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237、夜半三更，老爹回魂

　　东离将宇文棠的命簿随手一抛，阎罗赶忙双手接住，一页页的仔细核验，簿上气息与命理悉数对得上，确是宇文棠的那本，做不得假。

　　他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苍夜那厮当初态度何等强硬，咬死了非要这本命簿不可，如今怎这般轻易的就交到了东离手上？难不成这黑龙胆大包天，是从苍夜那里偷来的？

　　他捺下思绪，抬眼试探道：“狼尊……就没提什么条件？当初他执意要这本命簿，绝不相让，如今却这般爽快转交于你，本君实在好奇，东离君是用的什么法子？”

　　东离一眼便瞧破他的盘算，这是不信苍夜会心甘情愿的交出来，在探他的底呢。他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坏笑，慢悠悠地回道：“那狼怎会轻易的将命簿拱手相让？本君确实耗费了不少口舌气力，同他达成了一桩交换条件。”

　　阎罗身子向前倾了倾，顺势追问：“不知二位交换的是何等条件？当然，若是东离君不便透露，大可不必言说，本君不过一时好奇罢了。”

　　东离眼珠轱辘一转，一肚子坏水当即涌上心头，慢悠悠开口道：“此事偏偏还和你们地府牵扯颇深，所以……”

　　话音刚起，阎罗心头猛地一颤，方才那点打探消息的兴致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苍夜那匹狼，还有眼前这条黑龙，全都是惹不起的主，但凡事情沾染上地府，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

　　“哎——”阎罗连忙抬手止住东离的话头，讪讪一笑，“罢了罢了，想来是你二人私下约定，本君确实不该多打听。既然宇文棠的命簿并无虚假，本君自会信守先前的承诺，将苏伯柒夫妇二人的命簿一并交予你。”

　　可东离哪里肯就此闭嘴，偏要将方才那半截话头尽数抖落出来，扬声说道：“别急着回避啊，那狼心中盘算着，想在凡尘留下属于他自己的血脉，他说今生与青绵相伴却未曾孕育子嗣，乃是此生最大憾事。哦，还有一点，他特意着重提了，想再要一个女儿！”

　　“这事……旁人怕是替代不了，生儿育女，终究需要他亲力亲为。”

　　阎罗话音刚落，猛地想起一桩旧事来：苍夜转生之前，曾遣河法前来地府，亲手抹除了他命轨上子嗣那一行。

　　“阎君有所不知，”东离看着一脸犹豫的阎罗，补充道，“苍夜原本打算此生不要孩儿，奈何青绵一心期盼，他拗不过那只羊，便与本君商议，等置换命簿时，托我来地府给他们夫妇求一个女儿，若非为此，他绝不会松□□出宇文棠的命簿来的。”

　　阎罗猛然醒悟过来，难不成是苍夜先前擅自抹去子嗣机缘，惹恼了青绵，这才拿命簿做交换，只求遂了他家夫人的心愿？这倒真像那头狼能做出来的事。只要关乎他家夫人，什么兽界尊主的体面，尽数都能抛到脑后。

　　阎罗心中暗忖，这般小事于他而言不值一提，不过是在苍夜那世凡人命簿上添一笔子嗣命格罢了，挥一挥手便能办妥。他只求这麻烦不断的一龙一狼，往后莫要再折腾自己，他便谢天谢地了！

　　东离立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瞧着阎罗执笔，在苍夜凡尘命簿上添上一女的命格批注。他眼底悄然浮起几分狡黠的得意，心底暗自嘀咕：苍夜啊苍夜，你一直不想让本君拐走你的掌上明珠苍玥，如今本君再补给你一个女儿，一来一去，这下我也不算拖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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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浓，三更已至，遵照东离先前的特意嘱咐，不急、不少、不弃三兄弟同苏母守在庭院中，静静等候着苏伯柒的归来。

　　院中灯火映着四人忐忑的脸庞，他们心底根本不相信，只当是东离宽慰众人的说辞罢了。

　　不多时，两道身影踏夜而来，东离身侧正是已阴阳两隔的苏伯柒。

　　待看清来人的脸庞，门前三兄弟与苏母都僵在了原地，一个个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众人尚且怔然失神之际，苏母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连日来所有压抑的悲恸与思念，都在此刻轰然崩塌，她踉跄着扑上前，一头扎进苏伯柒的怀中，一边捶打着他的胸膛，一边哽咽着嗔怪落泪：“你这个狠心负心的老头子！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要陪我岁岁年年、白头偕老，结果呢？老四不离尚且未成家娶妻，你竟敢狠心抛下我们，自顾自的先走了！你好狠的心啊……”

