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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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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路前行,半个时辰后大白忽然狂吠起来,它雄壮的身躯在山崖下四处乱窜,最终引着众人在一处宽阔的山洞前发现了残军的踪迹,东未明听见大白的叫声走出山洞,意外地望见阮蟾光和褚严,“弟妹,十四,你们怎么会来了这里?”他以为先来的人会是杨行策和应鸾。
褚严简单说了事情经过,阮蟾光望东未明形容还好,没有受伤,着急问:“大哥,阿珩呢?”
东未明指了指山洞里面。
阮蟾光疾步而入,当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猛然收住了步伐。
卫珩正阖目靠在石壁上,一手攥着胸前阮蟾光赠他的白玉怀古,睡梦中仍剑眉紧皱。他脸颊擦伤,右臂也受了伤,隔着戎袍做了简单包扎,鲜血渗透染红了伤布,山洞间隙射入一道微茫阳光,打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憔悴至极。
阮蟾光忍泪走到他身边,取下身上狐裘披在他身上,狐裘上熟悉的味道令卫珩很快睁开了眼睛,望见背光望着他的阮蟾光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圆圆?”
“阿珩!”阮蟾光难过地扑进他怀里。
卫珩才知这不是梦,他将她从怀里拉出仔细地看了又看,问:“你怎么会来了这里?”
阮蟾光简单说了西京的事情,卫珩又问:“那阿锦和阿绮呢?”
“我让清萍几人带着她们藏在了濉宁安稳之地,留了足够人手,很安全的,放心吧!”
卫珩点点头,他又看向阮蟾光,问:“圆圆,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他们夫妻向来无话不谈,可有些事阮蟾光从来没有问过,就是在等他亲口告诉她。
卫珩苍白的面容里生出几许轻柔,“圆圆,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汝阳,是十年前洛州动乱的时候,你有印象吗?”
阮蟾光目露难以置信,她一一去回想当年事,并不记得自己见过卫珩,星火般的一抹场景忽然落入脑海,她不敢确定地问:“那个小乞丐?”当年离开洛州时她和大嫂在破庙中救下的小乞丐,难道就是阿珩?
卫珩一笑,拿下身上她的狐裘给她裹好,“我当时病得迷迷糊糊,隐约记得有个小女孩的影子,当时你给我喂了药,帮我穿了棉衣,我醒来时你已经走了。歇脚的老伯跟我说是个有善心的小女孩救了我,她与家人逃难经行至此,还带着一个可爱的胖宝宝,说你们祖籍在汝阳。后来我在你留给我的药瓶底部发现刻着一个‘阮’字,那老伯有几分见识,告诉我汝阳阮氏是中州望族,救我的人应是阮氏的娘子。”
他回忆着当年事,尽是冥冥注定之感,“我当时并没有看清你的模样,后来在汝阳见到你时,只是觉得你的声音分外熟悉,直到我们逃避乱军躲入了山林,你告诉我你曾在洛州长大,是在那年动乱时返回了汝阳,前后结合一下,我就确定了,你就是那个小女孩。”
他当时清晰地记得她说,中州和汝阳是安稳之地,刺史与郡守皆是精诚为民的好官,所以他们兄弟姐妹落难时,他提议去了汝阳。
阮蟾光万万想不到世间事竟是如此巧合,难怪当时在悬崖边阿珩会不惜一切舍命救她,她问卫珩:“那你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常平郡那间破庙里?你和东大哥他们又为什么会离开洛州去了汝阳?”
熹微日光照亮卫珩凄迷的面庞,星子眸淡了又浓,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就从很多年前开始说吧!
