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33、Chapter33 天已经完全

　　林奇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颅腔阵阵晕眩，心脏已跳到快蹦出喉咙口的程度。她死死盯着霍尔，不敢错过她的任何反应。

　　霍尔微微抬眼，冷静地思考着。眼前的一切无不表明，林奇和希斯尔不仅仅是“认识”的关系。但霍尔清楚，她所了解的林奇绝不可能背着她主动接触迷宫之主。

　　其中定有什么特殊原因。

　　“没关系，”她静默片刻，神色恢复如初，“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

　　霍尔的目光落在希斯尔身上。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这位东方大陆最大一座人造迷宫的迷宫之主，性格冷漠，行迹莫测，极少在人前露面，行事作风更是毫无规律可言，以至于没流传出任何可供外界参考的信息。这样的一个人，究竟会因为什么原因主动靠近冒险者？

　　气氛凝滞如冰，寒意无声蔓延。

　　希斯尔却似是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是满不在乎。

　　他不在乎朝他而来的、致命的箭矢，也不在乎眼前之人毫不掩饰的敌意。月光下，希斯尔长长的银发皎洁光滑，如流动的绸，泛着奇异冰冷的光泽。他旁若无人地望着林奇，神色专注，再次询问：“林奇，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奇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

　　“回？”霍尔指腹轻微摩挲着剑柄，像是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朝翼狮微微眯眼，语气极差，“这就是你的‘朋友’？”

　　翼狮倒吸一口凉气。
　　它不明白这把火怎么会烧到自己身上。

　　“嗯……好像是吧，”翼狮吞吞吐吐，蜷缩着尾巴，低眉顺眼地看天，看地，试图转移话题，“今晚的月亮好大啊。”

　　林奇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她嗓音沙哑而急迫：“霍尔，我可以解释！”

　　霍尔微微颔首：“好。”

　　希斯尔终于向霍尔投去一瞥。
　　冷淡地一掠而过。

　　这份纯然的漠视俨然激怒了霍尔。她猛然拔剑斩向希斯尔，剑气凛冽撕裂空气，带着纯粹到极致的怒火，令人心悸。霍尔神色冷峻，对迷宫之主的厌恶几乎到达顶峰。某一秒，她切切实实抱着和他同归于尽的想法。

　　翼狮尖叫：“动手啦！”

　　希斯尔身形未动，眼皮都不抬，语气冰冷至极：“安静地活着不好吗。”

　　霍尔神色微变。

　　电光石火间，“铮”的一声锐响，她连人带剑被重重震退，剑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划痕，霍尔这才借此止住退势，稳住自己的身形。

　　“霍尔！”
　　林奇甩了个保护咒，扑上去扶她。

　　刹那间，希斯尔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径直消失在原地。

　　林奇心情复杂至极。焦虑、愧疚的同时，她意识到自己同时惹恼了两个人，可惜人不能将自己掰成两半。她头痛欲裂地冲翼狮做了个祈求的手势，示意它跟上希斯尔。翼狮呆愣两秒后终于会意，连滚带爬地消失。

　　林奇紧张地检查起霍尔：“你没事吧。”

　　霍尔摇摇头，无声地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林奇微微垂下手。

　　平心而论，霍尔的态度已足够冷静、温和。如果是她，她会做得比霍尔现在更好吗？或许不会。但她却仍然感到一阵什么也抓不住的空乏。林奇绝望地想，霍尔可能不会原谅她。

　　两人慢慢往回走，一路无话。

　　霍尔蜷了蜷手指，她的指尖和虎口仍阵阵发麻。交手的瞬间，来自迷宫之主的魔力压得她心脏快爆炸。怨恨、报复，那些令她寝食难安的一切，在对方的眼中根本不足挂齿，偏偏林奇还在旁边。这无法宣之于口的难堪令她烦闷痛苦不已。

　　迷宫之主和林奇的关系，远比他将她扔进狮鹫洞这件事更令她愤怒。她感到被背叛的耻意，可不得不说的是，林奇的态度令她感到微妙的心安。

　　林奇很在乎她。

　　身侧之人面色苍白，呼吸乱作一团。霍尔不忍继续沉默：“不和我说点什么吗？”

　　林奇小声问：“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她想知道，霍尔是否听见了她和希斯尔关于狮鹫洞的对话。

　　霍尔淡声道：“就刚才。”

　　林奇那颗忐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该说点别的什么，解释，或是干脆先道个歉。可她张了张口，眼泪潸然而下。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霍尔叹了口气，垂眼，给她擦眼泪：“我知道你做事有自己的原因。”

