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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坦白 上次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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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六。
天空依旧是令人压抑的铅灰色。苏羽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她找了个借口对林薇说去图书馆自习,便早早出了门。但她没有去任何一个图书馆,而是径直去了昨天辗转打听到的那家医院。
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充斥着匆忙的脚步声、推车的轮子声和低低的交谈声。苏羽的心跳得很快,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焦虑和某种近乎恐惧的情绪攫住了她。她不知道即将看到怎样的场景,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春珊。
三楼,外科,307病房。越靠近那扇门,她的脚步就越发沉重。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几乎要盖过走廊里所有的噪音。她在病房门口停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病房里有三张床,但另外两张都空着。只有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李春珊。
她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消毒水味道浓重的被子。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嘴唇干燥起皮,额角和脸颊贴着纱布,露出的皮肤上还能看到一些青紫的淤痕。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正缓慢地输入她的血管。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整个人看起来异常脆弱,像一件被粗暴打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瓷器,了无生气,和那个在巷子里像小兽一样嘶吼扑打、在她面前总是眼神灼亮的女孩判若两人。
没有奶奶,没有亲戚,没有其他探视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间冰冷的病房里。
苏羽站在门口,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再向前移动半分。她看着李春珊那张伤痕累累、苍白安静的脸,看着她打着点滴的、纤细的手腕,看着她因为呼吸而微微颤动的、覆盖着眼睑的睫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然后狠狠地拧了一把!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剧痛!
原来伤得这么重。
原来她真的为了她脸上那点伤,就去拼了命。
一股强烈而酸涩的情绪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她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将那股几乎要决堤的软弱压下去。
她不能哭。
她没有资格哭。
造成这一切的,不就是她自己吗?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冷漠,是她一句句伤人的话,是她那该死的、困住自己也伤害别人的玻璃盒子!
如果那天清晨,她没有说出那句话……
如果她当时能换一种方式……
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看着病床上那个因为她而变得如此脆弱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些所谓的“自保”、那些冰冷的界限,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后果。
她站在冰冷的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女孩,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由她自己亲手划下的鸿沟。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远如天涯。
苏羽站在门口,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最终,那巨大的、几乎将她压垮的愧疚和一种无法言说的冲动,推动着她,极其缓慢地、近乎无声地迈开了脚步。
她走到病床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离得近了,更能清晰地看到李春珊脸上的伤痕和憔悴。那紧闭的眼睫下,似乎还残留着痛苦不安的痕迹。苏羽的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李春珊苍白的脸上。手指在身侧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也许是被这道过于专注的视线惊扰,也许是点滴瓶里的药水带来了不适,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李春珊的视线起初是涣散的,模糊地聚焦在天花板上,带着刚醒来的茫然。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床边有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一点点移了过来——
当看清站在床边的人是谁时,她涣散的目光瞬间凝固,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又极其不愿见到的人。苍白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抗拒和抵触,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挪动身体远离,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处,痛得她眉头猛地蹙紧,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你来干什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驱逐。
苏羽的身体因为这明显的抗拒而僵硬了一下,心脏像是被那冰冷的语气冻住。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道歉?关心?在此刻李春珊如此直白的抵触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李春珊见她沉默,眼神里的抗拒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厌烦。她艰难地别开脸,不再看苏羽,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倔强的硬气:“看我笑话吗?还是又来告诉我……看见我就觉得烦?”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苏羽心里最痛、最后悔的地方。苏羽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毫无血色。
她看着李春珊固执地别开的侧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打着点滴的手,看着她身上那些刺眼的纱布和淤青……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她那句混账话!
巨大的悔恨和心疼像失控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冲垮了她一直以来死死维持的、所有的冷静和伪装。
她再也控制不住。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猝不及防地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滚落,迅速打湿了她苍白的脸颊和前襟。
她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失态过。从来没有。
李春珊原本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会她,甚至想用更伤人的话把她赶走。可那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还是不可避免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她僵硬地转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看到了那个永远平静、永远冷漠、仿佛没有任何情绪的苏羽,此刻正站在她的病床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眼泪汹涌而出,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悔恨。那么真实,那么脆弱。
李春珊所有准备好的、冰冷的、带刺的话语,瞬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怔怔地看着苏羽的眼泪,看着那不断滚落的、灼热的泪珠,看着她因为极力压抑哭声而颤抖的单薄肩膀……心里那堵用愤怒和委屈筑起的、坚硬冰冷的墙,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泪水冲刷着,一点点松动,崩塌。
她发现自己竟然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伤害她的话。
明明受伤的是自己,明明被推开的是自己,明明被她那句“烦”伤得体无完肤的是自己……可为什么,看到她哭,心脏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又酸又疼,再也硬不起心肠?