太宗晚年,彻底平定前朝皇甫氏后裔割据的凉州,灭皇甫氏全族,他的母亲卫氏就是在那个时候自凉州徙入西京,没入了掖庭为奴。
当时卫氏并不知自己怀了身孕,是在入西京一月后才发现的,梁朝律法刑不上妇孺,可自前朝余孽俘虏而来的卫氏与腹中孩子并不在此列,她依例没为掖庭浣衣院罪奴,腹中孩子若为女,也要为奴,可若为男,还要送入蚕室去势,没入内侍监,永不见天日。
那时候,卫氏日日都在祈祷自己能生一个女孩,可是很不幸,怀孕八个月时,她浣衣时踩在冰凌上不慎跌倒,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婴。
掖庭中的罪奴不乏苦命之人,不是战乱俘虏,就是犯官家眷,因为卫氏心地善良,有不少与她交好之人,平日这些罪奴对怀了孕的卫氏都很照顾,他们很不忍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当时掖庭浣衣院有位姓杨的内监,杨内监上了岁数,即将告老,他素来好说话,对浣衣院的女奴颇是同情,日常并不作践她们,与卫氏交好的几个女奴想办法凑了身上不多的银钱,去请杨内监救这孩子一命。
杨内监看着那个哇哇痛哭面黄肌瘦的小男婴,动了恻隐之心,他对外称卫氏的孩子早产夭折,想办法藏下了这个孩子。就在那年宫变的当夜,逢杨内监告老,乱军攻破宫闱,冲入掖庭寻找高皇后时,他趁乱带着这个孩子离开了掖庭,返回了老家洛州栖山镇的一个乡村。
至此杨内监就成了杨阿翁,他是个仁慈善良的人,在家乡怜老惜贫,他遗憾自己此生都不会有孩子,所以收养了很多孤儿,卫氏的孩子被他连同这些孩子一起养大,也就成了当初的小五,如今的卫珩。
阮蟾光在当初嫁入卫王府时就见过卫氏的牌位了,她知道能让卫珩在大婚当日郑重拜礼的必然是他的生母,但她当时并不确定,这个卫氏母亲可是静慧太子的乳母卫国夫人,原来真的是同一人,她问卫珩:“你可知道当年的事?”
卫珩最初并不知道,后来随着他在平州渐渐崛起,想要查到一些事情,是不难的。
他伸出指尖抚摸着阮蟾光云鬓间那枚如意云头金簪,恍如见到了自己的母亲,“这枚金簪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从凉州到西京掖庭一直偷偷藏在身上,费尽艰难才没被人搜刮了去,阿翁将我带离掖庭时,她放进了我的襁褓里。小时候我时常追着阿翁问我母亲是谁,阿翁总是不说,等到后来我逐渐长大,而阿翁逐渐衰老,他怕把我的身世带走,有一天决定告诉了我,并将母亲的这枚金簪交到了我手中。元和政变那年,我是真的想念母亲,所以偷偷攒了盘缠,趁阿翁和大哥他们不备,留书跑去了西京......”
他说到这个微微哽咽,沉默下来,阮蟾光知道那时候已经晚了,早在元和政变的前两年,卫氏就为保护静慧太子尝药而死了。
可是阮蟾光不知道的是,那个时候章帝就对卫氏起疑心了,那件事表面是杨后欲要使人鸩杀静慧太子,却是章帝刻意经杨后之手去试探卫氏的。卫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此生身困宫闱不得见,她原就仁慈敦厚,自然就将与卫珩同龄的静慧太子视作亲子,事事关心,处处关怀,静慧太子也与她十分亲近,二人不止是感情如母子,随着静慧太子渐渐长大,眉目间的温良也与卫氏十分相似,细看去竟与母子无异。
以上种种引起了章帝的疑心,再加杨后的蓄意挑拨,酿造了后来的那场悲剧。卫氏是心知杨后处心积虑要杀静慧太子的,那些年这个被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寄托了她所有安慰,所以在为静慧太子尝药时,她没有丝毫犹豫,卫氏为此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却不想更加重了章帝的疑心。
“我走到西京的时候,根本不知该怎么去找母亲,只能四处寻人打听,数日之后盘缠用光,我才从人口中听说母亲已经死了。当时的我万念俱灰,只能一个人流着浪走回了洛州。也是在我刚到洛州时,朝中爆发了政变,武阳王大军扫荡洛州,我遇上了乱军,侥幸逃了一命,可是却在途径常平郡时发了病,遇到了你。”
卫珩眼眶湿热握住阮蟾光的手,“圆圆,这约莫是我此生最大幸运了。”
阮蟾光心疼地反握住他,又问:“那阿翁呢?”