　　苏伯柒当即牢牢将妻子拥在怀中，低头在她满是泪痕的额间落下一吻，温声安抚道：“夫人切莫再伤心落泪，往后一切皆会安稳顺遂，咱们一同跟着老四度日，这一回，是真的能够岁岁相守，再也不会分离了。”

　　一旁怔愣多时的苏不急终于回过神来，重重拍了拍东离的肩头，一脸的不可思议：“当真没想到，我们从小疼到大的弟弟，居然是神龙！”

　　苏不弃挠着后脑勺，站在一旁痴痴的傻笑着，语气里满是恍然：“原来从小到大和我们同吃同住、一同嬉闹的，竟是一位神明。”

　　苏不少上前一步，补上一句：“纵使你是一条神龙，于我们三兄弟而言，你永远都是我们的亲弟弟，这份骨肉亲情，无论如何也不会更改。”

　　晚风温柔地拂过苏府庭院，驱散了连日丧礼的凄冷，一家人围立在庭中，久别重逢，悲喜交加。苏伯柒牵着苏母的手，三位兄长围着东离，眼底有疼爱、有震惊，更有割不断的手足赤诚。

　　分别的时刻终是如期而至，东离便要带着苏伯柒夫妇，辞别凡尘亲人故土，远赴兽界幽冥洞安居。

　　苏伯柒望着身前的三个儿子，神色郑重，语气隐秘的叮嘱道：“你们兄弟三人，往后定要好好追随王爷。”

　　三兄弟闻言皆拱手应声：“父亲放心！我等誓死效忠西川王，一生护佑王爷安稳！”

　　苏伯柒却无奈摇头，心知孩子们全然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他急切抬手比划着，想要解释，唇齿翕动几番，可天机桎梏牢牢锁着口舌，苍夜兽界至尊的身份乃是天道秘辛，身为凡人的他，根本半句天机也出不了口。

　　“我说的……不是君臣臣子的效忠，是……是……”

　　关键话语卡在喉间，无论如何用力，终究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几番徒劳挣扎之后，苏伯柒终究放弃剖白那隐秘，目光却严肃至极：“你们若是我苏伯柒的儿子，便牢牢记住：往后待王爷，要比待爹娘还要尽心、还要赤诚，好好追随他，至死不渝！记住了吗？”

　　三人齐声沉声应道：“是！”

　　可苏伯柒依旧放心不下，又补嘱了几句，语气执拗得很：“你们日后若无事，便多往王爷身边去……最好日日长在王府，陪他闲谈解闷，陪他对弈散心，寻常亲兄弟如何相处，你们便如何相处。”他脑子一转，又道，“不对，要比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还要亲上百倍！”

　　这话一出，三兄弟皆是一愣，彼此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茫然费解，往日里父亲再三叮嘱，南风夜止虽是苏家表亲，但他终究是君，而他们是臣，君臣有别，还是要保持一定分寸边界的。可今日临别，父亲却截然相反，执意让他们放下身份差异，亲近相伴……

　　三人心中疑窦丛生，根本摸不透此番变故的缘由，但见苏伯柒神色异常认真，没有丁点玩笑的意味，三兄弟更不敢懈怠，再度齐齐重重点头，将这句叮嘱深深刻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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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苏府，前路茫茫，来到一片无人的旷野，东离身形一晃，褪去人形，化作一条黑龙，他伏低龙躯，驮起苏伯柒夫妇，龙身一旋，便直冲云霄，消失在云天深处。

　　长风拂过面庞，云雾在身侧缭绕，山川江河飞速从脚下倒退，凡间万里的烟火尽入眼中。苏伯柒与苏母何曾见过这样的仙家景象，两人紧紧相靠，眼里满是震惊与新奇，一路忍不住轻声惊叹，仿佛身在梦中，此生从未有过这般奇妙的体验。耳畔是流云与风声，身下是万里山河，脱离了俗世生老病死的束缚，只觉一身轻松。

　　东离翱翔在云海之间，听着身后二老真切欢喜的笑语，心底不由得生出十分的得意与满足。万年的孤苦，从未有过这样安稳热闹的时刻，此番去往幽冥洞，安顿好苏家二老，又能见到思念已久的苍玥，想到这里，他心头更加雀跃，龙眸中闪着光亮，心花早已怒放。

　　穿过层层云海与霞光，前方那晦暗而静谧的地界渐渐清晰。

　　幽冥洞巍峨的边界，终于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