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32、Chapter32 “你什么时

　　两天后，林奇等人抵达沼泽地。

　　人类习惯性认为越鲜艳的事物越具攻击性。就像眼前沼泽中的巨型青蛙——体色艳丽，通体呈毫无杂质的、奇异的橘红，身上长有雪白条纹，脚蹼纯黑，一看就剧毒无比。

　　林奇曾在某位冒险者身上见过这种花纹的皮衣。

　　两人没有选择绕远路。她施展了一个水面步行魔法，踩在沼泽表面，径直踏入巨型青蛙的栖息地。

　　进入栖息地的瞬间，潮气扑面而来。到处是油亮黏稠的绿色液体，沼泽中时不时咕嘟出大小不一的气泡，并在破裂时散发出植物腐烂的腥味儿。沼泽深处，这些有着火红花纹的巨型青蛙，如同城市中的艺术雕塑般静立着。

　　翼狮紧张得直舔嘴。
　　它也不确定这些青蛙是否会突然有所动作。

　　翼狮缩在林奇怀里，将尾巴尖递给霍尔：“允许你牵我尾巴。”

　　霍尔挥手将其甩开：“谢谢，不需要。”

　　翼狮：“不识好歹。”
　　霍尔敷衍：“嗯嗯。”

　　被拒绝后的翼狮恼羞成怒：“你该不会以为我很乐意让你碰我尾巴吧？”

　　“好啦，你少说两句。”林奇紧急捂住翼狮的嘴，禁止它将战火升级，“我们都已经快走出去了。”

　　不同于其他看一眼便被激怒的魔物，周围这些披着艳丽外衣的巨型青蛙性格是惊人的温顺，除了眼球外纹丝不动。直到林奇一行人顺利离开沼泽地，也未曾引起它们丝毫注意。

　　很快，林奇远远看见那座标志性的鹰隼石雕。

　　鹰隼活灵活现。
　　石雕底座爬着斑驳青苔。

　　周围是大片空阔的绵软草地，再往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阶。霍尔挽起衣袖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休息会儿吧，饿不饿？”

　　林奇在她身侧坐下，点头。

　　霍尔将一只皮水袋递给她，又从空间戒指中取出厨具，询问道：“想吃什么？”

　　翼狮将脸凑过来：“煎肉丸！小肉丸！”

　　霍尔：“没人问你。”
　　翼狮脸皮极厚：“可是人家想说呀。”

　　“想说的话，你可以说点好听的话让我听听，”霍尔平静地说，“什么时候我满意了，就给你煎份小肉丸。”

　　翼狮干巴巴道：“霍尔，你其实是个好人。”

　　霍尔静默片刻：“没了？”
　　翼狮彻底放弃：“算了，我不吃了。”

　　林奇笑得几乎直不起腰。霍尔煮了份浓浓的南瓜汤后，随后在锅中加入碎牛肉，用牛肉的油脂将蒜片和蒜粉煎香后，倒入酱料和米饭一起炒制。最后面无表情地煎了几个小肉丸。

　　翼狮高兴到蹿来蹿去。此刻，赞美的话无需思考便能脱口而出。

　　“霍尔，你的铠甲特别闪亮。”
　　“霍尔，你煎小肉丸的样子也特别威风。”
　　“霍尔，你……”

　　霍尔终于忍无可忍：“行了，闭嘴吧！”

　　翼狮瞬间安静，在滋滋作响如雨滴的煎烤声中，满脸幸福地等待自己的小肉丸。

　　吃饱喝足小憩片刻后，两人一狮穿过石林，来到狮鹫洞的入口外。这里的场景和林奇第一次来时相较，几乎没什么变化，由于相隔时间不长，这里依旧只有一只体型较小的狮鹫在外徘徊审视。