　　她只是控制不住地想——为什么魔法师和常人的差距犹如天堑，为什么她如此弱小，为什么从前提起疯狂魔法师时是那样情绪化，以至于让林奇不敢向她透露，她和迷宫之主的交集。

　　她是个糟糕的队友。
　　也是个糟糕的朋友。

　　林奇捕捉到霍尔态度的松动。刹那间，她腾升出一个近乎无耻的念头，一直哭下去，哭到霍尔忍不住伸手拥抱她。

　　霍尔肯定会这样做的。

　　这样不对。

　　林奇想立刻停止流泪。
　　可眼泪更凶了。

　　她觉得自己十分没用，随即堪称粗鲁地抹了把泪。林奇死死握住霍尔的手，语气坚定：“跟我走！”

　　霍尔回握住她：“现在？”

　　“对，现在！”林奇看了眼幽邃寂静的天。此刻天将破晓，距离狮鹫回洞恐怕还早，但她却已经完全等不及了，“我们现在就进狮鹫洞！”

　　霍尔望着她通红的眼眶，像意识到什么一般。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好。”

　　空气湿润、微凉，脚底碎石随走动不断发出细碎声响。掌心的温度是如此真实、熟悉，林奇的心情是惊人的平静，她唯一担忧的就是等会儿和狮鹫的搏斗。

　　抵达石林时，天色几近大亮。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狮鹫竟全都凭空消失。林奇很快反应过来，心情愈发歉疚。希斯尔离去前的神色阴沉得吓人，显然气急，但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不忘帮她处理狮鹫。

　　这里还残留着狮鹫捕猎和进食的痕迹，霍尔冷静地查看周围：“这些狮鹫刚离开没多久。”

　　两人顺着绳索，一前一后进了狮鹫洞。

　　这是林奇第二次进入地底的狮鹫洞，也是霍尔的第二次。洞穴内满是大型猛禽的活动痕迹，林奇举手凝出一团漂浮光点，将这里照亮。

　　“上次那只狮鹫抓进来直接松开爪子，差点把我摔死。”她搂住霍尔手臂，指了指前方空地，“就在这里。”

　　霍尔安抚般拍拍她。

　　“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林奇闷闷地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希斯尔他……”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这狮鹫洞中，那份拉着霍尔前往此处挑明真相的冲动缓缓消散，先前的果决和勇气，仿佛被这幽暗悄然吞噬。只剩下一点点爬上心脏的惶恐。

　　林奇想，她是个自私的人。

　　她曾为是否告诉霍尔真相辗转反侧。可当霍尔误会她时，她却毫不犹豫地选择进入狮鹫洞，只为解释——霍尔的队友并没有死，希斯尔“杀”她另有原因，她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和希斯尔接触。所以，霍尔绝不能因为这件事和她产生隔阂。

　　林奇眼眶再次传来热意。
　　她对自己很失望。

　　“该哭的是我吧。”霍尔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林奇脸颊，无奈地问，“想带我看什么？”

　　“就在前面，”林奇吸吸鼻子，“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霍尔：“不用说‘对不起’。”

　　这处狮鹫洞很深很长，那处通道的位置处于中段。如果有人掉进狮鹫洞，完全有机会从这里逃出生天。林奇想，希斯尔是个合格的迷宫之主，这里生态链平衡，危机和生机并存，永远没有绝对的死路。

　　霍尔静默片刻：“和我的队友有关对吗？”

　　林奇怔怔看向她。
　　霍尔微微一笑：“果然是这样。”

　　林奇点点头，借着光点仔细观察霍尔表情。那张面孔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她的心也奇迹般安定下来。林奇再次召唤出几个悬浮光点，飘荡在周围，将粗糙、冷硬的石壁照得一览无余。

　　“省点魔力，我怕狮鹫随时回来。”

　　林奇垂下眼，有些心虚地解释：“它们应该暂时不会回来。”

　　霍尔：“……”

　　“小心脚下，”林奇率先踏入窄道，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紧紧拉着霍尔的手，让她跟在自己身后，“马上前面就该拐弯了，我觉得这个侧面石洞比整个狮鹫洞还长。”

　　霍尔：“这儿通向哪儿？”

　　地势逐渐往上。
　　在提问的瞬间，她便已得到答案。

　　林奇沉默片刻：“地面。”

　　两人顺着窄道一路前行，岩壁上的刮擦、冒险者留下的痕迹在炽白的光球下一览无余，霍尔不再开口说话，只是沉默。

　　拐角处那片粗糙的碎布依旧还在。只一眼，霍尔便确认道：“是博福特的外袍。”

