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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明禾 “我回去了 ...

  •   安静。

      阿瑟顿是极其适合睡觉的地方,一入夜,似乎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让人产生这个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但纪明禾知道,只要摇响床边的铃铛,就会有一或者两位穿着褐色衣服的用人出现在门口。

      他们住在一楼厨房后边的小房子里,没有雇主的允许,不会在半夜上二楼或者三楼。

      她找到了李凌洲的房间。

      三楼最远离楼梯的那间。屋子每日都有人打扫,这里也不例外,地板一尘不染,所有物品都摆放整齐,没有近期居住的痕迹。

      想来他是很爱户外运动的。书架上摆放的相框中,有网友俱乐部大合照,他捧着奖杯接受众人庆贺,金发碧眼的同伴咧着嘴,彩带漫天飞。

      或是独行徒步,他站在崖边,穿深灰色的冲锋衣,黑色鸭舌帽挡去大半面容,与蓝色雪山共同沐浴在灿烂的日光下。

      潜水时遇见鱼群和珊瑚,在草地整理滑翔伞的大背包,他与某极限运动明星合照,他在雪场医院臭着脸捧花而朋友在旁比剪刀手……

      年纪更小时,他坐在一辆红色老式轿车的驾驶座,手臂放松压在无框车门,脸上带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垂下的手指间勾着摇摇欲坠的墨镜。

      纪明禾拿起这个相框,慢慢移到眼前。

      要论长相,其实他与陈介然要更像,高鼻薄唇,眉骨冷锐的弧度似同版复刻。然而,然而,隔着透明玻璃,她再次看见少年如同灿烂落日般的琥珀色眼睛。

      清透璀璨,似澄金的蜜糖。

      借用月光拂照,她长久地看着它,这样熟悉,这样……鲜活。

      此一刻往事乱如沸,她想起他们最好的那年,想起了除夕夜南城的那场烟火,彼此承诺,要一起度过的以后……

      想起心情糟糕的早晨,他送她温暖的食物,在九路公交车上,他们之间那簇迎着春风的花朵……

      想起他令她心软的笨拙,在每一个被等待的周五,他们走在知春路的白桦树下……

      也想起在宿舍楼下的那夜,她用拙劣的谎言向他求和,而他明知故犯,再次踏进她的陷阱。

      是在学校,是在宿舍楼下,在这个地方她骗过他的地方,在无数呼喊与尖叫声中,在无数痛击与谩骂加诸己身时,他闷声按住敌酋,用几乎没有知觉的右手一次次砸下去。

      一声求饶都没有说出口,他那时在想什么?

      纪明禾猛地将相框反扣在桌上。

      同时“哒”的一声轻响,沉稳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风从侧边落下来,是那张她曾看过无数次的stonewall路线地图,被来人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陈介然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冷过,“纪明禾,现在告诉我地点。”

      他一定是赶来的,语调中带着压制不住的轻喘。

      “什么地点?”她慢吞吞地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很显然,陈介然不想和她玩猫抓老鼠,随手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钢笔,极其粗鲁地掷来。

      钢笔在桌上“咕噜噜”地滚了一段,最后难堪地悬停在欲落不落的边缘。

      “你画出地点,或者我现在报警。”

      不是商量的语气,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暗中就亮起幽蓝的屏光,他的皮肤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苍白,“纪明禾,趁还来得及。”

      他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她,三次短促的“嘀嗒”按键声后,直接按下拨号。

      下一瞬间冰冷的英文从听筒中清晰传出,“911,what’s your emergency?”

