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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曲家 ...

  •   莲老板为什么要把霜落带回来?

      这要问莲老板本人了,霜落也想不明白。

      霜落知道莲老板喜欢他身上这股香气,有时候莲老板让他陪她品茶,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她身旁,偶尔对她说的话有点反应,甚至没有反应莲老板也不会在意。

      也是这个原因,霜落一直防着莲老板,在他看来,莲老板是奔着他身上的香来的,同那些关他的人没两样。

      “莲老板,你家娃儿我帮你送回来了。”一名壮实妇人提溜着霜落走到莲老板跟前。

      整天干农活的婶儿力气可不小,霜落瘦瘦小小的,在她手里跟拎小鸡崽似的,莲老板一看,顿时笑了,用团扇遮掩着,笑声还是从扇子后飘出来。

      “麻烦六凤婶儿了,坐下来喝一杯吧。”莲老板给她端了一杯茶,“这茶养生。”一句话把正要摆手拒绝的六凤婶叫回来。

      六凤婶呵呵笑着坐莲老板旁,捧着茶杯边喝边同莲老板拉家常。

      白烟有些散了,莲老板拨两下香炉灰,六凤婶顺势看向香炉,脸色惊奇道:“诶呀莲老板,你这香真好闻,闻起来神清气爽,最近干活总是胸闷气短,刚才闻那一会,人都精神多了。”

      莲老板一听,也笑了:“正好我这还有一盒,六凤婶儿拿走吧。”说着也不问要不要,直接塞人手里。

      以莲老板行事,真要给就不能问要不要,问了别人多半觉得是客套,免不了推拒,一来二去不如直接给爽快。

      “这……不好吧?”六凤婶面露纠结,她就算没啥见识也知道这香是好东西,但平白拿人家东西她抹不开面子,手里捧着香盒,放下不是收下也不是。

      “收下吧。我们还要在陆家镇待一段日子,霜落贪玩心野,以后还请六凤婶儿多关照点,这香就提前当谢礼了。”莲老板说着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那成啊!”六凤婶一下笑开了,就差拍着胸脯跟她打包票,“我经常给大家伙送菜,整个陆家镇我最熟,以后订菜还是寻人,莲老板尽管找我。”

      “有劳了。”

      两杯茶水下肚,又吃了些糕点,六凤婶没多待,虽然莲老板把她家今天的菜全包下来了,但农家的活是干不完的,今天不干明天也得干,没有一刻清闲。

      六凤婶离开前多看了霜落一眼,她总觉得这男娃儿背影有些许眼熟,但细看又觉得陌生,想了一下摇摇头,嘟囔两句走了。

      莲老板送了客转身看向霜落,同六凤婶聊天时她一直把他晾在一旁,这会儿六凤婶走了,这小孩还直愣愣杵在那里。

      “你也累了,坐下来喝一杯吧。”莲老板重新落座,端起茶杯,杯盖在边缘刮三下,吹开浮沫细细抿了一口,抬眼见霜落走过来磨磨蹭蹭也不催促。

      等霜落在她身边坐定,莲老板把茶放他手上,撇了茶叶碎渣,收回手。

      “茶水烫,当心。”

      霜落端着茶,等了很久没等来责罚,好像对方浑不在意,不在意他为什么偷跑,偷跑出去又要做什么,甚至偷跑这件事都没提。

      霜落走神了,当啷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从脚边炸开,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没端稳,茶水泼了他一身。

      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左臂,一股力道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左臂一凉。

      莲老板撩开霜落衣袖,那块皮肉微微泛红,没发白也没起水泡,她把他的衣袖卷起,不让衣料刮擦皮肤,转身取了药箱,牵着手腕带他换身宽松衣裳好上药。

      霜落木木地跟在莲老板身后。

      其实不烫。

      茶水没有莲老板说的那么烫,泼到左臂还有一点温热,泼到其他地方时已经凉透了,它甚至没有莲老板攥着他手腕的掌心烫。

      莲老板的掌心很烫,贴在他皮肤上好像火焰在灼烧。

      他一下子甩开她的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脑袋里空白了一瞬,上楼梯踉跄两步,爬起来继续往房间跑。

      莲老板站在原地还未说什么,那道背影仓促消失在二楼拐角。

      霜落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还有这些天最熟悉的声音:“药膏我给你放门外,哪儿不舒服自己涂。”

      他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眼神空洞暗淡,身体一动不动像块木头。

      房内没有回应,莲老板当他听见了,没多管,晚上临睡前路过霜落房门,发现地上托盘的药膏丝毫未动,连位置都没变,她又敲了两下门。

      门内依旧没有动静。

      站了一会儿,莲老板离开了。

      后半夜下了大雨,莲老板下楼关窗,准备回房,听到霜落房间的窗帘被吹得呼呼响,脚步一转,拿来备用钥匙开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

      莲老板合上窗户,正要把窗帘拉上,被细微的声响惊动,她扭头看去,透过微弱的光线,瞧见被子里的人睡不安稳,呼吸声时轻时重。

      莲老板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留个气口,正要收手,手指碰到枕巾,蹭到一点濡湿。

      这是……哭了?