　　林奇知道博福特，霍尔曾经提起过他。他是队伍中的机关师，爱开玩笑，话也很多，生活中总是丢三落四，处理机关陷阱时却又严谨得判若两人。

　　“看样子他们从这里出去了。”霍尔的话听不出任何情绪。

　　日光让人双眼发酸。

　　“他们都活着。”林奇轻声说，“希斯尔告诉我，他们甚至没和狮鹫碰面。”

　　洞口岩壁的长钉和断斧映入眼帘。霍尔轻捻了一下麻绳末端，盯着岩缝中的绳结，平静开口：“这个结也是博福特打的。”

　　林奇率先爬了上去，霍尔紧跟其后。她面无表情地站在突出岩檐上，远远望着狮鹫洞的入口，仿佛可以透过第三种视角，看到从前伏在洞口痛哭的自己。

　　天已经完全亮了。
　　灌入肺腑的风异常清凉。

　　两人索性在乱石堆上躺了下来。

　　霍尔微微眯眼，举手，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因汗水而一片冰凉黏腻。她感到一种高烧痊愈后茫然。霍尔仍未感到轻松，却因此感到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只是不明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其实明白。

　　霍尔猛然回忆起很多细节，很多被忽视的细节——因路线选择、收益和风险计算比率而产生的分歧，掉进狮鹫洞前几天的资源消耗，众人隔三岔五的抱怨和争吵。

　　罗克珊曾告诉过她，相信自己的感受和情绪。

　　其实一切早有征兆。
　　只是人擅长美化自己的记忆。

　　他们在冒险者公会相遇，共同进入迷宫。这是一支强势的队伍，也是一支因缺少磨合而满是棱角的队伍，高压环境下，分道扬镳是必然的结局。时间太久，在这里遭遇的挑战和诱惑太大，大到霍尔快忘记自己进入迷宫的初衷。

　　少一个人，其他人分到报酬就多些。

　　她懒得想为什么被抛下的人是自己。或许只是因为落在最后的人恰好是她罢了。

　　“第一次见你时，你浑身是血，面无表情地从戒指中取出狮鹫尸体，我觉得你非常勇敢，”林奇盯着头顶攀绕着石塔，正随风轻晃的藤叶，“就像亚马逊丛林的战士。”

　　霍尔轻笑了一下。
　　林奇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形容词。

　　她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很高兴。”

　　霍尔想，自己应该高兴，至少不用再有负疚感。她试图握紧掌心，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

　　林奇从没主动和她提起过自己失散的队友，但从她寻找情报商人、付钱使人前往公会打探消息的种种行为中，霍尔能看出，她和队友的感情很好，危机只会使她们的联结越发紧密。

　　她没有林奇这样的好运气。
　　碰见在绝境中相互付出的队友。

　　但她的运气又是这样好。
　　她遇见了林奇。

　　“你现在心情怎么样。”林奇侧过脸看着她，担忧地说，“我觉得他们不值得。不值得你想起，不值得你浪费心神，更不值得你……难过。霍尔，你现在可以因为我难过。你骂我两句吧。”

　　她坐了起来，俯身，压低嗓音并学着霍尔的语调，冷冷淡淡道：

　　“林奇，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谁允许你瞒着我的。”
　　“在你眼里我的心理这么脆弱吗。”

　　“我平时说话是这个腔调吗，”霍尔忍不住轻笑了一下，“难怪小猫总说我在挑衅它。”

　　林奇评价：“猫小脾气大。”

　　“它果然不是一只普通小猫。”想起迷宫之主，霍尔的笑意逐渐消失，她忍不住微微皱眉，“我还是很讨厌疯狂魔法师。”

　　林奇点头表示理解。
　　希斯尔确实看着很讨厌。

　　一丝微妙的、带着罪恶感的愉悦后，林奇想起希斯尔离开前的神色。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再次不安起来。

　　林奇不确定地想，他应该能理解……吧。

　　两人又安静地说了一会儿话。

　　“在认识你前，希斯尔帮了我很多，”林奇提起和希斯尔的第一次见面，和后来的数次见面，“你们都是我很重要的人。”

　　她诚实地补充：“你更重要。”

　　霍尔扭头：“当然！”

　　她能理解林奇对希斯尔的信任，却无法理解希斯尔的动机，喜悦后，霍尔陷入隐隐的担忧。她有些迟疑地开口：“但我觉得，他出现在你面前的频率有点太高了，高得有些奇怪。”

　　林奇一滞。
　　或许这算是好运的一种？

　　她懒得再想。索性拉过霍尔手臂，枕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日光明晃晃打到脸上，晒得人浑身笼罩着沉甸甸的温热气，两人这才爬了起来。霍尔的指尖也重新有了知觉，她起身，拉起林奇，两人朝来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