      “……”

      她应该知道他与李凌洲是同盟。

      书桌上摆在最中间的相框,看起来像是一家四口,穿着旗袍的中国女人,有些年纪但依然俊朗的中年男人,较为年少些的李凌洲以及陈介然。

      李凌洲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们处在一种较为荒谬的亲缘关系中,仍然像亲兄弟一样亲密,或许因为相似的面容,或者陈介然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惯性。

      照片上的他甚至怡然。

      或许他根本怡然。

      他与蔚心蓝没有区别,自诩孤高骄傲的灵魂中始终为孺慕留有空洞,他们可恨地会为伤害过自己的人低头臣服,一如此刻。

      “hello?”电话那边的询问在继续,“ok,如果持续沉默,我们将根据您的定位即刻遣送附近的巡警前往查看。”

      纪明禾迅速拔开钢笔盖子,提笔在路线的中途上画了一个圈,气力之大几乎戳破了这张牛皮纸。

      “抱歉。”陈介然看着她,神色没有任何起伏,谈不上失望,谈不上欣悦,只是如同看一朵花,一株草,路边蜷曲的刺猬,或者平平无奇的云,“wrong number。”

      电话挂断,他立即从她掌下抽走地图,平淡的语气,“给你买了回国的机票,明早上等我电话,有人送你去机场。”

      不待她回答,也不像从前总是当她小孩般嘱咐个没完没了,话落转身,步子迈过门扉,沉重而焦灼地离开。

      屋子再次空下来,纪明禾垂下脑袋。

      找到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菲利克斯简直要喊出来,专业救援队在他们分开不远的另外一条道路的下方发现了一个山洞,李凌洲就在这里,用他背包里的少量补给硬生生撑过了四十五个小时。

      虽然凭借山洞的遮挡,他没有彻底陷入失温状态,但滚落山坡时腿部受创,到得救的此刻,小腿肿胀,浑身青淤,只是稍微移动,就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绕是如此,见到陈介然时,他第一句是咬牙切齿地追问,“哥,抓到那个女人了没有?”

      “真相尚未明了。”陈介然让他安静配合医生的治疗,挡开当场就想问话的警官,“等伤患情况稳定我们再聊。”

      “哥!”李凌洲喊了声,又嘶嘶地喊疼,“还要什么真相,那个叫林舒恩的新加坡女人谋杀我!她——”

      “她怎么?”警官闻声回首。

      她怎么了,她怀着他老子的孽种!还跑他面前来示威!李凌洲说不出口了,一摇头,脑袋里的脑花好像都散开了,来来回回撞得他头疼欲裂。

      “不要这样用力地摇头!”医生大声呵斥。

      李凌洲默了下,算了,决定还是和陈介然商量一下再计较。

      上了消防救援车,似乎是药物起了作用,或一直吊着的一口气下去,他变得昏昏沉沉,但那个女人的脸还在眼前晃,喃喃说“林舒恩”,手掌无意识地越攥越紧。

      把人送到附近的医院,陈素容与李维峻也得到消息赶来,前者看见李凌洲脸色惨白躺在台上任由医生们处理伤口的模样,差点儿又晕过去。

      想安排着在隔壁休息,但陈素容不肯,扒着玻璃窗一眼不眨地看他。

      李维峻便请了陈介然在旁边说话,“不巧前几天去了别的州,多亏有你在这儿照顾你妈妈,否则她六神无主,还不知道要怎么样伤身体。这两年,她的病好不容易有好转。”

      “应该的。”陈介然简单把李凌洲现在的情况说了。

      “事情究竟怎么回事搞清楚了吗?”李维峻问,“我听菲利克斯说,有个新加坡女人蓄意混入俱乐部队伍,想对凌洲不利?”