章帝既然怀疑静慧太子不是自己的儿子,又得知宫变那夜杨阿翁告老还乡时从掖庭带走了一个婴儿,那他必然会派人去彻查,所以这应该就是卫珩兄弟姐妹离开洛州的原因。
卫珩抿了抿干裂的唇,“你在汝阳见到我们时,是兄弟姐妹九人,其实我们有十三个人,都是阿翁收养的,除了我们九个大些的,包括阿翁,都死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当时卫珩跑去了西京,东未明、吴天河和杨行策三人追去了西京找他,小六和小七每日都会去村口等着他们回来,应鸾在家带着弟弟妹妹陪阿翁。一天,有一伙人来了家中找杨阿翁,阿翁招待了他们,应鸾不知道几人说了什么,事后阿翁久久没有说话。应鸾在旁陪着他,阿翁却突然变了脸色,起身匆忙将小八、小九塞到应鸾怀里,让她带着弟妹们赶紧走。
应鸾不解,问阿翁怎么了,阿翁不说,只叮嘱她和大家一定要找到小五,保护好他。他话音未落,就有一伙人持刀冲进了小院,当时小十和十一两岁,十二和十三才刚学会走路,应鸾根本来不及带上他们,抱着小八和小九就被杨阿翁从后院篱栏处推了出去。
应鸾抱着小八和小九躲在山坡上,眼睁睁看着那伙人持刀进院杀了阿翁。那些人丧心病狂,连孩子都不放过,小十、十一、十二和十三全都殒命。十二和十三是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姐妹,生得特别好,生身父母实在养不起,要抱去大户人家卖了,阿翁不忍心,将两个孩子收养了下来,被一刀毙命时,她们两个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
应鸾怕小六和小七突然回家,一直不敢发出声音地候在那里,所幸等那伙人走了,小六和小七才回来,几人想冲回家里去看阿翁,却不想那夜接连又有两伙人冲进了家中,应鸾听到其中一伙人声称要找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找不到就索性一把火烧了小院,回湘城去给殿下交差。
应鸾当时不知道那位湘城郡的殿下就是湘城王,她听到对方要找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小六和小七年纪相近,她不敢让二人露面,几人就等着人走了后躲入了山中。
那个夜晚,应鸾就带着四个弟妹望着山下浓烟弥漫,看着他们温馨的家变成了一片火海,就连阿翁和弟妹的尸身都不能前去收埋。
再到后来,东未明兄弟三人带着病恹恹的小五回到了家,面对那满院残骸,众人都不敢相信。应鸾怕那些人再来,一直和小六、小七轮流关注着家中的境况,东未明等人一出现,她立刻将他们带走了。
不出应鸾所料,事后又来了两拨人,那些人皆目露凶光,手持利刃。他们不知道一向良善的阿翁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他们一家人又得罪了什么人,竟会有人来杀人放火,连孩子都不放过。
至此,他们兄弟姐妹开始了在乱世里流浪的生活,直至到了平州,卫珩接触到了那个真相,才真正确定,原来一切的根由是他。
他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头颅,阿翁和那么多兄弟姐妹的鲜血都是为他而流,他们都是因他死的。
阮蟾光彻底明白了他为何会血洗梁朝皇室,那些杀手,无不是那些与章帝不和的封王在知晓风声后派去的,她紧紧抱住卫珩,“阿珩,这不怪你,母亲她只是想要你活下,你没有错,你也不想的!”
泪水自卫珩眼中溢出,很久后他才平息下来。
至于章帝为什么那么确定卫珩是他的骨血,正如阮蟾光猜测那般,正是和他身上的热症有关。
这要追溯到卫氏怀孕之初,如当年李大夫为卫珩诊治时所言,他身上的病症来自母体,是卫氏在有孕时长期服用一种野果导致的。
卫氏出身凉州,凉州当地气候干冷,野外常生长有一种野果,这种果实因形似栀子,当地人称“栀果”,口感酸甜,可以食用,但是其性热,食用过量易加重心火,凉州当地人多不食之。
巧合的是,在当年掖庭之中,也生长有两颗栀果树。当年宫变时,高皇后躲入掖庭,因腹内饥馑,内侍曾为其采食此果,后来是经出身凉州的卫氏提醒才知,此果短期食用于孕妇无害,但若过多恐会使胎儿吸收,生来身带热毒,内侍才不敢再给高皇后食用。这也使得高皇后生产时因体力耗尽无所补充,最终难产后很快便竭尽心血身亡了。
章帝就是因此才确定了卫珩的身份。他起先没有注意这个问题,只以为是太子月份足,才在高皇后食用大量栀果后不受干扰,降世时是健康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当多年后他在高仲启口中得知了那个与他年轻时生得相似的少年出现,而这少年又恰巧身带热毒时,他想不怀疑那是自己的骨血都难。
于是乎,在章帝自己的多疑、高仲启着意的安排以及卫珩有意无意作出的暗示下,章帝信了。可他不知道的是,卫氏提醒高皇后不可多用栀果,以免体内胎儿生染热毒,她自己却是长期服用的。
掖庭生存恶劣,下等女奴一日不过一餐素食,当时怀着身孕还要日日浣衣的卫氏根本就吃不饱,她偶然一次在掖庭发现了家乡俗称“栀果”的果树,为了让自己腹中的孩子活下去,每日夜间都会跑出去偷偷采食,孩子长期固然会体内带有热毒,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怎么都比饿死好。
她就在那种艰难的状况下,产下了一子。
最初,她也只不过想要孩子好好活着,哪里会想到在那样一个不平常的夜晚,会酿造出后来诸多的不平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