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38、Chapter38 他没走。

　　早晨，翼狮的声音响彻天际。

　　“林奇！”

　　“你醒了没有！我们是不是该出发啦！”它在林奇卧室门口声嘶力竭地喊道，“希斯尔找你！希斯尔说他想见你！”

　　“又在这儿吵什么？”
　　希斯尔迅速训斥。

　　“你管我吵什么，我又没吵你。”翼狮上下打量着希斯尔，露出一副“你怎么这么敏感”，“你又怎么了”的表情，“林奇说我们今天得早点走，我在叫她起床。而且，刚刚不是你先问我林奇醒没醒？”

　　希斯尔口吻冷静：“但我没那么说。”

　　“你指的是‘你想见林奇’？”翼狮迅速反应过来，有理有据道，“你是没说，但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希斯尔冷笑：“你又知道了。”

　　翼狮不知道希斯尔为什么不愿承认自己想见林奇这件事，但它很高兴能看到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它转转眼珠，深呼吸，超大声地呼喊。

　　“林奇！希斯尔想见你！”

　　希斯尔气极，低声命令：“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错，凭什么让我闭嘴。”翼狮毫不畏惧地反驳，“成天让我闭嘴闭嘴！该闭嘴的人是你！大清早看我不顺眼就直说！”

　　希斯尔神色恼怒地盯着它。

　　啪嗒一声，林奇推开卧室大门。她看着门口剑拔弩张的一人一狮，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了？”

　　有什么架非得在她门口吵？

　　刚睡醒，林奇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泛着丝懒洋洋的水色。

　　如同被火焰燎伤，希斯尔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可林奇依旧蛮横地出现在余光中。他可以捕捉到她轻薄柔软的衣角、漆黑的发丝和脸颊淡淡的红晕。这种感知甚至因为没有直视而在想象中变得更加清晰、强烈。

　　“希斯尔说他……呜……！”翼狮刚开口便被施了沉默魔法，急得在旁边上蹿下跳。

　　希斯尔转身：“走吧。”

　　“走？”林奇瞬间清醒，“走去哪儿？”她今天还得去找霍尔呢。

　　希斯尔脚步一顿，回首，神色平静地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林奇才反应过来，希斯尔的意思是……他要送她去镇上。

　　她神色难掩惊喜：“等我两分钟！我换身衣服！”

　　希斯尔轻声道：“不用着急。”

　　他垂眼瞥向翼狮，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狭促的笑意。被迫“安静”的翼狮心脏怦然一震，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
　　希斯尔：“你不许去。”

　　翼狮“啪”地瘫软在地，如遭雷劈。

　　很快，林奇换完衣服下楼。她弯腰，耐心地安抚了一会儿濒临崩溃的翼狮，并承诺回来时给它带蜂蜜小面包。

　　希斯尔安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他注意到，林奇似乎没几件衣服，大多数时候，她都穿着简单的亚麻材质的上衣和深色羊毛长袍。

　　在林奇起身的瞬间，他转身，朝庭院走去，林奇小跑了两步，紧紧跟在他身侧。

　　希斯尔放缓脚步。

　　“这里是迷宫的第八层吗？”
　　“嗯。”
　　“有冒险者能闯到这里吗？”
　　“没有。”

　　“他们一般会死在第七层，”希斯尔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我很好奇你当初是怎么进来的。”

　　林奇转移话题：“……这里是不是设有结界？”

　　“差不多。”他补充道，“这是结界的一种，等你把基础结界的布置学会后，我教你。”

　　林奇满脸崇拜：“好。”

　　魔力在空气中汹涌流淌，两人面前缓缓浮现一扇传送门。

　　林奇不自觉地迟疑一瞬。第一次进入传送门时的眩晕和几近撕裂灵魂的痛楚，始终历历在目。先前，翼狮在时，她习惯性紧搂着它，倒是没空想这么多。

　　她下意识看向希斯尔。

　　希斯尔率先走了进去。隔着汹涌刺目的模糊白光，他冲林奇伸出手，语气罕见地带上一丝温度，甚至算得上温柔：“来吧，别怕。”