      “还不清楚。”陈介然说。

      看来只能等警方那边的消息,或者等李凌洲清醒了再说,李维峻再次向陈介然道谢,“请专业救援的队伍应该花费不少钱,到时候请尹助理和你那边的顾先生对一下。”

      “小钱,”陈介然淡声说,“人没事就好。”

      清创之后,李凌洲被送往特级病房。命是保住了,但后续是否存在遗症医生不敢保证,“毕竟过了这么久才就医,感染的伤口会不会影响他之后的生活很难说,还有他的右手受伤比较重,有概率是不能再承受过于激烈的运动……”

      右手。陈介然闭了下眼睛,陈素容泣出悲音,“谢谢。”

      人一时醒不来,但陈素容的状态却差下去,陈介然说,“凌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妈,你先去外边睡一会儿,熬夜对身体不好。”

      那也行,总之套房里边有事喊一声就行了,陈素容也的确熬不了,答应下来,“凌洲醒了你们就喊我。”

      “好,这里有我和李先生,你放心休息。”陈介然说。

      李凌洲在接近天明的时候醒来一次,第一眼见着了李维峻,简直恶向胆边生,往屋子里巡看没看见陈素容,便对围过来的两个人的说,“我妈呢?”

      “你妈妈在外间休息,”李维峻以为他有话与陈素容说,便劝说,“先不打扰你妈妈了,她为了你的事情已经熬了一夜,现在好不容易才睡下,我们先喊医生。”

      “先不用喊医生。”李凌洲冷声道,“我有话问你。”

      实在不是礼貌的用语,但李维峻早习惯,温声说,“什么事?”

      “林舒恩是你姘头,对吗?”

      “……”李维峻沉思一瞬,考虑李凌洲摔坏脑子,神经错乱的可能,转身对陈介然说,“先喊医生——”

      “我说先不喊医生,”李凌洲愤怒不已,“爸,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吗,还是默认这件事本是事实?那个女人冲到我面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等等,”李维峻完全不明白,“什么女人?她和你说什么?”

      “如果不是这样,我与她素不相识,她为什么想让我死!因为她有了你的孩子,才会想要扫除障碍。”

      这说的什么东西,李维峻失去耐心,比手让陈介然看顾他,“我去请医生,顺便问下精神科有没有医生在。”

      “你说精神科是什么意思!”要不是身上没力气,或者怕吵醒陈素容,李凌洲大概已经跳起来,他盯着李维峻离开的背影,不可思议侧身,“你也觉得我是出现了幻觉?!哥,你要信我,真的有这么一个女人,菲利克斯,俱乐部的会员们都可以作证!”

      陈介然淡淡笑了声,“嗯,我知道,是有这么个女人。”

      李凌洲松一口气,忙让护工把床摇高,面带微笑,“我就知道哥会信我,我爸太过分了,说什么精神科,我看他是做贼心虚。”

      话没说完,陈介然忽然把亮屏的手机展到他面前,上边似乎是一封邮件。

      李凌洲一开始以为是案件相关进展,但看了两行,眉头忽然蹙起,他略抬眸,“哥?”

      这是一封曾经被拦截的检举信。

      关于李维峻公司前年上市的一款产品疑似创意抄袭以及泄露客户信息。

      “的确有林舒恩这么一个人,”陈介然轻描淡写地面对他越来越盛的怒火,“你们在安扎湖走散,你的手机因此落在那儿,而后你为了找她回转到密林,不小心失足落崖。对吗?”

      “这是威胁?”李凌洲唇角平直地抿住,“如果我不配合,你就要让李维峻进监狱?你觉得他做了对不起我妈妈的事,我还会在意他是否进监狱吗?你可以现在就取消拦截,最好干脆送他下地狱。”

      “林舒恩与你爸爸没有任何关系。”

      “……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为什么知道。”陈介然捏了下眉心,叹气说道,“选择权在你,你可以信你爸爸,可以信我,或者信那个只有一面之缘、满口胡诌,脑子不清醒的新加坡女人。”

      “你认识她?”李凌洲追问,“能让你这样大费周章地对付李维峻,她一定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不简单,就是太简单,一根筋,想做一件事完全不考虑后果。

      陈介然及时拿回手机,不置可否,“帮我这个忙,我不会让她再出现在你面前。如果拒绝,你知道后果。”

      一旦检举信送达,李维峻的公司必将受到严查,就算最后证明是一场乌龙,也不免经历股价爆跌,事后再要找回声誉就难了。

      “你能肯定那个女人和我爸没关系?”

