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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风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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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秋月悬空,明明如月,如玉之莹。
甘泉宫侧殿,烛照高堂,金碧辉煌,人与物皆摄于金雕九龙椅上缄默不语的未来天子。新擢为中常侍的许淮安侍立在旁,只有诚惶诚恐,谁也不知这位王爷是什么脾性,却畏惧于他凌厉的手段。他们不想落得有如前皇帝亲信的下场,枭首的枭首、囚禁的囚禁,这些无力控制自己命运的人只愿意安身立命。
龙椅上明王慕容钦的目光终于从主殿挪开,许淮安忙躬身上前准备伺候,哪知明王并未回头,只是指着不远的延安殿,沉声道:“许内侍,你知道主殿和偏殿的分别吗?”
许淮安连忙躬身恭敬答道:“回王爷,老奴觉着,这主殿若是象征主宰天下,那偏殿便始终只能望其项背,有着一步之遥了。不过王爷不必心急,如今天下既定,行过大典之后,王爷就会名正言顺入住延安殿,到时候老奴也要改口称官家了。”
慕容钦呵呵一笑,反问道:“官家?”说着,推开了置于案首的文案,“许内侍进宫几年了?”
“哎哟,这个老奴真的不记得了,总有个几十年了,老奴进宫那时候呀,武皇帝才刚登基不久,”许淮安打量了明王一番,啧啧道:“不是老奴会说话,王爷跟武皇帝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模样和气势,都没得说了。”
慕容钦正端起茶碗,听了许淮安的话,将碗放在案上道:“本王像父皇?那惠帝呢?当年父皇眼里只有那个人才是他儿子。”
许淮安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在心里自圆其说,人老成精,总算知道帝王待见什么话,忙赔笑着说:“逊王爷在位的时候,老奴做的都是粗使工作,也没怎么见过他的面儿。老奴只知道,那宗室玉牒里写的清楚明白,先帝嫡长子那是王爷您,听说王爷出生那会儿先帝爷就对您寄予了厚望,只是后来……”许淮安压低了声线,凑上前去,“只是后来后宫出了妖孽,先帝爷一时不慎,才被蒙蔽了的。”
话是顺耳的,慕容钦想笑不得,故意板起脸道:“大胆奴才,你这话暗指的可是和楚太后?她虽然人在太真观中住着,好歹也是本王庶母,你放肆。”
许淮安懂得观形察色,一时故作惶恐,投其所好道:“王爷明鉴,老奴哪有这个胆子编排先帝爷,这是宫里的传言,老奴也不知道讲的是谁,只是说出来给王爷您解解闷的。”
老奴才的话正中慕容钦下怀,也不怕殿中宫人众多,哈哈大笑了几声,“你很机灵,看来本王让你贴身伺候是作对了。你下去吧,过去栖凤宫看看林妃和杜姬那边打点得如何。”
“诺。”许淮安答应了,匆匆领命走出甘泉宫。至于慕容钦的心思,其实许淮安只猜中一半,他窥见不了慕容钦心中的激动,也听不见他说“妖孽”的时候,慕容钦的心有一种残酷的快意: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所以和楚柳氏是妖孽,而惠帝慕容钏是妖孽的儿子。
栖凤宫,原来是大燕采女暂居的地方,因为取名寓意好,也只是暂时的居所,明王便将两位侧妃安置在此,各占东西两苑。许淮安来到东苑时,正听见林妃不悦,于是连苑内风光也不敢细赏,赔笑着只对门外的宫人道:“这是大典那天的礼服,老奴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准备了,请娘娘过目,要是不合身,还来得及让人改呢。”
话方说罢,林妃恰巧踏出厢门,看了一眼许淮安身后下人捧着的托盘,颔首道:“我都听见了,有劳许内侍了。”
许淮安恭送了林妃离去的身影,暗下轻舒了口气。对明王起义一事略有所知的人,都不敢小觑这位与慕容钦并肩作战的侧妃,面对她丝毫不比侍奉明王容易。待林妃走远,许淮安方领下人走向西苑,心里却轻松多了。
踏入西苑,感觉俨然和东苑有着天壤之别,也许是许淮安叫甘泉宫和东苑的静默压抑多了,来到杜姬处生出了几分舒心,就连传口谕也躬身去。叫人通传过了,许淮安从身后人手上接过托盘,笑着为坐于中央的杜姬施礼,“杜姬娘娘安好,您气色可是越来越好了。”
杜姬温婉一笑,抬首吩咐侍女落沅去迎,一举一动无不透出婉约,“是吗?大概是最近的日子清闲安心了许多,许内侍侍奉王爷时候不长,说话却越发的好听了。这个时辰造访,只是告诉我气色好了?”