　　林奇毫不犹豫地抓住希斯尔的手。
　　没有再松开。

　　希斯尔体温偏低，指尖微凉。他手指修长，手掌大到能将她的手完全包围。林奇下意识抓紧他的手指，希斯尔没动，只是任由她握着。

　　下一秒，她和希斯尔凭空出现在岛里腓镇的郊外。

　　远处隐约传来热热闹闹的交谈声，空气依旧像无数交错的、乱糟糟的漩涡。一切都令林奇感到难言的亲切和熟悉。

　　她的注意力终于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

　　林奇也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她并不需要他带她出迷宫，她只需要他将她带回来。难道希斯尔打算一直陪着她，直到返回迷宫吗？

　　“希斯尔，谢谢你送我过来。”林奇松手，情不自禁地蜷起手指，感受着掌心残存的温度。她善解人意道，“如果你忙的话可以先回去。”

　　话音未落，希斯尔神色难辨地看她一眼，径直消失在原地。

　　林奇：“……”

　　话还没说完，他为什么又不高兴了？他没说什么时候来接她，翼狮也不在，她到底该怎么回去？

　　时间宝贵，林奇懒得再想。她先回冒险者公会兑换了一些占地方的魔物材料，又检查了一番先前在大厅公告栏给叶莲娜等人留下的信件，这些信件设有特殊禁制，非收信者本人不能打开。只是，依旧无人领取。

　　出公会后，林奇赶往霍尔的餐厅。

　　街道上，她被一名人高马大的东方武士撞了个踉跄。

　　人来人往，挤撞是很正常的事，只是撞她的男人态度很差。他身着改良后的日式盔甲，关节处镶嵌着精密的秘银，背后负着柄野太刀。武士轻拂右肩，神色微妙地扫了林奇一眼，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林奇并没放在心上，扭头就走。

　　“走了，吉川。”直到同伴呼喊，那名武士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大摇大摆离开。

　　不久后，人群猛然爆发出一阵喧哗与惊呼。身材高大的武士被无形魔力所束缚，整个人正面朝下，被死死压在地上，紧贴地面的脸颊已经变形扭曲，就连张口呼救都做不到。

　　“咔嚓——”
　　他的右侧手臂被折断。

　　*

　　今天是开业第一天。

　　餐馆地理位置远离公会和迷宫入口，来这里的基本都是岛里腓镇本地人。还未到饭点，就已有食客不断向内张望。霍尔雇佣的学徒艾利正在门口擦拭新定的木质招牌。

　　林奇到达的瞬间，就被艾利认了出来。

　　“你一定就是林奇！”

　　“快请进吧。”不等林奇回答，她便替林奇推开了门。门上的干果风铃发出一阵清脆悦耳、欢快异常的叮呤声。艾利扯着嗓子喊人，“霍尔！”

　　餐馆布置得很温馨。壁炉中跳跃着温暖的火焰，入眼皆是暖色。木质柜台上整齐地摆着几个花盆，里面是夜香罗勒。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食物香气和淡淡热巧克力的味道。

　　两人快半个月没见。

　　霍尔穿着件舒适的亚麻衬衫，浅灰色的长发绑了起来。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温和、细润的喜悦。

　　林奇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拥抱过后，两人说了会儿话，霍尔带她从里到外参观了一遍。除了艾利以外，后厨还有一个正在认真清洗甜椒、熬番茄酱的矮人女孩。

　　二楼被打造成一个舒适的休闲区。

　　“小猫呢，”霍尔给林奇倒了杯茶，随口感叹，“它今天竟然没有缠着你来，真是太稀奇了，一点儿也不像它。”

　　“大早上和希斯尔吵架，结果关在家里，现在应该正生闷气呢。”

　　霍尔失笑：“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林奇喝了口茶，惬意地眯上眼。她放下茶杯，从霍尔手中接过棕色封面的菜单，随口道：“希斯尔送我来的。”

　　霍尔耸肩：“好吧。”

　　先前，她时刻担心希斯尔对林奇不利。而现在，时间一日日流逝，那位迷宫之主非但没有伤害林奇，甚至还肯亲自送她出迷宫。

　　霍尔骤然想起那日山洞外的情形。她不清楚他和林奇具体发生过什么，她只知道，因为林奇，这座迷宫的主人第一次将视线落到她身上。那种令人胆寒的视线，漠然间夹杂着一丝愤怒。细微、难以自抑的愤怒。

