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39、Chapter39 “希斯尔，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如同凭空燃起的火苗，顽固异常，在风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无法熄灭。

　　林奇决定验证自己的猜想。

　　她轻声道：“希斯尔。”
　　无人应答。

　　林奇并不气馁，再次开口：“我知道你在。”

　　果然——

　　鼻尖倏然掠过一点冰冷洁净的气味，像是无属性的纯水。林奇看着出现在眼前的身影，忍不住得逞般笑了起来。她很少有如此笃定某个念头的时刻，但今晚，这种时刻出现了，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令人愉悦。

　　希斯尔口吻冷静：“你听到了他们说的话。”

　　林奇笑着点头。

　　“这不难联想，”她盯着希斯尔紧抿的唇，解释，“你是我知道的最优秀的魔法师，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既不现身又能施无声咒？而且那个吉川恰好今天撞了我……除了你，不会有谁会这样做了。”

　　如果是叶莲娜或霍尔，她们会当场拉着吉川理论。

　　只是希斯尔不一样。不会再有谁像他一样，沉默而直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做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的事。

　　其实没有任何理由。
　　都只是直觉。

　　希斯尔没什么表情，林奇却奇迹般捕捉到他的情绪，听到他没说出口的话。这种感觉像是本能。像是她已经被允许靠近他很久很久，久到她足够熟悉他。与此同时，她也只是本能地觉得希斯尔会保护她，本能地觉得他身边很安全。

　　林奇的话充满肯定和信任。

　　希斯尔确信自己为此感到愉悦。可她的语气是那样平和，像是在说，除了他，没有人会这样在意她。

　　希斯尔垂眼，心脏痉挛，在甜蜜中迸发出一阵可怖至极的震痛。

　　太奇怪了，他分明如此厌烦她身边出现的人，那些占据她注意力，使她为之牵挂的人。但此刻却忍不住想告诉她，她拥有的很多。只要林奇想的话，他甚至可以每天都送她出迷宫见那个霍尔。

　　林奇总让他产生各种各样的情绪。

　　他不知道该如何排解。
　　除了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始作俑者。

　　“林奇，”希斯尔淡声道，“有我就够了。”

　　林奇呼吸一滞，头昏脑涨地跟着他低声重复一遍：“希斯尔，有你就够了。”

　　她微微仰脸，忽然有很多问题。她想问希斯尔先前为什么不高兴，也很想知道他到底跟了她多久，又有什么魔法可以隐藏身形和气息，甚至魔力波动。

　　希斯尔嗯了一声。

　　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林奇将话强行咽了回去。绝不能问，否则他又该恼羞成怒地矢口否认。

　　林奇：“你现在想回去吗？”
　　希斯尔：“听你的。”

　　林奇从没想象过自己和希斯尔并肩行走在人群的场景。

　　希斯尔亦是如此。

　　他并不喜欢人类。作为迷宫的规则缔造者，大多数时候，他都游离于人群和秩序外。无论金钱地位，还是迷宫和岛上的人情纷扰，他都提不起兴趣。这种纯粹的漠然和冷淡，如同一道屏障，足以隔绝所有。

　　此刻，他只是安静地跟在林奇身后。
　　听她说话，付钱。

　　岛里腓镇的晚间生活才刚开始，街道上人来人往。不少路人悄悄打量两人——希斯尔的外形太过出挑，银发皎洁，像是被洒下覆满冰霜的月光。

　　庆幸于没人知道他身份的同时，林奇也隐隐感到……不适。

　　所属物被他人“窥伺”的不适。

　　林奇为自己的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感到一阵难言的羞愧。这样不对，希斯尔绝不是她的所属物。

　　她不动声色地拉着希斯尔离开人群，来到拐角巷口处一个安静的食摊前，听霍尔说，这里售卖一种独特的风味馅饼。表皮酥脆，基底是坚果碎和黑麦，馅料中夹有酸甜爽口的风干樱桃和苹果丁。

　　“您好，要三个馅饼。”

　　“这里只剩最后一个啦，”摊主热情洋溢地打着招呼，迅速递来一个热馅饼。他拿起火钳，检查炉中的烤制情况。

　　“您稍等一会儿吧，下一炉马上就好。”

　　林奇注意到烤炉上火焰形状的符文刻印，很多摊主都会选择这种带有魔法元素的食器，以便烹饪食物。

　　“不用，”她笑着指指摊主面前的铁架，上面摆有几个冷馅饼，“再从这儿给我拿两个就好啦。”