“哪儿能啊?”许淮安笑着上前,将托盘交给落沅,伸手掀去上面盖的锦缎,露出一色宫装,又将方才对林妃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丝毫不差。
“许内侍办事妥当,又怎么会送来有这个‘要是’的礼服,为着这个可能你们也不会送来了。”杜姬随意问道:“这礼服是几品的?”
这听来随意的话倒叫许淮安为难,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这衣色搁在前朝,是正四品的服色,只是眼下宫规有了增删,也不知道王爷怎样打算呢。送到林妃娘娘那儿的礼服,论仪制是正宫才用得的,可老奴听着王爷的话,可不是那个意思呢。”
“不是这个意思?”杜姬缓缓起身踱到许淮安身侧,拿起一边袖子审看,边道:“许内侍这话说得不到地方,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一旦林姐姐封了正宫,你这话传出去,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恕罪,立后一事上,老奴这个阉人敢有什么意思。”许淮安忙赔罪道。
“你言重了,我不过是提醒内侍一句,说话要小心,尤其内侍如今高居中常侍,是贴身侍奉王爷的人,千万别叫人捉住把柄了。”杜姬落落一笑,“至于林姐姐是不是册封为后,就不是你我应该关心的事了,锦颜能陪王爷进宫,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你说是不是?”
“娘娘所言甚是,老奴必定谨记在心。”许淮安偷偷捏了一把汗,万料不到杜姬有此一着,生怕多说多错,也不敢久留,忙向杜姬告辞了。
从栖凤宫出来,往大燕宫城路上有岔口,许淮安沿右路回甘泉宫复命,而左路则通往大燕御园四景之一的蓬莱山。蓬莱山一向以奇山奇石盛名,东山上最高处筑有素云香雪亭,亭匾乃大燕开国太祖御笔亲书的“素香”二字,宫中一直有传言,只要看见此二字闪出金光者,不日必成大器,只因山顶颇高,宫中少有人来。
往细处看,林妃和贴身侍女琴儿却立在蓬莱山顶,恍如凌霄。两人方登绝顶,林妃微微有些气喘,琴儿连忙抽出帕子在阑干上拭擦了一番,扶着林妃坐下歇息。林妃揽衣落座,不胜感慨,“记得以前咱们时常游山,那时徒步一天也不觉得累,如今只从栖凤宫过来,不坐宫轿却是怎么也走不到了。”
琴儿扬着帕子为林妃扇风,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娘娘身份不同了,何必走路呢。娘娘,过几日登基大典一过,王爷便会住进甘泉宫,您喜欢哪处宫殿?”
林妃目光往下面灯火阑珊略过,不甚在意道:“哪里都是一样的。”
“那可不一样,甘泉宫可是大燕的中宫了。要不然娘娘还是挑未央宫吧,前朝皇后住的地方,也省的修缮了。”琴儿笑道。
凌峰绝顶,渺无一人,林妃也觉得说话自在一些,拉着琴儿也坐下来,偏首问道:“怎么你觉得王爷会封我为后?”
琴儿理所当然一笑,“不是娘娘,难道是杜姬么?”
林妃并未打算驳斥琴儿,只是微微笑道:“杜姬这些年来规行矩步,父亲又是王爷得力大将,其德行也当得起皇后,比起我这再嫁之妇又如何?”
琴儿自幼侍奉林氏,知她对往事耿耿于怀,心思多半不在后位上,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多说无益,只怕她一时又沉溺内疚当中,便连忙说:“娘娘,怎么又说这样的话,本来婚约便算不得是过门,哪里有‘再嫁之妇’一说。”
林妃只是淡笑,琴儿叹了口气,说也枉然,只好静静地陪着她观月。
苍穹之下,和楚太后也在赏月。太真观比不得别处,庭院四处种植的皆是松柏等长青树木,罕见一丝颜色,就连和楚身边的供奉也是鲜有喜色。绿芜凋尽的秋夜,太真观寂静得很,没有大典将行的欢庆,也没有宫人忙里忙外的身影。
但她没有叹气,自被明王“送”进太真观后,她并不闹,诵经时诵经,生活如常。这种气,她沉得住。沉不住,她不会是先武帝的柳柔妃,不会是前朝的太后;沉不住,将来就不能一雪前耻,不能翻身。
南朝的风云,大燕的后宫,身为一介女流,既然她曾经可以一人之力颠覆朝野,将贤妃和他儿子从东宫撼动下来,今日虽虎落平阳,也一样可以扭转乾坤。
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所剩唯一的傲气。
永安四年十月,明王登基。封侧妃林氏为正二品夫人,赐号“昭华”,授金册,掌凤印;封侧妃杜姬为正四品贵嫔,赐号“德”,授金册。尊明帝养母为顺良太后,因其居寿仙宫位处东隅,又称“东太后”。
同年十一月,纳定安侯之女武氏为妃,赐号“元”,授金册。
同年腊月,和楚太后寿诞,皇室以节俭为考量,一切从简。
运昌元年二月,下令采选,为大燕开枝散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