      大概是做噩梦了。她想。

      霜落闷在房间里一天了,没来得及续上宁神香,好在房里有一盒预留的宁神香。

      莲老板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圆形小木盒,突然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臂,抓得很紧,莲老板见状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霜落?”

      没有回声,霜落还在睡梦中。

      莲老板尝试拿回自己的手,结果纹丝不动,对方则越抓越紧,用了死力气,呼吸声急促,手心冒着冷汗,一副噩梦缠身却始终没法醒来的模样。

      “霜落。”莲老板一边喊他,一边用另一只手拍打他的肩膀,谁知他张口咬住她的手,这一口咬得凶狠,应该见了血。

      “霜落!”莲老板抬高音量,霜落陡然惊醒,连忙松开她的手,猛地往后逃窜,他身后就是墙壁,后脑勺毫不意外磕到墙上,咚的一声,听声音怕是起了个大包。

      莲老板看了一眼咬出来的伤口,若无其事拿回手,掰了半颗香丸扔炉子里,看着炉子燃起来的火光,眼底心思难辨。

      这时窗外雨势小了些,莲老板开一丝窗缝让风吹进来,免得燃香久了窒息。

      风把宁神香吹到霜落鼻尖,把他从惊魂未定中唤回来。

      血腥味在嘴里一点点蔓延,直到填满口腔,霜落终于有了动静,喉咙里费力地挤出一两声气音,想说什么说不出,冲着她用手比划,显得仓促不安。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去睡吧。”莲老板按下他的手,轻拍两下。

      脚步声远去,霜落爬下床想要抓住她,可是赤脚下了地,即将跨出房门,他停下脚步手足无措,仿佛前方是万丈悬崖,始终不敢迈出一步。

      莲老板回身看他,见他没有跟上的意思,便关上房门。

      无梦的夜晚过得很快,一线天光刺破晨雾,莲老板起了个大早,一开门,抬起的脚步一顿,她盯着蹲坐门口的一团人影,疑惑道:“霜落?”

      发生什么大早上堵她门?

      蹲坐地上的小孩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像生锈的玩具小人般,动作卡顿,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手脚舒展不开,站起来还靠莲老板扶了一把。

      看他样子怕不是在她门前坐了一整晚。

      霜落碰到莲老板手背的纱布,触电似的收回手,使劲掐自己手心。

      “怎么,不舒服?”莲老板上下打量他,霜落从不会主动找她,她只能往这方面猜想,伤口恶化了,或者被烫伤的地方流脓了发炎了。

      霜落摇摇头,抬头“望”着她的方向,嘴唇无声地重复那几个口型,不难辨认他在说——

      “对不起。”

      莲老板很惊讶,惊讶他不声不响在门前坐一晚上,只是为了找她道歉。

      “没关系。”莲老板很快把惊讶收回去,笑着说,“既然没事就回去再睡一觉,睡醒了正好六凤婶儿送午饭,你自己吃别等我,我今早有事,晚上回来。”

      霜落今天很安分。

      晚上回来,莲老板发现他还乖乖待在屋子里时是这样想的。

      霜落一直想逃,莲老板知道,但她现在不能放他走,无论霜落本人对她是什么看法,都不妨碍她这样做。严格来讲,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所以即便霜落会反抗,莲老板也不意外。

      现在见霜落这般乖巧,莲老板反倒讶异。

      霜落静静坐在布艺沙发的另一头,香人独特的香气缭绕鼻尖,莲老板愉悦得眯起眼睛,格外觉得舒心。尤其是奔波一天之后,这样的静谧恬然总是无比珍贵。

      她泡了一壶花果茶,加了一勺槐花蜜。她从金丝绒面的小盒子中取出一颗桂叶瑞脑香,正要投进炉子里,嗅着霜落身上飘来的异香,忽觉此刻手里这颗香丸有些多余。

      香人的香别具一格,几乎不与别的香气相融,从来泾渭分明两不相干。如若硬是将两股不同的香凑合一起,那么不是你压倒我就是我盖过你。

      异香难得,被遮去可惜了。

      想到这,莲老板察觉到什么,再看向霜落脖子,她给他的香牌不翼而飞。

      香牌是特制的,气味看似柔和实则霸道,可以掩盖一些特殊的香气,对结香前的香人有奇效。霜落知道它的用途后从不离身,即使背地逃走也会戴在身上。

      “香牌弄丢了?”