　　此刻天色已晚。

　　迷宫的夜晚危机四伏，更何况狮鹫是昼伏夜出的生物。两人选择暂时离开狮鹫的活动区。等到白天，狮鹫作息被打乱，陷入焦躁状态时再动手、进洞。

　　依旧是临时帐篷。

　　帐篷搭建在一个石洞内，帐篷角和正对着的石壁上悬挂着数团魔法光点。翼狮和霍尔睡着了，林奇趴在暖烘烘的皮毛上，身上搭着条薄毯，借着光翻阅佐琳的魔法书。

　　前面的字迹工整端正，好几种不同颜色的墨水换着标注，有种势必拿下魔法测试第一的气势，后面的字迹逐渐变成一种难以辨认的形状，应该是上课上到一半开始犯困。林奇笑了一下，轻轻翻页，眼眶止不住地酸涨。

　　不知不觉间，她和太多人建立了超乎想象的情感联结。

　　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翼狮挤在身侧熟睡，脑袋死死抵靠在她肩膀。均匀的呼吸，柔软的肚皮，全然的信任。林奇时常觉得和它相比，自己的感情显得过于贫瘠。

　　她收起魔法书，闭眼睡觉。

　　深夜，石洞周围浮现一瞬强烈异常的魔力波动。林奇立刻睁开双眼，翼狮也伸了个懒腰爬了起来。

　　她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这道魔力波动强势异常，带着点近乎尖锐的急躁，却意外地没有展露出半分攻击性。令林奇猝不及防想起曾在狮鹫洞内感受到的、来自希斯尔的魔力。

　　林奇狂跳的心脏松了松，却以一种奇怪的频率再次狂跳起来。

　　来人会是希斯尔吗？她骤然产生一点试图逃避的心情，随即有些迟疑地打消这个猜想。或许是其他路过此地的高阶魔法师。不过，如果对方真的不怀好意，恐怕她们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

　　“等等我，”翼狮蹿出来，“我也去。”

　　帐篷外空无一人，寂静的山洞中只有她和翼狮被拉长的影子，仿佛刚才的魔力波动只是错觉。林奇不死心地走出山洞，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转身折返的刹那——
　　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林奇一惊，甩出一道攻击咒。

　　这道并不熟练的咒语在来人平静的注视下无声瓦解、消散。

　　“林奇。”
　　希斯尔嗓音冰冷，微微发哑。

　　他浑身上下都沾染着通透的寒意，令人觉得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翼狮也被吓得跳了起来，它的毛发根根竖起，像一个炸开的蜂蜜色毛绒海胆。发现来人是希斯尔后，翼狮丝毫没有好几天不回家的心虚，张口便愤怒指责道：“没礼貌！你想吓死我们俩啊！”

　　他再次开口：“林奇。”

　　林奇心跳还未平复，连带着语言系统也一起宕机。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但他似乎很少叫她的名字。

　　以至于林奇忽然觉得“林奇”二字有些陌生，却也非常……动听。

　　此刻的希斯尔任谁看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面孔，但林奇却古怪地捕捉到了来自他的细微情绪起伏。

　　他的心情不太好。

　　刚刚的攻击咒语对他来说完全是不痛不痒的程度，希斯尔也不是斤斤计较的性格。可除了这个，林奇想不出其他原因。难道是她带着翼狮一起走，他不高兴了？也不至于吧，毕竟他大多数时间都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林奇并不认为自己和翼狮的出现与否对他有任何影响。

　　她的掌心还残留着一层冰冷黏腻的细汗。林奇平复呼吸，组织着语言：“抱歉，我刚刚被你吓到了。”

　　“不用为这个道歉。”不等林奇回复，希斯尔淡淡道，“为什么不和我说？”

　　和他说什么？
　　林奇不解。

　　“你没看到我留的纸条吗？”她啊了一声，迅速解释，“那天回去得比较着急，本来想当面告诉你的，可是你不在——”

　　“不是这个，”希斯尔停顿一瞬，“我的意思是，重要的事可以和我说。”

　　翼狮小声阴阳怪气：“呦。”

　　林奇呼吸一滞，耳根不知不觉开始发热。

　　原本带霍尔来狮鹫洞，引导她发现真相这件事就令她紧张焦虑至极。方才更是遭受惊吓失手“攻击”了希斯尔，以至于此刻听到他如此直白的话语，有种昏昏沉沉的不真实感。

　　林奇思索片刻，认真道：“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关于向他许愿。
　　关于这座迷宫的秘密。
　　关于回家。