　　“这个冷很久了，吃起来口感不好。”
　　“没关系。”

　　见她坚持，摊主只好用油纸包好馅饼，递了过来。

　　“谢谢您。”林奇并没有将馅饼放进空间戒指，而是用食指勾起麻绳晃了晃，冲希斯尔笑，“再逛一会儿，我们就回家吧。”

　　我们。
　　家。

　　希斯尔没有说话。

　　两人安静地走着，很快，两人路过了林奇刚穿来时，购买过物资的一家干粮店，林奇心中充满奇异的成就感——她曾一边囤储物资，一边想象和希斯尔见面的场景。而现在，希斯尔确确实实走在她身侧。

　　木板碰撞的“哐当”声和车轮的“辘辘”滚动声交错，一小部分摊贩开始收摊。

　　“滚远点，你这小畜生！”

　　有道饱含恶意的声音在身后小巷低低响起。

　　林奇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身材健壮、脸庞浑圆的矮人摊主正粗暴推搡着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兽人小孩。可怜的兽人小孩踉跄着一屁股摔倒在地，含泪的眼中满是惊恐，双耳止不住地后缩。矮人训斥完对方，继续自顾自地收拾摊位。

　　她脚步一顿：“我想去看看。”

　　不等希斯尔回答，林奇便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巷子。她快步上前，弯腰，将兽人小孩扶了起来：“你没事吧。”

　　兽人小孩神色惊恐，半晌后才缓过神，摇摇头。

　　林奇：“为什么动手打人？”

　　“什么为什么？”矮人头也不抬。他今天一整天生意都不好，此刻心情糟糕透顶，“他打扰我做生意，我不弄死这脏兮兮的小畜生就算他走运。”

　　兽人小孩细声细气：“我只是路过。”

　　“这样多的道路偏偏要从我面前走？赶紧滚吧，”矮人不耐烦地抬眼，“哭哭啼啼的，看着就让人心烦。”

　　林奇平静地说：“你这样不对。”

　　矮人从刚才起就在打量林奇，在确定她衣着普通，浑身上下并无兽人特征后，不屑地啐道：“你是他的谁呀？什么对不对的，成天净多管闲事，你也赶紧滚。”

　　刹时间，灼热的愤怒从胃直直冲向头顶，又迅速冷却。恍惚间，林奇再次想起那天在活画中的场景。

　　这里就是这样。
　　弱肉强食。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林奇深深呼吸，她很想催动魔力对他做些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你再说一遍。”
　　有道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

　　“听不懂人话吗？再说几遍都是让你滚。”矮人骂骂咧咧抬头，却撞上一道冰冷的视线。他一个激灵，所有污言秽语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灵巧的毒蛇，盘绕在脊椎和脖颈。

　　矮人噤声，立即低头离开。

　　他只想随口发泄一下无处安放的戾气，可不敢真的招惹什么大麻烦。

　　就在走出巷口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毫无征兆地掐住他的喉咙，径直将他拎了起来。矮人无助地蹬腿，整张脸因血流不畅涨得通红，口中溢出胡乱的呜咽。

　　林奇迅速挡住兽人小孩的视线。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窒息的前一秒钟，那股力量终于消失。矮人像见鬼般瘫倒在地，很快又爬了起来，捂着喉咙跌跌撞撞离开，连推车也不要了。

　　“你真的还好吗？”林奇在兽人小孩面前重新蹲下，伸手轻轻拂去他外袍上的灰，“你的家人呢？”

　　兽人小孩神色茫然。他肩膀微微颤动着，开始无声哭泣。

　　“好啦，不哭。”林奇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块干净手帕帮他擦脸，又从空间戒指中拿出蜂蜜小面包，柔声道，“给你一个小面包。”

　　“妈妈，”兽人小孩立刻攥紧面包，哽咽，“找不到妈妈了。”

　　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林奇得知他今天和母亲一起来镇上，半路走散了。她温声哄了小孩一会儿，向希斯尔征求意见，在得到默许后，她牵起小孩的手，耐心询问着每个遇到的行人。天彻底黑了下来，街道的光球和火烛愈发明亮，到处都是食物香气和谈笑声。

　　终于，在一家药剂店门口，兽人小孩看见了正焦急寻找他的母亲。

　　他号啕大哭起来，兽人母亲也哭出声，她抡直胳膊，冲他屁股狠狠揍了两下：“谁让你乱跑的？”