两人之间只剩下苏羽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啜泣声,和李春珊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许久,李春珊才极其艰难地、干涩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哭了……又没死。”
李春珊那句干涩的安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苏羽强忍的堤坝。压抑的啜泣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苏羽的肩膀颤抖得厉害,她抬起手,徒劳地想要擦掉不断涌出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一声极其模糊的、带着浓重哭腔的道歉,从她紧咬的唇缝中溢了出来,破碎不堪。
李春珊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苏羽那副彻底崩溃、哭得不能自已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泡进了酸水里,又软又涩。
“对不起……李春珊……对不起……”苏羽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几乎语无伦次,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道歉,“我不该那么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李春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红肿着,里面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悔恨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急,仿佛生怕对方不相信。
“我看见你……一点都不烦……真的!”她用力地摇着头,眼泪随着动作飞溅,“我当时……我当时是害怕……我怕我妈知道……我怕她找你麻烦……我怕……我怕一切变得更糟……我只能……只能那样说……”
她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将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恐惧和无奈,在这一刻全部倾吐出来。“那些话……都是假的……不是真的……”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抓住什么证明,又无力地垂下,指尖冰凉,“你冲出来保护我……我很……我很……”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震动,卡顿了一下,才带着哭音艰难地吐出,“……我很高兴。”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李春珊的心上。
“还有……还有你考了三十五名……跑来抱我的时候……”苏羽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心疼和后怕的颤栗,“我也……我也很高兴!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那样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会……只会把人推开……”
她哭得几乎脱力,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凉的病床栏杆才能站稳。所有的冷静、自持、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那个同样会害怕、会无助、会后悔得不知所措的真实内核。
“对不起……对不起……”她像是只会说这三个字了,反复地、卑微地道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害你受伤……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李春珊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看着。看着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脆弱又真诚的苏羽。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在那汹涌的、灼热的泪水面前,仿佛都被一点点冲刷、融化了。
原来不是讨厌她。
原来那些伤人的话背后,是害怕和无奈。
原来她也会为了自己,哭得这么伤心。
一种酸涩至极的暖流,伴随着心脏细微的抽痛,缓缓地流淌过四肢百骸。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生气了。甚至有点想……哭。
她艰难地动了动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向了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指尖轻轻碰了碰苏羽冰凉颤抖的手背。“喂……”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许多,“别哭了……”
苏羽的哭泣声猛地一滞,抬起红肿的、泪眼婆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春珊伸过来的手,又看向她的脸。
李春珊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苍白的脸颊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声音闷闷的:“……丑死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闹别扭似的安慰。苏羽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苏羽怔怔地看着李春珊别开的侧脸和那只轻轻碰触自己手背的、带着暖意的手指,听着她那句别扭的“丑死了”。所有的道歉、所有的解释、所有的眼泪,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落点。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酸涩暖流猛地冲垮了所有防线。
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俯下身,伸出颤抖的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病床上的李春珊!
这个拥抱,和公告栏前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完全不同。不再是李春珊单方面的、热烈的扑拥。而是苏羽主动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后怕和无比珍视的、用尽全力的拥抱。她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对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她的脸颊紧紧贴着李春珊颈侧柔软的头发,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对方的发丝和病号服的衣领。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
李春珊完全僵住了,身上被触碰到的伤处传来清晰的疼痛,但她却奇异地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个突如其来的、紧密到令人窒息的拥抱上。苏羽的体温,苏羽的颤抖,苏羽冰凉的眼泪,苏羽身上那淡淡的、好闻的干净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真实地包裹着她。
这不是梦。
苏羽……在抱她。
主动地、紧紧地抱着她。
李春珊的心脏以一种疯狂的节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脸颊和耳朵,带来一阵阵嗡鸣和灼热。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迟疑地、轻轻地回抱住了苏羽颤抖的背脊。手掌下,是对方单薄而绷紧的肩胛骨,和清晰传递过来的、剧烈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病房里。一个站着,俯着身,一个躺着,仰着头。姿势别扭,却谁也没有松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苏羽的颤抖渐渐平息,哭声也变成了细微的抽噎。她极其缓慢地、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臂,直起身子。她的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和柔软。
她看着李春珊同样泛红的脸颊和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还带着泪水的湿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目光认真而清澈地看向李春珊,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李春珊。”“嗯?”李春珊下意识地应道,心跳依旧很快。
“重新认识一下,”苏羽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地,仿佛在进行一个重要的仪式,“我叫苏羽。苏轼的苏,羽毛的羽。”
李春珊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话。但她看着苏羽那双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睛,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她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李春珊。木子李,春天的春,珊瑚的珊。”
简单的名字,在这一刻,却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沉重的、充满希望的意义。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苏羽看着李春珊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小小的弧度,看着她虽然苍白却焕发出别样光彩的脸庞……她知道,有些话,她今天必须说。不能再逃避,更不能再模棱两可。
她抿了抿唇,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但目光却没有丝毫躲闪,直直地望进李春珊的眼底:“李春珊,”她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李春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她当然记得那个在走廊里、石破天惊的问题。
苏羽的脸颊泛起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但她依旧强迫自己看着李春珊,不躲不避,声音清晰而认真:“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同性恋。”她坦诚得令人心惊,眼神里没有任何敷衍或犹豫,“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也不觉得这很重要。”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变得更加专注而温柔,像春日初融的雪水,清冽却温暖:“但是,”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无比肯定,“我知道,我喜欢你。”
“不是对同学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是……只想看着你,会因为你高兴而高兴,会因为你受伤而难受得要死……的那种喜欢。”
“是……即使害怕,即使可能会有很多麻烦,也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你的那种喜欢。”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微微颤抖着。她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审判。
李春珊彻底呆住了。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发着光的苏羽,听着她那番直接而真挚的告白。心脏涨得几乎要爆炸开来!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像海啸般瞬间席卷了她!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不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苏羽……也喜欢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却是喜悦的、滚烫的泪水。她猛地伸出手,再次紧紧抱住了站在床边的苏羽,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语无伦次:“我也是!苏羽!我也是!我只喜欢你!从开学典礼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最喜欢你了!”
苏羽被她抱得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稳住自己,也回抱住她。听到她这番毫不掩饰、热烈直接的回应,感受到她胸腔里传来的同样剧烈的心跳,苏羽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安稳地落回了实处。
脸颊上的红晕更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而温暖的微笑。
两人就这样在病床边再次紧紧相拥,一个哭着笑,一个笑着哭,像两个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小傻子。冰冷的病房,仿佛也因为这份刚刚确认的、笨拙而真挚的心意,而变得温暖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