　　希斯尔嗯了一声，却没有如她所预想般立刻许下承诺。

　　他静静盯着林奇看了片刻。

　　他可以强忍见她的冲动，却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回避自己的想法。关于眼前之人——他产生的陌生的情绪、刨根问底的冲动、难以抑制的靠近。所有的一切是如此自然而然，毫无任何来由，就像是渴了想喝水，饿了想吃饭。

　　林奇，林奇。

　　狭小的帐篷，简易的餐食，为什么要和所谓的“同伴”待在一起，为什么喜欢这种粗糙简陋的生活。她为什么进入迷宫，为什么愿意留在迷宫。分明说过想留在他身边，现在又为什么要离开。

　　夜风拂过，林奇下意识拢拢外袍，指间隐匿的银光一闪而过。

　　希斯尔越发心烦意乱。这座迷宫鱼龙混杂，她连空间戒指的容量都这样小，在这里该怎样顺利生活。这个念头萌生的瞬间，他再次意识到——她是如此勇敢地一步步走到现在，走到他面前。她向来坚韧、顽强，在何种境地都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强忍靠近林奇，触碰她手腕、发丝，以及将人立刻带回迷宫八层等极不合理的冲动，故作冷静地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去？”

　　林奇一怔，微微睁大双眼，心跳快到不可思议的频率。

　　“我打算……”

　　翼狮躲在林奇袍角，扯着嗓子开口：“林奇说她最近不打算回去，她想和霍尔在一起。我也不回去，因为我想和林奇在一起。所以你不用再问我啦。”

　　它还记得希斯尔将它赶到三楼后，自己下楼找林奇的事。

　　恶魔报仇，十年不晚。

　　“我知道你也想和林奇待在一起，”翼狮探出半个脑袋，邪恶地说，“回去排队吧。”

　　林奇：“……”

　　她蹲下身，迅速捂住翼狮的嘴。
　　她第一次产生强烈的、学习沉默魔法的冲动。

　　翼狮呜呜两声：“本来就是。”

　　好在希斯尔并没有什么反应。

　　“希斯尔，”林奇强忍脸热，转移话题，“天亮后我想进一趟狮鹫洞，你能帮忙让那些狮鹫暂时离开吗？”

　　省得她和霍尔动手杀了——在林奇看来，这样对大家都好。霍尔不用动手，希斯尔也不用再制造。但林奇不敢将这些话摊开说，因为这听起来实在很像……威胁。

　　希斯尔没说话。

　　上次林奇进狮鹫洞的场景历历在目。破烂的衣袍，狰狞的伤口，还有那双哪怕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的黑色眼眸。所有的关于她的一切非但没随着时间变得模糊，反而在他的反复回忆中变得愈发鲜明。

　　他问：“为什么想进去？”

　　“你记得上次在洞中，你和我说过的吗？”林奇小声提醒，“关于霍尔的事，当时我来不及——”

　　希斯尔冷冰冰地打断道：“又是霍尔。”

　　夜色朦胧，四周安静异常。林奇张了张口，心脏忽然掠过一阵不安。

　　下一秒——
　　“怎么，你有什么问题？”

　　有道沉稳冷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划破了寂静。与此同时，伴随着这句话冲希斯尔呼啸而来的，是几支泛着银光的利箭。

　　林奇瞳孔骤然缩紧。

　　刹那间，箭矢被虚无吞噬。林奇心惊肉跳地看向霍尔，大脑乱成一团浆糊。她神色匿在夜色中，手臂上魔银锻造而成的护腕却浮现出冰冷锐利的光泽。

　　霍尔没给希斯尔半个眼神。

　　“林奇。”
　　她口吻温和。

　　“你知道他都做过些什么。你是被他蛊惑了？”停顿片刻后，霍尔掌心不动声色地覆上腰间剑柄，微微垂眼，“还是，你一直都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