      “是。”

      这么多年过来,陈介然的人品毋庸置疑,或者先稳住他,等能够自主行动的时再查个水落石出?

      李凌洲迟疑地点头。

      “好,”陈介然亦对他颔首,“谢了。”

      说完似乎就要走。

      “你去哪儿?”李凌洲问。

      去哪儿,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纪明禾。

      “管好你自己。”陈介然摆摆手,离开病房。

      好歹赶在她出发之前回到了阿瑟顿。

      忙了这么一整夜,陈介然身心疲惫,摆手让用人不必忙,从楼梯上到三楼。

      纪明禾还在睡。

      推门进去,床上鼓着一个小包,她把自己全部蜷回安全的被窝,准备回避他所有苛责。

      知道自己昨天晚上过于严苛,但没有找到应对方法之前,他一刻不能放松。

      “明禾?”

      喊了声,人不动。

      他只好在床边坐下,估摸着她脑袋的位置,轻轻摸了一下,“该起来了。”

      事情解决了,他们也不必急着回国。要去盐湖城,或者别的州都成,只要她知错。

      “我喊了车,我们现在离开阿瑟顿。”

      鹅绒被悉悉索索地响,不多时,被窝里钻出个脑袋,纪明禾看着神采奕奕。

      疲惫似乎一瞬消逝,陈介然轻叹,还没开口,她便抢先。

      “你找回李凌洲了?”

      心重重跌下,陈介然敛尽笑意,“你想得到什么答案?”

      “我希望你没有。”

      直白,无畏,愚蠢。神色天真,说出来的话既病态又恶劣。

      她病了。他万万次地开解自己。

      “有,我找回他了。”

      “活着?”她微微倾身,视线死死地黏住他,眼珠执拗地僵硬着,迫不及待地追问,“还是死了?”

      可她这样不知悔改,让他万万分地确信,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再做出同样的事。

      “你很想他死?”陈介然尽力压制怒火,“你觉得他死了,你就是为李衍景报仇了?纪明禾,你问问自己,你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做出这种事?即使触犯法律,即使丢失性命,你问问你自己,真的愿意为李衍景付出这些么?”

      “……”

      如果不是这番话,她不知道陈介然会这样深刻地了解她,轻易地看穿她。

      “不说话?”他冷笑,“被我说准了,是吗?”

      “为什么不能?”她说,“陈介然,你应该是最能理解我做法的人,李凌洲抢了你的妈妈,不是吗?陈女士每句话都离不开他,他出一点小问题你妈妈就紧张到晕倒,可是你呢,她知道你曾经生病吗?她甚至不尊重你的女友,你应该恨李凌洲,如果没有他——”

      不知悔改,且试图拉他下水。

      真让人生气。

      “说够了。”陈介然猛地向前,近到几乎撞到她的鼻尖,沉而重的情绪与疲倦卷入呼吸,“别冠冕堂皇,你不过将他的死归咎于那个雪天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你恨不了你自己,所以你恨不得杀死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忆,所以你恨不得杀死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

      他惨然笑了,“而一切的起因,你知道是我,若我没有给他提了定向培养的事,他与白某的矛盾不至于这样深。明禾,如果你真的不得不恨一个人才能够走出这场悲剧,你可以恨我。”

      “我没有恨过你。”纪明禾垂着眼睛,缓缓直身,光脚踩在地上,一字一句说出足以剜心的话语,“在你救助李凌洲之前,我没有恨过你。”

      手机响起,是的士司机已在路边等待,陈介然看见了门后整理好的那只行李箱。

      “我回去了,陈介然,律师那边我也已经提交终止申请,”纪明禾慢吞吞地说,“我短时间内都没有办法再来美国,也伤害不了你的家人,你可以放心了?”

      她对他说,“祝你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做个好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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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忙碌,本文暂改为十二点前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