　　母子俩抱着哭成一团，林奇眼眶也微微发胀。随后，兽人母亲冲两人道谢，从包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风干肉条，和一小块特制的色泽暗红的皮革，一股脑儿地塞给林奇。

　　挥手道别后，林奇看向希斯尔：“我们也回家吧。”

　　“糟了，”她忽然想起，“答应给翼狮大人带的蜂蜜小面包送出去了。”

　　希斯尔简短道：“有馅饼。”

　　林奇叹了口气：“也是，只能这样想啦，至少咱们没空着手回去。”

　　希斯尔忽然开口：“为什么？”
　　林奇不明所以：“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买两个冷馅饼？”

　　“没有为什么。如果非要说原因的话，”林奇停下脚步，思考片刻，“因为你不喜欢带有温度的食物。”

　　希斯尔静静看着她。

　　一辆马车碾过石板路驶来，他自然而然地倾身，挡在外侧。与此同时，林奇将手中的馅饼收进空间戒指，姿态亲呢地拉起他的手，也将他向自己这侧扯了扯。

　　“因为你，所以，我偶尔也想尝尝冷掉的食物是什么味道。”

　　林奇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奇怪。
　　但这就是真实的原因。

　　她想不出，也给不出其他理由。

　　关于为什么想和他吃同样味道的食物，为什么现在不想松开他的手。

　　像在掩饰某种心情一般，林奇慢吞吞地补充：“而且，我可是家里的主厨啊，我得多尝试不同类型的食物，这样以后才能做出更多好吃的饭。”

　　希斯尔平静地望着眼前之人。

　　明亮闪烁的光点洒下，阴影交迭。无论是人来人往的酒馆食肆，还是街道上的喧嚷声，都在希斯尔眼中逐渐模糊、失焦，最终被屏蔽——他的所有感官都清晰集中在林奇身上。

　　林奇的呼吸。
　　林奇的笑。
　　林奇指尖的温度。

　　她的指腹被细绳勒出淡淡红痕，细腻温热的触感不止停留在掌心，也像径直覆握上他的心脏。他下意识想将林奇攥紧，直到彼此都感到疼痛，直到自己也在她的身上留下某种隐秘无声的痕迹。

　　希斯尔声音有些哑：“嗯。”

　　林奇感到一阵呼吸不畅，和希斯尔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温暖的灼烧感，指尖越来越热。

　　她轻轻收回手，转移话题：“走吧，回家吧，翼狮大人该等急啦。”

　　“我不该将蜂蜜小面包给他，给点糖果什么的也可以。”想象到翼狮失望的模样，林奇有些懊悔，“当时完全没来得及多想，不过那个矮人真的非常过分，怎么能这样欺负一个孩子？”

　　希斯尔：“他太弱小。”

　　“弱小？”林奇并不赞同这句话，“可你总不能要求一个孩子多么强大。”

　　他沉默片刻：“这样的事总有，帮不完。”

　　“我当然知道。”林奇想，她又不是童话中不谙世事的公主，“欺软怕硬，恃强凌弱，世界总是这样的，哪怕在拥有明确规则的情况下。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我看到了，就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不过，说实话，如果今天不是你在，我也不敢直接上去和他理论。”

　　林奇冲他笑：“谢谢你站我这边，也谢谢你接我回家。”

　　希斯尔没有移开视线。

　　心脏失控地撞击胸腔，每一下都又快又重，像即将挣脱某种极其可怕的束缚，就连大脑也传来缺氧般的涨痛。希斯尔强忍难以言喻的耻意和林奇对视，光晕下，她的轮廓柔和美好得不可思议，嘴唇和脸颊都是湿润的淡粉。

　　林奇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细微变化。

　　气氛变得这样暧昧。

　　暧昧。
　　她和……希斯尔？

　　林奇有些脸热，她盯着希斯尔纤长的银色眼睫，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此刻：“希斯尔，也谢谢你愿意教我魔法。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可以保护好自己。”

　　希斯尔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奇的场景。她又惊又怒地放下手中面包，用力拍向餐桌，试图让宴会上的人全部闭嘴。

　　她是这样善良，极富正义感。
　　如果她知道——

　　失重般的空洞猝不及防出现，希斯尔的心脏倏然漏了一拍，悸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漫无边际的惶恐，肺腑和喉咙也如同被冷风灌满。

　　“嗯，”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