　　不，比起愤怒，那更像是……嫉妒。

　　霍尔心脏重重一跳。当时的她满腔怒火，竟未读懂其中意味。

　　她静静看着正在翻阅菜单的林奇。她神色温和柔软，丝毫没有被魔法控制的痕迹。肌肤因室温泛着浅淡健康的红晕，翻阅菜单的手指纤细无瑕，旧日的细微伤痕都已尽数消失，俨然在疯狂魔法师身边过得很好。

　　任何人喜欢上她，霍尔都不会感到意外。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无论如何，她相信林奇自己的判断。

　　霍尔摒弃思绪，一本正经道：“这位小姐，请问午餐想吃点什么？”

　　林奇弯眼笑了起来。

　　“野菇鸡烩饭，再来个……蜂蜜渍小番茄吧。”

　　大厅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进客，艾利风风火火穿梭其间，快要忙不过来，粉黄色碎花围裙像是翩翩欲飞的彩蝶翅膀。

　　“好啦，不用管我。”林奇不想占据霍尔过多精力，她催促道，“快去忙吧！”

　　霍尔笑着说好。

　　很快，烩饭和小番茄便被装在漂亮的陶瓷彩盘中，端了上来。

　　林奇是第一位客人。

　　在迷宫时，她常吃霍尔做的野菇鸡烩饭，只不过那时用的是蛇尾鸡的“鸡”，现在用的是普通农舍鸡。但无论哪种，味道都鲜美异常，极符合林奇口味。蜂蜜渍小番茄的甜度也恰到好处，清爽又解腻。

　　霍尔百忙之中还给林奇榨了杯鲜果汁。

　　吃饱喝足后，林奇利落地系上围裙，转身钻进后厨，开始制作冰淇淋和冰沙。她微笑着给每桌用餐的客人端上一小碟，感谢她们的到来，并让艾利在门口木板上加字。

　　今日赠礼：用餐即赠冰镇甜品一份。

　　下午，由于食材耗尽，餐馆被迫提前结束营业。

　　艾利俯身趴在柜台，手中持笔，精神振奋地算着今日营业额。霍尔和林奇疲惫地瘫倒在角落，无精打采地吸着果汁，分食一块配有柠檬黄油酱的鱼排。

　　两人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断断续续聊着天。

　　“我完全没想到，第一天会有这么多客人……还好今天有你帮忙，”霍尔笑着说，“你来这儿一趟光忙着帮我干活啦。”

　　林奇叹气：“我是自愿的，霍尔大厨手段了得。”

　　霍尔大声笑了起来。

　　傍晚，临走前，林奇拒绝了霍尔将她送回迷宫入口的提议：“你快去帮帮艾利吧，她已经算了快十遍，每次金额都不一样。”

　　霍尔不为所动。
　　林奇面不改色扯谎：“等会儿希斯尔来接我。”

　　霍尔终于同意：“好。”

　　她咽下不舍，重重拥抱霍尔，认真道：“我会经常来找你，也会经常给你写信。”

　　魔法灯球浮起，在街道撒下柔和的光。空气中飘荡着酒杯的清脆碰撞声和悠扬琴声。铁匠铺的火炉还未熄灭，街口的面包店也还没打烊。

　　林奇排了会儿队，幸运地买到了最后一个蜂蜜小面包。

　　炼金商店门口，几名身披长袍的冒险者正在闲聊，他们手上捧着书和系有细麻绳的魔法道具，看起来像是刚购买完学习用品的低阶魔法师。

　　“吉川的右手废了，再也拿不起刀。”
　　“吉川英太？”
　　“除了他还有哪个吉川？”

　　林奇脚步一滞。

　　吉川英太。今天那名撞她的武士，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也不知道惹了什么人。”
　　“魔法师吧。”

　　“当然是魔法师没错，可……什么样的魔法师能做到这种程度？”那人的声音微微发抖，透露着难以置信，“对方甚至都没露面。”

　　“那谁知道呢？”

　　“这座迷宫的吸引力还真大。宝藏咱们就别想喽，在浅层收集点魔兽材料卖钱吧。”

　　林奇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

　　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心跳混乱，口舌发干，胸腔中像嵌着一块巨大的、缓慢融化，不断渗出点点甜热的黄油，思绪异常清晰。

　　是希斯尔。
　　他没走。

　　灯火摇曳，街道明暗参半。

　　难以言喻的悸动间，林奇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奇怪而毫无来由的直觉。

　　——此刻，希斯尔正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