您娶儿媳妇，我都怕死了！”

　　阮蟾光被他哄得噗嗤一笑，“小小年纪就天天嚷嚷着娶媳妇，不用想，定是你祖父教得。”

　　顾临嘻嘻一笑，“义母您可真聪明，祖父还说了，三叔不成亲不生子，叫我学谁都不能学他。”

　　阮蟾光对她舅舅可是无语了，怎么什么都跟孩子说。

　　春去夏来，卫绮六岁生辰后，正式入崇文馆跟随宫中六艺女官读书，她与段谟的女儿段寒酥自小就能玩到一起，阮蟾光特地选了段寒酥作卫锦的伴读。公主读书身边自来配两到六个伴读不等，去年赏菊宴，阮蟾光对何夫人长子家的何小娘子印象深刻，将何小娘子也选作了卫锦的伴读。

　　何夫人万分感念阮皇后的格外关照，孙女能进宫去陪大公主读书，她与儿媳何少夫人都分外高兴，特地将小孙女叫来嘱托了诸多规矩，还叮嘱她大公主和段侯家的娘子年纪都比她小，她是做姐姐的，一定要记得好好照顾大公主和段娘子。

　　何小娘子闺名秀云，是何家这一辈子孙里年纪最小的娘子，自小家中哥哥姐姐事事都让着她，乍然一听自己进宫去读书是做姐姐的，顿时开心得了不得，拍着小胸脯不住跟祖母和母亲保证：“祖母、母亲放心，秀云会好好照顾两个妹妹的！”

　　至于读书写文什么的，何秀云实在不热衷这套，不过她也不怕去了崇文馆会丢丑，她有秘密法宝林姐姐啊！

　　卫锦生辰后，又相继给阮臻臻和阮同风过了生辰，两个人不知不觉就十三岁了，阮蟾光眼见侄女生得一日胜一日明艳动人，侄儿一日胜一日风度翩翩，心觉也是时候给两人选门亲事了，她特将王夫人、卢清岚和阮如薇宣进了宫，想教三人去寻些适龄人选。

　　卢清岚新春刚过，就早早给女儿打听人家了，偏生阮臻臻对此事毫无兴趣，卢清岚只要一提起，阮臻臻就嚷嚷着大女子当心怀天下，她有朝一日是要像她应鸾姑姑一样上战场打天下的，教他娘别拿这些俗事来烦她。

　　卢清岚心说这真不愧是她闺女，志向都和她少时一模一样，约莫是年纪到了，卢清岚年少时是一个立场，到了这把年纪又是另一个想法，她眼见阮三夫人为阮裁玉的婚事险些愁白了头，心里打定主意怎么都要劝女儿早些出嫁的，至于那上战场打天下的事，卢清岚现在毫不意外觉得那是男人干的，不干她们女人事，谁料跟阮臻臻一说，就挨了女儿一通教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