      霜落听她突然开口,愣了一下,摇摇头,朝他房间大致方向指了指,比划两下。莲老板看懂他的意思,知道香牌没丢,便合上眼睛不再过问。

      一闲下来,莲老板多虑的毛病又犯了。

      莲老板在想什么呢?当然是霜落的事。霜落在这里待了小半个月,莲老板查他身份也查了小半个月,多少摸清一些事情。

      霜落从陆家镇北边来,几个月前逃到陆家镇,此后一直藏匿在老街,几乎不现身于人前。

      陆家镇地处三江交汇,水运交通便利,陆家镇北边群山连绵,道路险阻,多依靠水运,一条运河贯通南北,往来商船络绎不绝。

      莲老板料想霜落混进货船,一路流浪到陆家镇。

      顺着踪迹再往上寻,陆家镇以北是曲家势力,陆家镇夹在曲家与秦家之间,因两方彼此争斗无暇他顾,得以安然无恙,对霜落勉强是个安身地。

      说到曲家,莲老板勾起一个略带轻蔑的笑。

      青涯口曲家,外行人看来家大业大,威风八面,实际上是专走歪门邪道的三流货色,素爱专研鬼道邪术,擅焚香御鬼,役使小鬼偷人财运,驱逐妖邪坏人财路,靠着些不入流的手段大肆敛财,开罪了不少人。

      三个月前,曲家要找什么人,有人传是曲家私生子,也有人传曲家至宝失窃,坏了曲家的运势,这才兴师动众要抓人。

      青涯口背地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曲家,一时间暗潮翻涌,后来这件事被按下来,不了了之。

      莲老板当初听闻只是淡然一笑,当作听个乐子,现在想来,这件事情恐怕另有玄机……

      左手边一声很细微的“咯吱”响,莲老板闻声睁开眼看去,霜落把茶杯放回桌案正收回手。

      “不喜欢花果茶?”看着杯中还有一半的茶汤,莲老板问道。

      霜落迟疑了一下,朝着她摇摇头。

      “是太甜了?还是太淡了?”莲老板接着问,霜落依旧是摇头。

      莲老板盯着他空洞的眼睛看了看,捡起手边的团扇轻摇:“那就是有心事咯。”

      霜落这回没有摇头,他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他掐膝盖的手很用力,手指指节攥得发白,手背青筋凸起,仿佛在同自己较劲。

      “正好,我也有桩心事。”莲老板说。

      霜落抬头“看”着她,嘴唇轻微颤动,莲老板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她不在意,她盯着手中团扇,缓缓问道:“霜落,你和曲家什么关系?”

      霜落当即愣住,霎时间脸色煞白。

      他被吓着了,半天不见进气也不见呼气,莲老板见他脸色憋得青白,往他后背一按。

      霜落痛得抽气,肺部一下子灌进大量凉气,呛得他直咳嗽,他弓着腰身,一手抓住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抓着莲老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不愿松手。

      他手指冰凉,手心还泛着冷汗,莲老板不禁皱眉。

      一阵咳嗽声中,霜落呼吸逐渐平缓。莲老板见他无恙,重新倒了一杯茶给他。

      茶水递到面前,白雾熏得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莲老板见他迟迟不接,说道:“喝吧,先缓缓。”霜落这才松开她,伸手接过茶杯。

      他捧着茶杯,小口小口抿,小口小口吞咽,模样看着安静又乖巧。

      莲老板不再追问他,不用回复,单看他神色她也能猜到几分。

      霜落和曲家必然有联系,进了曲家这样嗜钱如命的豺狼窝,只要有利可图,跟他们沾上一点关系都得脱层皮,不怪霜落会有这个反应。

      “喝完了早点回房。你安心在这住着,曲家惹了些是非,不太平,没空管这边。”

      莲老板说完,自行上楼了,留下霜落捧着空茶杯,恍惚地坐在那里,他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想什么,该做什么。

      他就这样被轻拿轻放了。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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